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半日闲》笔砚春秋

2、Chapter02 毒发

　　许是上天眷顾，倾愿带人回到丞相府后正巧碰见了宋静，他小心翼翼将谢意放在榻上，动作轻柔的像一件瓷器，迷茫的看着宋静。
　　宋静一脸震惊的指着榻上的谢意，不可思议的说：“不是你，你真敢啊？！”
　　“宋姨，”倾愿眨巴着一双杏眼，“你说这话未必晚了点。”
　　谢意依然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蹙着眉呼吸急促，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宋静不是其他一纸下死刑的庸医，她若说能救便是有五成把握，绝非夸大。
　　她坐在榻边，指尖搭上谢意手腕，片刻后蹙眉看着谢意。
　　“鸠玉散，”她看向倾愿，语气平静，“能救，我要知晓毒是谁给的？鸠玉散这味毒药是我师父做的，怎可能随意落在他人手中。”

　　倾愿心一沉：“这个我并未过问。”
　　宋静没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一旁的药柜前，拉开抽屉，从一个瓷瓶里倒出一粒药丸。她将药丸化在水里，扶起谢意喂他服下。
　　“这药能暂时护住他的心脉，”宋静说，“变得痴傻，记忆不全，本人能接受吗？”
　　“人没事就好。”
　　倾愿站在榻边，静静看着榻上的人，终是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为什么会服毒？”宋静忽然问。
　　倾愿身体一僵。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宋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许是因为我手刃元和帝，他想随先帝而去吧？”
　　宋静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她转身走到桌边，提笔写了张药方递给倾愿：“照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另外，他心脉受损，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情绪不能有大的波动。”
　　倾愿接过药方握在手里，缓缓吐出两个字：“谢谢。”
　　宋静摇摇头：“医者本分。”她顿了顿，又道，“阭嫣还在隔壁房间，我让她来照顾谢御史。”
　　“不用麻烦，”倾愿说，“我在这就好。”
　　宋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倾愿和谢意两个人。
　　倾愿在床边坐下，看着谢意。他伸出手碰到了他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到谢意时的情景。
　　元贞五年冬，鹅毛大雪，晶莹的雪花覆盖着朱墙瓦碧，碎珠琉璃的周国皇城。
　　他还是燕绥永安侯府的世子，奉“父命”来周国。怀揣着那封“遗书”，怀着满腔的仇恨和抱负，踏入了这座陌生的皇城。
　　周国的朝堂，比他想象中更加腐朽。
　　先帝力挽狂澜，事实反扑；朝臣结党营私，争权夺利；边境战事吃紧，军饷粮草却屡屡被克扣。整个朝堂，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大船，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倾愿冷眼旁观，他当初并没有打算帮助这个国家，他只是一颗需要完成任务的棋子罢了。
　　而这正是他要的，越乱越好。只有乱了他才能趁虚而入，完成“父命”，助庄亲王登基。
　　他一步步接近权力中心，用计除掉了几个碍事的朝臣，又“偶然”替先帝解决了几件棘手的政事，很快得到了先帝的赏识，被破格提拔，入朝为官。
　　第一次上朝，他站在百官末位，冷眼打量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和殿中那些或谄媚、或惶恐、或麻木的面孔。
　　然后，他看见了谢意。
　　那人站在文官队列中，位置不算靠前却格外显眼。他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那是一种……干净的气质。
　　在这座弥漫着权欲和腐朽气息的宫殿里，他像一株青莲，出淤泥而不染。
　　先帝在殿上大发雷霆，因为边关又传来战败的消息。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先帝怒极，拂袖欲退朝。
　　就在这时，谢意出列了。
　　“陛下，”他跪在殿前，声音平静却坚定，“臣有本奏。”
　　先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双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睛里，除了怒火，似乎还闪过了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是疲惫，是了然，甚至还有一丝……对眼前人这份干净勇气的欣赏。但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是压抑的：“谢御史有何高见？”
　　朝堂上，连呼吸声都轻了。谁都知道，此刻的陛下是点燃的火药桶，谢意这是在往火星上撞。

