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她的山海》爱酸菜的阿哥

11、第一堂课 宿舍的起床

　　宿舍的起床铃是那种尖锐刺耳的电铃声，在清晨五点半准时炸响，瞬间撕裂了乡中学的宁静。林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坐起身，同宿舍的其他女生还在一片惺忪和抱怨声中蠕动，她已经利落地叠好了被子，那床大红牡丹的面料在朦胧晨光中依然扎眼。
　　她用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盆飞快地洗漱完毕，冰冷的水让她彻底清醒。食堂里弥漫着蒸馍和玉米糊混合的气味，窗口前排起了长队。她默默地排在队尾，看着前面的女生用漂亮的金属饭盒打饭，轮到她时，她递上去的是奶奶给她的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旧铝饭盒。
　　“玉米糊，一个馍。”她的声音不大。
　　打饭的师傅舀了满满一勺糊糊，“哐当”一下扣进她的饭盒，又夹了个灰扑扑的杂粮馍放在上面。她端着饭盒，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玉米糊有点拉嗓子，馍也硬，但她吃得很认真，连掉在桌上的馍渣都小心地捡起来吃掉。她知道，每一口，都是父亲在工厂流水线上滴落的汗水，是爷爷奶奶在土地里刨出的微薄收入。
　　初一二班的教室在红砖二楼。她按照分班名单找到自己的位置，依旧是靠窗的角落。这让她有了一丝安全感，像一只习惯在边缘观察的小兽。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教室里充斥着新学期的喧闹。那个穿粉红毛衣的女生，叫李梅，和几个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女生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昨天晚上的电视剧。那个让她挪盆的短发女生，叫张梅，坐在前排，正大声地跟同桌抱怨宿舍的硬板床。
　　班主任是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的女老师，姓赵。她走上讲台，用板擦敲了敲桌子，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同学们，欢迎来到乡中学，欢迎来到初一二班，重点班。”赵老师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能坐在这里，说明你们在小学是拔尖的。但我要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一切归零！重点班意味着更重的任务，更高的要求，和更激烈的竞争！我希望你们收起小学里的那点骄傲，在这里，从头开始，用成绩说话！”
　　一番开场白，让原本还有些散漫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林晚的心也揪紧了，她喜欢这种“用成绩说话”的规则，这让她觉得公平。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是个矮个子、脑门锃亮的中年男人，说话语速很快。他几乎没有寒暄，直接开始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应用题。
　　“这道题，涉及一元一次方程和简单的几何面积计算，算是给大家热热身，看看你们暑假有没有把知识还给我。”他写完，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有谁愿意上来试试？”
　　教室里一片寂静。大部分同学都低下了头，生怕被老师点到。这道题显然超出了小学的基础范围，带着浓浓的下马威意味。
　　林晚看着黑板上的题目，手指在课本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在王老师给她的那本习题集里，见过类似的题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
　　“没有人吗？”数学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
　　就在这时，林晚看到坐在前排的张梅，那个让她挪盆的女生，微微举了举手，但举到一半又有些犹豫地放下了，似乎对自己的答案并不十分确信。
　　一股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想要证明什么的执拗，驱使着林晚。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但是非常坚定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刹那间，全班的目光，包括赵老师审视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个坐在角落、穿着土气、一直沉默不语的女生身上。李梅和她的朋友们交换了一个惊讶又带着点看好戏的眼神。
　　数学老师也有些意外，推了推眼镜：“好，这位同学，你上来做。”
　　林晚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粉笔有些粗糙，她的手心因为紧张而出汗。她努力回忆着习题集里的解题思路，开始在黑板上一步一步地演算。设未知数，列方程，计算，求解……她的字算不上好看，但步骤清晰，逻辑严谨。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放下粉笔，转过身，面对全班。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麻雀的叫声。
　　数学老师走上前，仔细地看着她的解题过程，脸上的表情从严肃慢慢转为惊讶，最后点了点头：“完全正确！而且步骤清晰！非常好！”他看向林晚，“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
　　“林晚同学，”数学老师的声音里带着赞许，“大家都要向林晚同学学习，不仅要会做，还要思路清晰！坐下吧。”
　　林晚走回自己的座位，感觉脸上有些发烫。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审视和好奇，多了几分惊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张梅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这一堂课，林晚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只用一道数学题，就在这个陌生的、以成绩论英雄的新世界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激起了第一圈涟漪。她知道，这远不足以改变什么，但至少，她让所有人记住了一个名字——林晚，那个从林场屯来的、沉默却不好惹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