《不许盯着我看》尹几何

25、第二十五章 比起脸，你

　　陆修允怔住，一动不动，由着她吻。

　　女人的唇在男人的唇齿间变形、揉移，微张开一道缝儿，由着潮汐漫过，直至无法呼吸。

　　可男人始终没有给回应。

　　姜许灵轻喘了声，用意志力将自己从他的双唇上撕下来。

　　“陆修允，你真的...对我没有一点感觉吗？”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丝压抑的颤抖。

　　那扇门是不会从里面打开的。

　　如果她不主动，他们不会有任何的可能。

　　一层浅薄的水光覆在姜许灵的眼球表面，让她眼睛看上去像一颗随时会坠落的星：“你对我那么好，一直留在我身边，照顾我，爱护我，随叫随到，甚至记得我两年前的采访？我自己都忘了。”

　　“...只是妹妹吗？”

　　“看到我跟别人谈恋爱，你真的什么感觉也没有吗？”她问。

　　“如果真的问心无愧，这一个星期，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声音提高了一阶，每个字都带着刺儿。

　　陆修允张嘴要回答。

　　姜许灵又赶紧覆住他的唇，声音失控，飘飘忽忽：“你想清楚，陆修允，我是个勇敢的人，但勇敢一次要掏空半颗心，尤其是对你...”

　　她小心翼翼。

　　她是敢在深夜独自走一条没有灯的路的女生，是敢在人群里大声说出“我的存在不是为了合群”的女生，敢爱敢恨，干脆利落。

　　可她对陆修允束手无策。

　　她必须敬畏他身上发生过的一切。

　　怕用力过猛，一脚踩碎了他的世界。

　　姜许灵垂下头去，闭上眼听他发落。

　　她以为会听到陆修允的犹疑，挣扎和摇摆。

　　哪怕只是几秒钟的迟疑，姜许灵都可以理解为，他是心动过的。

　　可耳边徒留一句坚定的：“真的只是妹妹。”

　　陆修允还是用那种温柔的嗓音说：“抱歉，是我没有分寸，让你误会了。”

　　搂在他脖子上的纤细胳膊松开了，车里安静下来，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

　　车载屏幕上微弱的蓝光，把两个人的轮廓削成薄薄的剪影，剪影无声地对峙着。

　　直到车后有人鸣笛，提醒他们挡路了。

　　“找代驾。”姜许灵的声音沙哑，说完解开安全带。一步跨出车厢，秋风扑面。她带着脾气砰得摔上了车门。

　　...

　　工作室的人都下班了。

　　陆修允送来的那副《骸骨》还静静地倚在墙壁角落。

　　在日本的画院展上遇到这副画时，它已经被人贴红买走。

　　陆修允是怎么找到买家的？

　　要知道那些艺术界的收藏家，最不缺的就是钱。陆修允又是怎么让他同意转售的？

　　四年前，她想申请大师工坊的暑期课程，大师是油画届的泰斗，一代宗师，时隔几年才开一次工坊教学，只有十个名额，报名开启的那一瞬间，官网的数字就归零了，根本抢不到。

　　姜许灵嘟囔了两天。

　　陆修允听见后，在开班前，帮她搞到了第十一个名额。

　　两年前，她想要一款意大利的顶级颜料，用翁布里亚蜂蜜和迷迭香精油调和，纯手工的艺术品，产量极小，亚马逊和杰克逊艺术商店里都买不到。

　　陆修允便亲自飞去意大利，走街窜巷，在一家1936年的老店里找了两套。

　　从小到大，只要姜许灵想要的东西，他都会想遍心思弄到手，轻描淡写地送过来。

　　把那些珍贵的心思，压成旧日历上不值一提的数字。

　　然后说：“...是我没有分寸，让你误会了。”

　　姜许灵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冷，是因为有一些东西堵在喉咙口，堵在胸腔里，堵得她必须做点什么，不然会炸开。

　　她径直地走过那副画，走进画室，脱了鞋，挽起袖口，左手勾起满头的直发绞紧，右手随便捡起一根平头笔，当作发簪插进发髻。

　　拎起画架边那桶粘稠的群青，哗地泼向那副已经快要完成的《尚未命名》。

　　直到原来的颜色被吞没，被一种近乎暴虐的蓝填满，像是星空漩涡下的忧郁，像是山雨欲来的沉甸甸。

　　地板，衣服袖口，裤腿也都被溅到。

　　可姜许灵顾不上，她没有起稿，拿起笔就开始画。

　　手腕的每一次转动都带着力气，直接在湿的颜料里划下去。

　　笔触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某种必须要被说出来的话。

　　一气呵成。

　　停笔时，姜许灵五根指头都僵了。

　　她抬起头，那双紧锁画布的眼睛，忽然失焦，蔓延成一片，望向玻璃房子外干净的蓝天。力竭般吐出一口气。

　　“一夜没睡？”
　　李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许灵一惊，手里的笔没抓稳，垂直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许灵边说边弯腰。

　　李柔却走近，先她一步捡起了笔：“早上的飞机。”

