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她的山海》爱酸菜的阿哥

10、新世界的撞击 班车在坑洼

　　班车在坑洼的黄土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喘着粗气，停在了乡中学门口那片凹凸不平的土操场上。林晚拎着沉重的行李，跟着零星几个同样来报到的学生下了车。
　　首先闯入感官的，是声音。不再是林场屯那种鸡鸣犬吠、风吹庄稼的单一韵律，而是几百号少年少女汇聚成的、嘈杂而充满活力的声浪——兴奋的呼喊、拖着行李的摩擦声、家长高声的叮嘱，还有远处操场上篮球砸地的“砰砰”声。这声音像一股热流，瞬间将林晚包裹，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站在那儿，有些茫然地打量着这个“广阔”的新世界。几排红砖砌成的二层楼房，比村小学的土坯房气派多了，虽然墙皮也有些斑驳。操场上竖着两个光秃秃的篮球架，旗杆上飘扬着褪色的红旗。更多的，是穿着各色衣服、操着不同口音的学生和家长。他们中不少人穿着崭新的运动服或颜色鲜亮的裙子，脚上是白得晃眼的运动鞋，谈笑风生，眼神里带着一种林晚熟悉的、属于“城里孩子”的自信和光亮。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奶奶用旧布改的蓝褂子，脚上父亲买的那双略显笨重的白色球鞋，因为刚才下车踩了泥水，鞋帮已经沾上了污渍。一种混合着自卑和窘迫的情绪，悄悄爬上心头。她攥紧了手里用旧床单打的包袱，那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此刻却显得如此寒酸。
　　按照指示牌，她找到了女生宿舍。那是一排平房，走进去，一股潮湿的、混合着劣质香皂和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拥挤地摆放着几张上下铺的铁床，绿色的油漆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管。已经有不少床铺被占上了，花花绿绿的被褥、印着明星头像的搪瓷盆、颜色鲜艳的暖水壶，宣告着它们主人的存在。
　　林晚在一个靠近门口、看起来还没人的下铺站定，把行李放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床板很硬，一动就吱呀作响。她正犹豫着该怎么铺床，旁边上铺一个穿着粉红色毛衣、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她：“哎，新来的？你哪个村的？”
　　女生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乡音，但比林场屯的口音要“洋气”些。林晚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林场屯。”
　　“哦，那边啊，挺远的。”女生撇撇嘴，似乎失去了兴趣，又缩回头去，跟对面床铺的女生讨论起某个港台明星的八卦。
　　林晚默默地打开包袱，拿出奶奶用旧棉花絮的、硬邦邦的被褥。被面是那种老式的、印着大红牡丹的图案，洗得有些发白，在周围那些印着小碎花或卡通图案的被褥中间，显得格外扎眼。她铺床的动作有些笨拙，床单总是铺不平整。
　　“喂，你的盆放那边地上，别占着过道！”一个声音略带不满地响起。林晚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蓝色运动服、剪着齐耳短发的女生正指着她放在地上的、那个印着“先进生产者”字样的、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盆。
　　那是爷爷从厂里带回来的旧盆。
　　林晚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默默地弯腰把盆往床底下踢了踢。
　　整理好床铺，她坐在床边，有些无措。周围的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换着从家里带来的零食，热烈地讨论着暑假看的电视剧，或是互相打听原来小学的趣事。她们形成了一个个天然的小圈子，笑声和谈话声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林晚隔绝在外。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加入。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株被误移植到热闹花园里的野草，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她想起王老师的话：“那里优秀的孩子多，竞争也大。”她现在才真切地体会到，这种“不同”，不仅仅在于成绩，更在于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叫做“见识”和“底气”的东西。
　　陌生的环境，各异的人群，无形的隔阂，以及内心深处那悄然滋长的、关于出身和贫寒的羞耻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这个刚刚离开庇护所的十四岁少女。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这里没有奶奶的呵护，没有王老师的特殊关照，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