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忆京华月色浓》沈墨飞

2、团圆

　　抵达北平，已经是两日后傍晚的时候。

　　林氏母子为人质朴，一路上对庭月照顾有加，所行颇为顺利。待到北平车站，林氏母子看见邱家派了管家老杜和车夫黄芪来接，方才放心与庭月分别。

　　北平空旷的街头，北风带着凛冽呼啸而至。

　　庭月才用手拨开一点儿三轮车的棉布帘子，寒风便疏疏地扑面而来，直打到人心里头去。许是黄芪觉出门帘后面涌出来的热气，便偏过头笑道：“大小姐，天儿冷，关上吧，还有段路呢！”庭月应了一声，却没收手。

　　路面上的店铺都早已打样，间或一两个行走的路人，也都把头缩得低低的。不停歇的西北风掀起长街上零散的脆生生的枯黄叶子，哗啦啦地向前滚去。胡同口一个卖馄饨的老头，正把两只手缩在袖笼里，等待晚归人的光临，那木轮子手推车上挂着的昏黄色的气死风灯，倒给这寒冷的冬夜平添了几分暖意。

　　庭月一抬头，头顶上正是北平广阔清冷的苍穹，澄清见底，明星闪烁。

　　“回家了。”她这样想着。不知道是因为心里头高兴，还是寒风打的，眼角莹了一滴泪，却是温热的。

　　邱家世代行医，托老一辈勤勉之福，京津一带医馆、药铺积累颇丰。庭月父亲邱德礼这一辈五男二女，他排行老二，上面老一辈均已作古，除去外嫁女儿，邱家同父异母兄弟共五人，或行医、或承祖业，均已在医药行业站稳脚跟，衣食不愁。唯有二爷邱德礼，自小一派名士风流，弃医从文，活跃于京津文化教育界，倒是个邱家的另类。他在书馆收入虽不丰厚，所幸名下分得两三间铺面做支持，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倒也充裕。

　　庭月年少时，常常住在外祖父何老太爷家里。两家距离不远是一层，另一方面，何家是诗书之家，几代在前清翰林院当值，到何老太爷这一代，世事变化，弃文经商，但书香门第本色不改。那时候何老太爷曾请了一位很有学问的老先生做西席，庭月去上海之前，除了白天在学校里念洋书，放学后便在外祖父家，和一众年龄相仿的表兄弟姐妹接受这位老先生的经史教育。因此，庭月自小对外祖父一家反而更为熟络依恋。此次抵京后，她先到自家放下行李，给大伯、大伯母、连同父亲邱二爷请了安，坐不多时，便和邱夫人一起往外祖父家里赶来。

　　母女二人才在胡同口下了洋车，庭月就看见何老太爷家的门房老李在台阶上张望，瞧见她们母女二人，先裂开嘴笑了，忙不迭跑过来，垂手道了声：“姑奶奶，大小姐！”

　　庭月含笑应答，随着着母亲往前走去。她们顺着青砖灰瓦的高墙，走过每日打扫、整洁干净的胡同，抬脚跨过蛮子门，进内门洞；迎面雕花影壁上仍镶嵌着庭月从小看到大的岁寒三友团花图，左手月门边依旧是那几株三舅舅亲手载的迎春；南边一溜倒座房，清一色的红窗棂倒是今夏新刷过的；北边一道雪白的看墙，墙头覆瓦，磨砖对缝，可仍旧是那么淡雅明快。庭月抬脚进外院，穿垂花门，过屏门，在院子里站定，举头一望，就看见北面正房里正兀自灯火通明。

　　老仆李妈正打帘子从正房里出来，看见庭月母女进来，先立在阶下请了安，咧开嘴冲屋里喊道：“姑奶奶和大小姐回来了！”话音才落，庭雪、庭竹并庭月二舅舅家的小儿子西云率先从屋里奔出来，一个个扑在庭月母女二人怀里，七嘴八舌地叫起来。

　　“妈妈！大姐！你们怎么才来！”

　　“大姑母！大姐！”

　　“妈妈，大姐快进去，今儿吃涮肉！”……母女二人被三个孩子拉扯着跨进堂屋，一打帘子，一股热气率先扑面而来，庭月定睛一看，只见堂屋里已坐满了人。

　　一位中年美妇先笑脸盈盈迎上来。她穿件海昌蓝丝棉袄，一张圆脸满是喜气，拉住庭月的手，笑道：“小月回来了！”

　　庭月忙躬身请安，含笑叫了声“大舅母！您可好？”

　　那美妇笑道：“都好！”边说边笑着拉着她往屋里走去。

　　屋中炉火正旺，满室萦绕着茉莉香片的醇和味道，外间八仙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并几样炒货，边上小炉子上坐着的铜水壶不断发出滋滋的水声。庭月外祖母何老太太正在里间榻上坐着，想是那里间炉火更暖和，只映得窗纸都红了。

　　庭月先给姥爷、大舅舅请安，便忙跨进里间，给姥姥、二舅母等女眷请安。

　　何老太太满面春风，张罗庭月挨着她坐下。两年不见，庭月瞧见何老太太竟已是满头银发，不像自己刚走时那样只是灰白了。她想起二表哥西山曾来信说，这一两年老人身体大不如前，心脏旧疾时有发作。庭月自小在姥姥跟前长大，想起这些，不由得心下一阵感伤，眼里才要涌出泪来，怕人看见，到底给忍住了。