　　因工作原因，她时常在苏城和北城之间往返。说完，双臂环胸，看向那幅仅用一夜完成的肖像画。

　　左脸是十五岁的姜许灵，右脸是二十岁的姜许灵。

　　一脸愤怒。

　　左边的愤怒带着一丝尚未被驯服的青涩，右边的愤怒多了一种涉世后的迷茫。

　　同样的五官被时间重新雕塑。

　　遮上看，你可以认出这是同一个人。

　　放在一起，她们又完全不一样。

　　李柔穿一身白色的休闲西装，伫立在画架前看了好久说：“我喜欢。”

　　“评价下？”姜许灵轻笑。

　　李柔思忖片刻也只说：“我非常喜欢。”

　　没什么可评价的。

　　这幅画本身的气质，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知道自己此生不会再遇到第二幅。

　　那不是画技，是灵气，是被拓下来的生命，也是独属于姜许灵的天赋。

　　“还差六幅。”李柔终于松了口气。

　　姜许灵的第一次个展就声名大噪。

　　第二次因为作品不够，只有六幅，参加的是青年艺术家的无界群展。

　　之后的两三年间，陆陆续续完成了二十一幅，按最初的策展构想，还差六幅。

　　还差六幅，姜许灵真正意义上的第二次个人展才有雏形。

　　可是，从今年六七月开始，姜许灵的状态就不太对，手一直在画，形是准的，色彩关系是对的，可画出来的东西就是不对，她好像失去了那种抓住人眼球的能力，画布变成了一个等待填满的表格。

　　李柔想了很多办法，看来最有用的还是放假啊。

　　这才几天？她的天才少女就回来了。

　　李柔笑着问：“取什么名字？”

　　“《她》”姜许灵说，“还一幅《他》，男他，五年前我就画完了，所以只剩五幅。”

　　她的眼睛亮亮的，歪着头看画。

　　李柔好奇：“哪一幅？我怎么不知道。”

　　“还在苏城，等我抽空回去拿。”姜许灵拔了头发上的平头刷，鸦羽一样的黑发垂顺下来，边说边往外走。

　　“去哪？”

　　“洗个澡，去学校。”

　　李柔：？
　　李柔：“去学校干嘛？”

　　“上课啊，还能干嘛。”

　　李柔睁大眼睛：“你一夜没睡欸。”

　　姜许灵玩笑道：“天才是不睡觉的。”

　　李柔微蹙起眉，跟着走出去劝道：“还是请一天假吧，我怕......”

　　“柔姐，”姜许灵停下脚步，漂亮的双眼皮弯成两道纤细的新月，“我睡不着。”

　　她现在很快乐。

　　不是那种平静的快乐，而是一种从身体里迸发出的灼热的满足感。

　　从她的206条骨头缝里往外冒，按都按不住。

　　心脏真实地，猛烈地跳动着。

　　她说：“我喜欢这种感觉，感觉我可以画一辈子。”

　　闻言李柔怔愣了片刻，而后失笑。她就是跟艺术家打交道的，最了解艺术家，便不再劝：“开车送你？”

　　“别，我坐地铁。”姜许灵最近对车应激。

　　上二楼冲了热水澡，吹干头发，选了一身oversize的卫衣，天蓝色，黑色紧身的牛仔裤，背上双肩包，戴上头挂式耳机，大学生vibe。

　　耳机里正在放霉霉的《Shake It Off》：

　　I stay out too late
　　我熬在外面逛到太晚
　　Got nothing in my brain
　　脑袋里空无一物
　　......
　　But I keep cruising
　　但我继续游荡
　　Can't stop, won't stop moving
　　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

　　姜许灵出了别墅，往地铁站走，一手插兜，一手按着耳机，身体跟着节奏律动。

　　简单，直接，快乐的律动让她整个人轻飘飘的浮起来。

　　偶尔一些瞬间，陆修允的脸会不请自来。

　　像电影里短促的黑白闪回。

　　“真的只是妹妹。”

　　“我从来不觉得麻烦。”

　　“阿灵。”他喊她名字时，缓缓开合的薄唇，那颜色，那触感，那味道...

　　姜许灵按紧耳机，一下子将他从自己的脑子里甩出去。

　　快乐吗？
　　快乐得要命。

　　她挤上地铁，抓着吊环，闭眼随着车厢晃动。

　　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姜许灵没在意。

　　可两分钟后，拍变成了戳，某个人的手指落在她的肩头戳了一下。

　　姜许灵有些烦躁，睁开眼，去找那只手的主人。

　　抬眸的瞬间，陡然撞见一张标志的脸，正微微弯腰，对着她笑。

　　可姜许灵根本不认识他，伸手摘了耳机，略带敌意地瞪回去：“怎么了？”

　　那男人怔了一下，指着自己的脸：“不记得我了？”

　　姜许灵沉眉。

　　只听男人嗤笑了声，脸颊两侧浮现出浅浅的酒窝：“也是，比起脸，你应该更熟悉我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