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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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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北平初冬的夜晚,天地间显得一片宁静。铅白色的天幕映得大地上都是亮的,那昏黄的路灯所发出的荧光,倒仿佛微弱得看不见了。庭竹趴在绍贤肩头睡着了。绍贤和庭月在雪地上慢慢走着,一时都沉默下来。
半晌,只听绍贤笑道:“第一次见你,竟不是在一平大哥家那次。”
庭月心中一动,只含笑说道:“是啊,真巧......”
“你也记得?”绍贤显然十分意外,他停下脚步,颇为欣喜地望住她。
庭月点点头:“你那时,也是到北平来吗?”她才说出口,便蓦然想到,如果他也是到北平,怎么会在对面的月台上?她不免觉得几分尴尬,脸颊上顿时飞起两朵淡淡的绯红。
绍贤却并未在意,他摇摇头,答道:“不是,是到南边去。”他垂下头,笑道:“我以为那不是你,或者以为,你不会记得。”庭月听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她方笑道:“......不想在北平又见面了。”
绍贤粲然一笑:“是啊,又见面了!”
沉默了一阵,只听绍贤笑道:“你去过南京吗?”
“算是经过而已,”庭月笑道,“从上海回北平的时候,总要在浦口换车。听大伯母说,你家是在南京?”
绍贤说道:“不过我从小是在北平长大的。”
“在北平?”
“八、九岁的时候,才和父母汇合。”
庭月一笑:“这么说,你也是在祖父母或外祖父母跟前长大的?”
绍贤摇摇头,笑道:“在北平时只有我一个人。那时我爹很少回来,我娘又带着三弟看病,时常住在上海。”
庭月望着远远的白雪,喃喃说道:“一个人住在这里,怕是很孤单吧。”她从小在兄弟姐们间长大,父母长辈又时时爱护,实不能想象一个小孩子远离亲人独自生活,会是个什么样子,当下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绍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笑道:“日子长了,也就习惯了。后来和父母汇合,兄弟姐妹众多,开始反倒觉得很不自在。”
庭月忽然问道:“你小时候既是住在北平,怎么不常来大伯母家?你和大哥二哥年龄相仿,总也能玩到一处。”
绍贤低头笑道:“那时我一个人野得惯了,在大人面前总觉得拘束。庭轩有时去我那儿,不过他爱读书,来的也是有限。”这样一说,庭月倒是恍惚记起来,小时候有几次从姥姥家回来,找二哥不见,听起大伯母跟前的郑妈说‘去找个叫小贤的表弟了’。原来便是他了!
庭月一笑,问道:“你后来就一直生活在南京?”
绍贤望住前方,说道:“没有,随着我爹调动,又去了很多地方。长大了又在广州读书。这几年才安顿在南京。”
“想想也奇怪,每次想起家乡的时候,却总是只记得北平的各种景色。其他地方,倒仿佛全然不相干。” 绍贤笑道,“可能是童年的记忆太深刻了吧。”
庭月听了,也颇有同感。
她虽也真真切切地在上海生活了几个寒暑,可是回望去,却仿佛什么记忆也没有留下,倒是那些在北平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反而更加深刻地烙印在心里。
绍贤望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雪,笑道:“北平,总有百般让人留恋的地方。”
庭月点点头,轻声道:“是啊,北平......总有百般让人留恋的地方。”
二人半晌无言。
他们并肩踏在雪地上,鞋子在雪上发出吱吱的声音。庭竹睡得熟了,一张小脸垂在绍贤肩头,红扑扑甚是可爱。庭月在宴席上喝了点儿果酒,被夜风一吹,倒仿佛有点上头似的,脸上一阵发烫。就在某一瞬间里,她突然有种错觉,觉得这就像一家人:爸爸妈妈和小孩子,在寒冷的冬夜里相互依偎着回家去。想起这些,她不禁垂头莞尔一笑。
绍贤一扭脸,正巧看见,便笑道:“怎么了?为什么笑了?”
庭月听见他问,慌得脸上陡然一红。她猛一抬头,看见不远处有个拉洋车的正跑过去,便说道:“哎,那儿有个车!”绍贤“嗯”了一声,两个人却谁都没伸手去招呼。等庭月终于出声招唤,拉洋车的早跑得远了。
绍贤笑道:“大雪天儿的,只怕他也急着赶回家去。”
庭月轻声说道:“也是啊。”
绍贤扭过头,柔声问道:“你可是累了?”见庭月摇头,他又笑道:“以前在北平的时候,冬天下雪,总是盼望先生赶紧讲完下课......”
庭月说道:“去院子里玩雪。”他们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小的时候,觉得北平冬天的雪特别大。”绍贤笑道,“后来到南方上学,真的再没见过这种鹅毛般的大雪。”
庭月听了也颇有同感。她笑道:“在上海,雪里常常夹着雨,不像北平,大雪纷纷扬扬,好像把世间的一切不堪都埋起来了,只留下一片洁净。”绍贤听了,颇以为然。
二人一路闲谈,并不觉得时间流逝,不知不觉便到了何老太爷家门口。
他们走上台阶,站在门洞里。庭月伸手按了门铃,只不多时,就听见门房老李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庭月轻轻拍了拍庭竹,柔声说道:“小竹醒醒,我们到家了!”庭竹趴在绍贤肩头,仍自睡眼朦胧,垂着头,嘴里含含糊糊嘀咕道:“嗯?”
绍贤含笑望着肩上的庭竹,轻声说道:“今天给他累坏了。”庭月含笑拨了拨挡在庭竹眼前的短发。二人挡着风,在门洞里把庭竹护在中间。
老李开门看见他们,忙行了个礼,上前从绍贤怀里把庭竹接过来。他笑道:“大小姐,这么早就回来了?老太太还说要到半夜了呢!”
庭月“嗳”了一声,转头对绍贤说道:“绍贤大哥,进屋喝杯热茶。”
绍贤却笑道:“太晚了。我改天再来看你们!”
庭月听了,便不再勉强,行了个礼,只说道:“你回去路上小心!”
绍贤点点头:“快回去吧,你早点休息。”说罢,他便大踏步向回走去。
一阵寒风呲啦啦地吹来,庭竹醒了,一双睡眼趴在李伯肩头,朦朦问道:“绍贤大哥哥呢?”庭月望着雪地上绍贤远去的背影,轻声对庭竹说道:“人家都走了,你才想起来问!”
老李笑道:“今天可真给我们小少爷累坏喽!”三人边说边走进家门。
屋里灯光明亮,庭雪早已安睡。
大舅母坐在床边打毛衣,看见庭月回来,两个人便闲聊了一会儿。庭月看见大舅母一直打哈欠,便催着让她回去休息。
许是喜酒喝得多了,大舅母走后,庭月仍是毫无困意。屋里大铜炉子烧得暖暖的,上面还架着西碧买回来的两块烤白薯,她捡起一块包了皮,默默吃着,满脑子里却想:绍贤是不是已经回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