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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识字的力量 夏天的林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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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林场屯,是被无休无止的蝉鸣和灼人的日头包裹着的。土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软塌塌的。林晚穿着奶奶用旧布头改的碎花小褂,坐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投下的一小片阴凉里。
她面前摊开的是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小学一年级语文课本。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上面的拼音和简单的汉字,“a, o, e”,“人,口,手”。这些方方正正的字块,在她眼里,比任何玩具都更有吸引力。它们是一个个沉默的密码,通向一个她尚且无法完全想象,却本能地觉得比眼前这片天地更广阔的世界。
奶奶在院子另一头哐当哐当地剁着猪草,汗水沿着她深刻的皱纹滑落。爷爷又出门去林场了,家里只剩下她们祖孙二人,以及几只埋头在泥地里打滚的母鸡。
“奶,”林晚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剁猪草的声音,“这个字念什么?”她指着课本上一个笔画稍微复杂的字。
奶奶停下动作,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眯着眼看了半晌。她只上过几天扫盲班,认识的字有限。“这……这是个‘家’字。”她不太确定地说,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点了点,“房子底下,有只猪(豕),就是家了。”
房子底下有只猪?林晚眨了眨眼,看着那个“家”字。她想起城里那个总是争吵、最后摔碎了糖瓷缸子的家,又看了看这个虽然清贫却暂时安稳的院子。家里不一定有猪,但好像,有奶奶在的地方,就能算半个家。
“谢谢奶。”她低下头,用铅笔在旧作业本的背面,一遍遍地模仿着这个“家”字。笔画歪歪扭扭,却写得很认真。
识字的欲望像一颗被春雨浇灌的种子,在她心里迅速破土、疯长。课本很快就不够看了。她开始留意一切有字的东西:爷爷带回来的、用来包东西的旧报纸,虽然大多沾着油污,上面的字她也大多不认识;供销社门口贴的褪色宣传画下面的标语;甚至是谁家墙上残存的、模糊的标语痕迹。
遇到不认识的,她会记下来,等到去学校时问老师。那位姓王的,戴着厚厚眼镜的女老师,对这个沉默好学的小姑娘格外关照,总是耐心解答。
一天,她在捡柴火时,发现了一本被遗弃的、封面残缺的小说,不知是哪家孩子扔掉的。书页泛黄,散发着霉味,但里面的字是完整的。她如获至宝,偷偷藏在了自己的小包袱里。
晚上,就着那盏煤油灯豆大的光晕,她开始磕磕绊绊地读那本书。很多字不认识,她就连蒙带猜,根据上下文去理解。那是一个关于冒险的故事,主人公离开了家乡,去了很远的地方。煤油灯的光把她小小的影子投在黄泥墙上,随着火苗摇曳。窗外是屯子里沉沉的夜,偶尔几声狗吠,而她的心神,却随着书里的文字,飞越了千山万水。
爷爷起夜,看到她那屋还亮着微光,在门外顿了顿,最终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省着点灯油。”
林晚“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吹熄灯。她贪婪地看着下一行,想知道主人公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知识,像一束微弱却顽强光,透过这贫瘠生活的缝隙,照了进来。她开始懵懂地意识到,或许,离开这里,去往更远地方的方法,并不全靠两条腿,而是藏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方块字里。
那本残破的小说,仿佛在她面前推开了一扇极窄的窗,让她窥见了一丝不同于林场屯灰扑扑生活的、斑斓的色彩。而这丝色彩,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名为“远方”的种子,正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