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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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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结婚那一日,天空一早倒又零零落落地飘起雪花来。
庭雪一周前忽地害起水痘,高热了几日才出了痘,眼见慢慢结痂,一家人才放下心来。邱家少爷娶亲,诸事繁杂,邱夫人无暇照顾小女,庭月便陪着庭雪住在外祖父家里,对庭雪日夜照料,以减轻母亲奔波的辛劳。
前一日庭月照顾庭雪到午后方睡下,起来已是日上三竿。她见庭雪还在睡着,便仔细给她涂了药膏,又嘱咐了小丫头,若庭雪醒了,别让她抓挠。然后简单吃了饭,方拿出李妈昨晚熨好的那件苏梅色并白珍珠盘扣旗袍换上,另穿了大衣,匆匆往会贤堂饭庄赶去。
庭轩和莺办的是西式婚礼:只下午在餐厅礼堂行礼并摆酒席——因为婚礼到底是旧事还是新式,婚前两家还颇有些芥蒂:庭轩留洋归来,是具有新思想的人物,主张去奢求简,认为只办简单的西式婚礼外加晚宴即可;莺家亲友众多,她父母却认为还是旧式婚礼妥帖,省得亲戚朋友说闲话。
两方坚持,最后还是莺从中百般周旋协调,到底随了庭轩的意。
庭月隐隐觉得,既为人妇,倒少不得就开始受些委屈。她把这话告诉莺,莺却垂头一笑,道:“何止是为人妇,倘若心中有了一个人,就少不得要开始受些委屈。”庭月听了,颇不以为然。
迎亲的车队已经走了,庭月踏进饭庄院子,远远看见大伯母、邱夫人并几个婶婶张罗着往来的宾客,都是忙碌不已。
大伯母迎面看见她来,连忙拉住她问道:“小雪可好些了?”
庭月忙请安道喜:“好得多了。昨晚睡得也踏实。”身旁的邱夫人听见她这么说,方心中安定。
大伯母对邱夫人含笑道:“嗳,都赶在一块儿,束住你的手脚。”
邱夫人只说道:“没什么大碍了,今天邱家娶儿媳妇,这是大事儿。”大伯母听罢,便不再言语。
庭月笑问:“怎么没看见小竹?”
邱夫人说道:“和迎亲车队去接亲了,你二哥指派他给新娘拉纱。”
大伯母一笑:“小竹一穿上小洋装,越发俊俏,真真儿让人爱不够!”
三人挽着手走进正堂,正说笑间,忽听见有人在身后叫道:“大姨母!”大伯母一回头,笑道:“哎呀,你来啦!”
庭月回头一看,却当下愣住。
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正含笑立在她们身后。这人穿着一套极为讲究的西装,手上搭着脱下来的大衣,他身姿挺拔,一双朗目清澈,嘴角微微上翘,正笑望着自己。
大伯母笑道:“二婶儿,这个便是我那嫁到南京亲妹妹的儿子,张绍贤。”
邱夫人笑道:“哦,这个就是你那外甥,叫小贤的!”
大伯母笑着点点头,低声道:“是!跟他阿玛一样,也是个扛枪的。这几年世道不稳,走动得少,你们久不曾见了吧。”
邱夫人说道:“倒是和庭轩差不多大吧?”
“比庭轩小一岁,”大伯母边笑边对绍贤说道,“绍贤,这个是庭轩的二婶娘,你也跟着叫二婶娘。”绍贤忙躬身行礼。
大伯母又指着庭月,说道:“这个是邱家小姑奶奶,二爷的大闺女,小月。怕要比你小个三四岁,你随着庭轩叫妹妹吧。”绍贤和庭月对望一眼,两人却都笑了。
大伯母和邱夫人见了不解。庭月笑道:“绍贤大哥是三舅舅的朋友,在姥姥家里见过一回。”
大伯母听了,笑道:“这倒真是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了!”
正说着,只听院门外有人高声喊道:“新娘子来啦!”当下四人连忙走出大堂。庭月迎面正碰上晓艾从侧门进来,两人拉了手汇合,才要说话,耳边就听得噼里啪啦一阵鞭炮声响,新媳妇进门了。
莺今天穿了件新式的白纱新娘装,头发到底是烫了,散在肩膀上。庭轩穿了身新裁的西装三件套,脸上也是一团喜气。庭竹和莺的小妹充当拉纱小天使的角色,两个小孩在一对儿新人身后,一脸严肃正经,却也显得喜气洋洋。
庭月看着莺温婉的脸,想这从小的闺阁好友如今竟是二哥庭轩的妻子了,心内一动,不禁眼眶盈起泪来。她偷偷转头拭泪的时候,却看见身边晓艾眼中也是泪水盈盈。
众人落座,大厅里熙熙攘攘开了几十桌,宾客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邱家大爷邱德义继承邱家老太爷传习行医,善治温热之症,在北平中医领域颇有建树。膝下两子,长子邱庭台继承他的衣钵研习中医,早已成婚有子,自开诊所;二子邱庭轩偏喜西医,留洋拿了医学博士后回北平,去年才进协和医院做医师。因此这婚宴上,中医药馆、西医大夫,坐了一大半,倒恰似是个医学行业聚会。即便彼时北平乃至全国“中西医之争”仍如火如荼,在这一方天地内,倒是十分和谐的“中西合璧”。
庭月和晓艾坐在一桌,看着庭轩和莺挨桌子敬酒,饭菜不得吃一口,不免为他们辛苦。待转到她们这一桌,庭轩才给了庭月红包,便指着莺对庭月笑道:“你可要改口了吧?”庭月对着莺才叫了声“二嫂”,便捂着嘴一笑,“哎,这个‘嫂子’叫起来别扭!”大家都笑了。
熙熙攘攘间,庭月偶一回头,发现隔两桌的绍贤正站着和几个人举杯。
他此时脱去了西装马甲外套,只穿件白色衬衫,更显得神明爽俊,有股子逼人的英气。庭月正远远望着他,却不想被绍贤坐下的一个回首看个正着。庭月见他看见,连忙转过头,慌乱中垂下头拿起来茶杯喝茶,半晌,她用手一抚面颊,才发觉自己的脸竟是烫的。
酒过三巡,邱夫人坐到庭月跟前,悄声道:“你等下若吃完了,先回家去,看看小雪怎么样了。把庭竹也带回去吧,他今天跑了一天,也乏了。”
庭月点点头:“这边儿还要早着呢?”母亲才一颔首,却又被三婶婶叫到一旁。
又坐了半晌,庭月和几位婶娘打过招呼,便要回去。四下寻找,却发现庭竹并不在厅内。她走到厅外廊下,才看见满院子都被厚厚的白雪给覆盖住了——没想到一顿饭的功夫,雪竟下得这样大了!
