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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01 天牢 ...
天佑元年七月六日,兰夜悬月,子时两刻下起小雨。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到了丑时,雨势骤然转急,细密的雨点砸在皇城朱红的宫墙上,顺着琉璃瓦汇成浑浊的水流从檐角倾泻而下。
天牢位于皇城西北角,是前朝留下的旧狱。青石垒上布满翠色欲流的青苔,即使在盛夏,狱中也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寒。
今夜暴雨如注,雨水顺着铁栏间的缝隙倒灌进来,在牢房地面积起浅浅的水洼,倒映着一人侧脸。
那人,是谢意。
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御史朝服已经被血污染的不成样子,让人分不清原本颜色。鸦色长发散落在肩侧,脸上有几缕干涸的血迹,衬得人更加脆弱……和妖冶。
三个时辰前,他当着新帝周元帝的面,吞下了那包鸠玉散。
毒发得很快。先是五脏六腑像被放在炭火上炙烤,然后是四肢百骸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他蜷缩在角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唇瓣被咬破,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意识开始涣散。
恍惚间,他听见牢门外传来狱卒低声的交谈:
“真吞了?”
“吞了。我亲眼看见的,一整包,半点没剩。”
“可惜了……谢御史那样的人物……”
“嘘——小声点!新帝刚登基,这话传出去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脚步声渐行渐远。牢房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雨声,铺天盖地的雨声。
谢意缓缓睁开眼。
视线模糊不清,牢房在眼前重叠。他费力地眨了眨眼,试图看清什么,却只看见牢房顶上那扇巴掌大的气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雨水从气窗边缘淌进来,一滴落在他手边。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雨水。
真冷。
就像……很多年前,某个雪夜。
记忆的碎片在毒液的侵蚀下支离破碎。他想起金銮殿上先帝悲哀疲劳的脸,想起边关传来的战报,想起破城那日百姓的哭喊,想起……倾愿。
那个慵懒散漫,用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的丞相。
谢意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血。
鸠玉散的毒性已经渗入心脉,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身体里一点点流逝,像掌心的沙,攥得越紧,流得越快。
也好。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这样也好。
至少,不必再面对那个他效忠了一生、却在一夕之间颠覆的王朝。
不必再面对那些因他“无能”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不必再面对……那个让他爱不得、恨不得、又放不下的倾愿。*
三个时辰前,倾愿去了趟往春堂,一股刺鼻难闻的中药味使他不禁蹙眉,“宋姨,我有点……”
正在灯下翻阅《千金方》的宋静抬起头,看到他的样子难得有耐心,平静的问:“你怎么了?”
“我心口疼,”倾愿斟酌用词,片刻后认为不对,又摇头“也不是,可能是旧伤复发了?罢了,劳烦宋姨了。阿娘呢?”
“阭嫣还在赌坊与人玩牌九,没一个时辰回不来。”宋走到他面前示意他坐下,手指搭上他的腕间。片刻后她目光复杂看了倾愿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还有一丝……叹息?
“脉象急促紊乱,郁结于心,气血逆行。”宋静收回手,缓缓道,“此非身病,乃心病。”
“心病?”倾愿蹙眉。
宋静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本医案,“与你同病相怜的人在这里。”
倾愿疑惑地翻开。医案上记录着一个病人的就诊记录,时间是从半年前开始的。病人没有署名,只写着“某御史”。症状是“心悸、失眠、多梦”,诊断是“忧思过度,心病所致”。
他不解的问“这是……”
“谢御史。”宋静轻声说,“他半年前开始来我这里看病。起初只是偶尔失眠,后来症状越来越重。我问他,有什么心事,他不肯说。直到一个月前,他病情加重,耐心引导才明白缘由。”
“……什么?”倾愿问。
宋静不紧不慢的说:“是你,与你关联不浅。”
她点头又想到患者的嘱托,无奈自己将谢意说的话对半砍,掩去有情的事实:“他知你与庄亲王勾结,却未在朝堂上公开指证你。他一次次上奏,弹劾贪官污吏,却独独避开了你。”
她呼了口气,续道:“就这些,自己品吧。能说的我已经说完,剩下的看你自己如何理解。”
倾愿咳了一声,更多的黑血从唇角涌出。他抬手去擦,手指却颤抖得厉害,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宋静蹙眉,“你旧伤复发了?”