　　“臣恳请陛下，彻查军饷贪墨一案。”谢意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着龙椅上那位焦头烂额的君王，“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却连一顿饱饭、一件寒衣都盼不到。陛下，军心若散疆土何存？”

　　最后八个字不响，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几个牵扯其中的官员，额角已渗出冷汗。

　　先帝盯着他，没有立刻发怒，反而沉默了片刻。这沉默比怒吼更让人心慌。他何尝不知军饷有问题？何尝不知贪墨横行？但他更知道，这潭水有多深，牵扯多少人，动了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刻内忧外患，他不敢，也不能冒这个险。

　　先帝欣赏谢意的胆识和眼光，这满朝文武也只有谢意愿意在此时说出这句话。但他更无奈，因为他无法给出谢意想要的回应。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温和的声音，从容不迫地响起了。
　　“陛下。”
　　他那日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面如冠玉。他先对先帝一礼，举止间是无可挑剔的优雅，然后才转向谢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似乎全然为公的忧色。

　　“谢御史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臣亦深以为然。”他开口，竟是先赞同了谢意，这让不少人一怔。“将士饥寒，何以御敌？此理，陛下圣明，岂会不知？”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恳切：“只是陛下，如今边关新败，朝野震动，人心惶惶。此刻若大张旗鼓彻查军饷，无异于向天下宣告我军政内部已腐朽至斯，不仅动摇国本，更恐让敌国窥见我虚弱内情，届时内外交迫，才是真正的危局啊。”

　　他句句在理，字字恳切，将“彻查弊案”的正义之举，巧妙转化成了“可能引发更大危机”的不智选择。他站在了“稳定大局”的制高点上。

　　倾愿的目光，这时才真正落在谢意身上。他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御史，眼中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评估。像在审视一件精美却易碎的瓷器，思考着该如何摆放，或是否值得收藏。

　　“依臣愚见，”倾愿缓缓道，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寂静的大殿每个人都听清，“当务之急，是先稳军心，再图后治。军饷拨付，可由户部与兵部协同，特事特办，火速解往边关，务必让将士们吃饱穿暖。至于贪墨一案……”
　　他顿了顿，看向先帝，也像是说给谢意听：“事关重大，牵连甚广，确需详查。然，查，需暗中查；办，需证据确凿后再办。雷霆手段，亦需待雨过天晴之时。不知陛下，与谢御史以为如何？”
　　他提出了一个看似“两全”的方案：先解决表面问题，将真正棘手的事情无限期押后，并扣上了“顾全大局”的帽子。

　　谢意的脸色微微发白。他不是不懂政治，正因为懂，他才听出了倾愿这番话里的杀机。这看似周全的建议，实则是将“彻查”变成了一句永远无法落地的空话，用“大局”和“稳定”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他最锋利的诉求紧紧束缚、消弭于无形。

　　他感到一种无力，不是对皇权，而是对这种绵里藏针、滴水不漏的“现实” 的无力。倾愿甚至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巧巧地，将他推开，搁置，然后自己站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先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倾愿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稳定，现在他只需要稳定。谢意是良药，但药性太猛，他现在这副千疮百孔的躯壳承受不起。倾愿的药，看似温和，却能暂时止痛。

　　“丞相所言，老成谋国。”先帝终于开口，一锤定音，“军饷之事，就依丞相所言，速办。至于贪墨案……”他看向谢意，眼中那份欣赏被更深的无奈覆盖，“谢御史忠心可嘉，此事，便由你……暗中留意吧。有了实据，再报朕知。”
　　“暗中留意”——一个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分量的授权。既全了谢意的“忠”，也堵住了他的“谏”，更将烫手山芋的引信无限期延长。

　　朝会散了。

　　谢意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平静，深邃，带着一丝探究，一丝玩味，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倾愿。他记住了这个名字。这个人，和他以往见过的所有对手都不同。他不是污泥，他是能将污泥也变得合理、甚至优雅的……深渊本身。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倾愿驻足，望着那个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真是……一株有趣的青莲。干净，坚韧，带着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