庭月正踌躇间,忽听见小弟熟悉的笑声,一转头,才看见小跨院里,庭竹正和几个叔伯家的堂兄弟们追逐着打雪仗,一群孩子间唯独一个高个儿年轻人也跑得正欢,细一看,那人竟是绍贤。
只见庭竹攒了老大的一个雪球向绍贤身上扔去,转头就跑,绍贤假装追他,却又被其他孩子扔的雪打在身上,他也不恼,作势去追,几人欢声笑语在雪地里,玩得好不热闹。
庭月立在廊下,含笑唤道:“庭竹。”
庭竹听见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飞跑过来,咧开嘴扬脸叫了声“大姐”,便伸手拉她,“大姐和我们一块儿玩去!”
庭月蹲下来,掸了掸他头上的雪花,说道:“出了这么多汗,才吃饱了饭就这么疯!对大哥哥这样没规矩!”
绍贤看见庭月,便走过来。他抖了抖身上的雪,笑道:“我正巧出去,看他们玩得高兴,也凑个热闹。”他伸手拂了拂庭竹的头顶,笑道:“小竹是个好孩子。”
“他是人来疯!”庭月笑道,“小竹,我们要回去了,和大哥哥说再见吧。”
“这就回去了?我送你们。” 绍贤笑道。
庭月帮着庭竹穿上大衣,三人便一起走出饭庄门口。只见巷子外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雪虽停了,门口竟一辆洋车也没有。三人等了半晌,依旧是四下空寂,毫无车影。
庭竹仰起小脸:“大姐,没车!”
庭月微微蹙眉,四下张望,轻声说:“嗯,下雪,车少。”
绍贤见她焦急,便问道:“是回一平大哥那里吗?”见庭月点头,他略一沉思,说道:“倒是没多远的路,不如边走边看车。我送你们回去。”
庭月忙说道:“这怎么好意思,等会儿散了,还是叫爸爸送我们回去吧!”
绍贤笑道:“邱二伯他们正喝在兴头上,一时半会儿恐怕散不了。”庭月心下担心小雪,一时也没了主意。
绍贤道:“没多远的路,十几分钟就走到了。如果路上遇见洋车就上。”他低头看了看庭月的鞋,温声道:“你,能走那么远吗?”见庭月点头,他一笑:“等我一下!我去拿外套。”说罢,不待庭月回答,便转身大步跑回去了。
庭月和庭竹站在饭庄大门口的石阶上等。
一点点寒风卷着迎亲时撒的碎花纸屑子,从门口雪地上呼啦啦地向前滚去。四下空寂。庭月心里忽地有一点说不出的孤寂似的,她紧紧搂着依在身前的庭竹。
庭竹仰起脸:“大姐,绍贤大哥哥是说要送我们回去吗?”
庭月还没答话,一回头,却看见院子里远远的,绍贤正边披大衣边三步并两步地快步向他们跑来。她心下一暖,望着那高大的身影,轻声含笑道:“是啊。”
绍贤才走到他们跟前,便一把抱起庭竹,对庭月笑道:“冷不冷?等着急了吧!本想悄悄溜走,被他们看见,又灌了几大杯酒。”
庭月蹙眉说道:“呀!害你受罚!”
绍贤却笑道:“不碍事。就是坐在哪儿,也少不了要喝酒。”
“大哥哥,”庭竹在绍贤怀里,望着他的眼睛问道,“为什么我找不到?”
绍贤奇道:“你要找什么?”
“找你的眼泪。昨天我听大姐给二姐读诗,里面有一句说‘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你喝了那么多酒,为什么没有眼泪?”庭月和绍贤彼此对望了一眼,旋即都笑起来。
庭月笑道:“那恐怕是绍贤大哥没有愁肠,便没有相思泪。”庭月家里几个表兄妹同龄,一向玩笑惯了,她不免口无遮拦,时常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此时她话才一出口,便忽觉不妥,红了脸去瞧绍贤,却发现他并不在意,反倒搂紧了庭竹哈哈大笑:“大喜的日子,没有‘愁肠’。你大姐的学问好,你的诗学得也好!”庭竹不明所以,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当下三人踏着雪,向庭月外祖父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