“并未,有劳挂念。”
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在黑暗中飘摇。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现,走马灯般掠过——
他看见六年前的自己,一身黑衣,站在周国都城熙攘的街头。怀中的“遗书”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看见金銮殿上,第一次见到谢意。
谢意着一袭月白色朝服端庄素雅,眉眼如黛,一双桃花眼含情勾人,眼尾与眼下个有一颗美人痣。美的好似天仙下凡,是世间少有美人。
他看见谢意站在百官之中,明明是最不起眼的位置,却像一株挺拔的青松。先帝在殿上大发雷霆,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只有他出列,声音坚定道:“陛下,迁都之事,万不可行。”
他看见两国交战,边关告急。谢意连夜拟写奏章,恳请增兵驰援,奏章却石沉大海。他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一夜,换来的只是一句“谢御史,回去吧”。
他看见城破那日,谢意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逃难的百姓,背影萧索得像秋日里的枯叶。他转身时,倾愿看见了他眼中的泪。
他看见庄亲王登基,第一道圣旨就是削谢意的权。谢意跪在殿前,一字一句:“臣,领旨。”
他看见谢意最后一次入宫面圣,呈上那份列数庄亲王十大罪状的奏折。庄亲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奏折撕得粉碎,碎片像雪一样,落在谢意头上、肩上。
他看见谢意被御林军押出金銮殿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然后就是天牢。
他去看他,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心情。他想看看,那个永远脊背挺直、永远不肯低头的谢御史,在绝境中会是什么模样。
谢意坐在牢房角落,身上还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朝服,只是沾满了污渍。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倾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然后归于沉寂。
“丞相是来看臣的笑话么?”他问,声音沙哑。
倾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我不是来看笑话的”?
说“我不想让你死”?
说“我喜欢你,从六年前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了”?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冰冷的铁栏,看着谢意。牢房里光线昏暗,谢意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陛下有旨,”倾愿艰涩开口:“谢御史若能写下悔过书,公开认罪,可免一死。”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早就知道答案了,却还是固执的要问。
谢意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倾愿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漾开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可倾愿却觉得那个微笑比任何痛苦、怒骂都让他心慌,是的,他有预感谢意下一步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倾愿,”谢意声音很轻,“我无过可悔。”
倾愿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谢意不会低头。
永远不会。
就像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注定要活在谎言和背叛里,注定要辜负这个人,辜负这份喜欢。
他转身离开天牢,脚步踉跄。雨还在下,豆大的雨点砸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三个时辰后,狱卒来报:谢御史服毒了。
正在书房看兵书的倾愿闻言,怔愣片刻。
纸从指间滑落,飘然落地。
倾愿站在原地怔愣一瞬,像片雨中摇摆不定的浮萍,窗外的雨声、风声、雷声,全都听不见了。他耳边只有一句话,反复回响:“谢意服毒了”。
他闭眼,看见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正人君子,整日弹劾他人,与自己政见相左的谢意,瞬间没了生气,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倾愿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当即提着剑,骑马向皇城西北角赶。*
天牢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
庄亲王登基不久,朝局不稳,天牢里关押的又多是前朝旧臣,其中不乏谢意这样的重臣。新帝下了死令:天牢重地,不得有失。
今夜暴雨,守卫们大多躲在屋檐下避雨,只有少数几人还在牢门外巡视。雨帘大得看不清三步之外的景物,火把在风雨中明明灭灭,随时可能熄灭。
“这鬼天气,”一个守卫低声抱怨,“什么时候才能换岗?”
“快了,再熬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将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在那一瞬的强光中,守卫看见雨幕深处走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身形挺拔,步履沉稳。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淌,流过眉心、鼻梁、下颌,最后汇入衣领。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拖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模样像极了地狱里前来索命的恶鬼。
闪电过后,天地重归黑暗。
守卫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这样的雨夜,谁会来天牢?
又是一道闪电,不过这次他看清楚了,来人是朝堂上心狠手辣的丞相,是倾愿!
“丞、丞相?”守卫愣了一下,连忙上前行礼,“这么晚了,您怎么——”
话没说完,只见剑光一闪。
守卫甚至没看清倾愿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脖颈一凉,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倾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倾愿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朝牢门走去。
雨越下越大,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倾愿的靴子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的声响,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牢门前的另外几个守卫终于反应过来,拔出佩刀围了上来。
“丞相!您这是——”
倾愿没有停步,他握着剑,一步步往前走。雨水顺着他握剑的手往下淌,混着血水滴落在地。他的眼中空洞无神,没有焦距。
“拦住他!”守卫长厉声喝道,一群守卫一拥而上。
倾愿终于动了。
他手腕一翻,长剑在雨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剑光所过之处,血花迸溅。一个守卫捂着喉咙倒下,另一个被刺穿胸口,第三个被削去半边肩膀……
他的剑法很快,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每一剑都精准地刺中要害,没有多余的动作。雨水混着血水,在他身周溅开,像一朵朵妖冶绽放的彼岸花。
更多的守卫从四面八方涌来。
倾愿依然没有停。
他像一具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机械地挥剑,挡在他面前的每一个人,都倒下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雨地里,血水混着雨水,在地面汇成一条条猩红的小溪,蜿蜒流淌。
终于,他来到了天牢最深处的那间牢房。
倾愿抬手一剑劈在锁上。“铛”的一声脆响,铁锁应声而断,他一脚踹开牢门冲了进去。牢房里很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借着那点光,倾愿看见了蜷缩在角落的谢意。
谢意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月白色的朝服被血污浸透,长发散乱,有几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他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只是嘴角还残留着一抹黑血。
他脚步有些飘忽的走到谢意身侧,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很微弱,至少还有。
倾愿猛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一般,瘫坐在地上。他这才感觉到,自己握着剑的手,抖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谢意打横抱起。
谢意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靠在他怀里,头无力地垂在他臂弯,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倾愿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他的额头——烫得惊人。
鸠玉散的毒性,加上天牢的阴寒,已经让谢意发起了高烧。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他一步一步向丞相府走,雨水打在他们身上,很快浸透了衣衫。谢意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倾愿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怕,我带你走。”
谢意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然后安静下来靠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寻找着唯一的热源。
倾愿用袖间衣衫遮住落在谢意发间的雨丝,脚步不停,丝毫未察觉袖间的手书落在了血流成河的青石板上。
此间,不知从哪又冒出一堆不要命的侍卫,手持长剑以为丞相和他们闹着玩呢。
“丞相,现在放下罪人,还有回头路,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倾愿看着怀中人眉头微蹙,周身戾气本就重的吓人,此刻更是如此。
当他走出天牢时瞥了眼身后,尸山血海,唯有四字足以形容“人间炼狱”。*
长孙举言与杨世谦二人本打算今夜劫联合走谢意,直到两人来到天牢时,相顾无言。
天牢遍地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血腥味刺鼻难闻,让人头皮发麻。
“举言,”杨世谦肘了一下身侧的长孙举言,声音艰涩道:“我们……来晚了。”
消息是下午传来的,那时二人正扶帮扶贫苦百姓,杨世谦之妻林长钰喘着气找到他们,便告知周元帝下诏,罪人谢意明日未时前斩首示众。
闻言皆一怔,共同谋划后便有了现夜的天牢劫人。
长孙举言并未立刻回答,反而镇定自若上前查看每个守卫的死法,拉着杨世谦向牢房深处走去。
不过片刻,两人便来到原关押谢意的牢房。
谢意……不见了?!
“看来有人动作比你我还快,一刻前将谢意带了出去。”长孙举言摸着地面上残留余温的鲜血,似是想猜出是谁。
杨世谦闻言松了口气,半晌又觉得不对劲:“为什么这么巧?偏偏赶在今夜?莫非……诶!”
“孟知你别添乱了行不行?”长孙举言最受不了的就是杨世谦的一惊一乍,没病的人都能吓出个三长两短,“没事别大惊小怪的。”
对此,杨世谦并不在意,语气急切“快来!”他将被血水浸湿的手书捡了起来,眯着眼辨认上面的内容“快来举言,应当是那人留下的,这字……”
“这字怎么了?”
“这字我看不懂。”
“……”见杨世谦一日既往不靠谱,长孙举言的心彻底死了,有时他都在怀疑贞和三年向元和帝通报贪污案之首的人真的是他么?
“我看看,”长孙举言万分珍重的的接过他手中的手书,复杂的看了杨世谦一眼,“燕绥手书,落款丞相府?”
此话一出,两人如遭雷击,杨世谦比长孙举言反应要快,满眼是“你在说梦话”的怀疑。
“收着吧,”杨世谦叹气:“至少谢意现在死不了,有时间去丞相府找……”
长孙举言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飞速拽起杨世谦向天牢外跑,豆大的雨滴密集的砸在青石砖上,前路漫漫。直到两人跑出距天牢很远的地方停下,方勉强看清一群守卫手持长剑向天牢走。
“手……手书呢?”杨世谦喘着粗气费力将手搭在长孙举言肩上,“你没有扔掉吧?”
长孙举言:“……”
“我有那么不靠谱?走了,回去吧。”长孙举言向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杨世谦猛地回过神,“你倒是等我一下啊!”小跑着去追前面的长孙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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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消息:啊哈哈哈哈,手感来了。 坏消息:是初稿。 先试试看吧,初稿前两段挺满意,后面就嗯难说,以后再改(总:以~后~改~) 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 么么么,又来写9+1请大家吃了,挺不好意思的。真的不好意思ozr。 开学了,求笔仙帮我写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