　　只听何老太太嗔道：“就等你！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非晚这么些天回来！”不待庭月回话，外间的何老太爷先插口道：“学业上的事儿，能耽误吗！”老太太白了何老太爷一眼，一家人都乐了。

　　庭月挽住何老太太，笑道：“这次回北平，我可哪儿也不去了！”何老太太这才笑了。

　　庭月的胞弟庭竹立在榻前，仰头问道：“大姐，我们这几天都住姥姥家，你也住这儿，别回家。”

　　庭月扭脸看邱夫人，邱夫人说道：“那边还在乌烟瘴气地收拾，你先在这儿住几天也好。”庭月方点头，对何老太太笑道：“姥姥，我还跟小秋住后楼。”

　　何老太太却说道：“西秋身上不好，一直和你二舅母住前院呢，你跟雪丫头单住吧。”庭月抬眼一看，二舅舅家比自己小两岁的表妹西秋正倚在方桌上翻册子，并不答话。

　　邱夫人扭头问二舅母：“西秋还是老毛病？”

　　二舅母愁眉不展地叹了口气，道：“一直不好......”

　　邱夫人插口道：“回头还是让庭月大伯再给号脉看看。”

　　二舅母不置可否，只低声自语道：“她这个病，和别人不一样......”

　　庭月怕西秋不高兴，连忙岔开话头，问道：“二舅舅呢，怎么没见？”

　　只听二舅母小声嘟囔：“去北边儿了。”何家二爷接了何老太爷的外馆生意，经年里倒有小半时间不在家。

　　何老太太听见，又抱怨起来：“这么冷的天儿，兵荒马乱，还成日介在外面儿跑！”

　　何老太爷又嘟囔：“不跑，经营什么！”

　　何老太太立起眉毛，才要张口，就听何家大爷庭月大舅舅何伯信插口笑道：“老二快回来了。在老太太眼里，哪儿也不胜北平。”

　　老太太看重大儿子的话，含笑道：“那是！”

　　正说笑间，忽听一个年轻的男子声音打门口传来：“满院子听见笑！原来是大小姐回来啦。”

　　庭月一抬头，只见门外走进来一位身材颀长、鲜衣怒马的年轻男子，正是大舅舅长子、大表哥何西碧。庭月赶忙站起来笑道：“大哥！你好啊！呀，你怎么这样高了！”

　　西碧哈哈笑道：“什么高矮胖瘦，当我是小孩儿呢！”

　　大舅母边接过儿子递过来的大衣，边笑道：“这兄妹俩，最要好，一见面就要斗嘴！”

　　邱夫人问道：“听大哥说，如今西碧在银行里做事儿呢？”

　　大舅母坐到邱夫人身边，悄声说道：“部里的老关，以前是伯信的部下，他新近到银行当副行长，听说西碧才从学校毕业，就让他帮着做点儿小事。”说罢她扭头望了一眼丈夫，只见何伯信坐在一旁，微闭着眼，不置可否。

　　“二哥已经读大学了？”庭月想起来西碧同胞的弟弟二表哥何西山，转头问姥爷。何老太爷微微一笑，颇为骄傲：“国立清华。”

　　大舅母听见了，赶忙笑道：“才考上，就是太远，要住校！”

　　大舅舅顾伯信睁开眼睛，慢悠悠说道：“让他去锻炼锻炼也好。”

　　大舅母见西碧和庭月正围着老太太说笑，转过头，对着邱夫人先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这两个儿子啊！一母同胞，性格上却是大不相同。碧儿是‘玩’上一门精，山儿是‘学’上一门精。学傻了的倒还好，玩疯了的却不知以后出什么岔子，真是成日介让人操心！”

　　邱夫人道：“碧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从小仁义，再怎么玩闹，在外头也干不了框外的事儿。”

　　大舅母摇摇头，苦笑道：“他学业本就马虎，伯信原先说把他送出去，留几年洋，回来也好安排个好去处。谁知这小祖宗，死活不去，说哪儿也不如北平好，老太太倒是高兴这小一辈儿的都在眼跟前儿，就是气得你哥哥，好几天在那边小公馆里不回来。”邱夫人听了，眉头一蹙，随之也轻轻叹了口气。

　　因听见庭竹告诉“西云哥哥也上学了。”庭月便扭头问表妹西秋：“小云上几年级了？”西云正是西秋的胞弟，何家二爷的次子。

　　“比小雪低两个年级。”西秋并没抬头。

　　庭竹却仰脸说道：“大姐，我也要上学，和二姐三哥一样。”

　　庭月一笑：“好，明年秋天你不是就能去读小学了。”

　　“和二姐上一样的小学？”庭竹仍旧仰脸问道。

　　庭雪刚往嘴里扔了一个蜜饯，听见庭竹这话，却摇头晃脑地说道：“那得看你能不能考上，你以为上学很容易么？”

　　邱夫人听见了，笑斥道：“你才念几天书，就摆谱儿，以为自己是教书先生么。”

　　庭雪一撇嘴，却不在意，只说道：“等我长大了就是要当女先生！不对，我要当校长！”

　　大舅母笑道：“好！咱们家以后又要多一个女先生啦！”

　　“怎么又多了一个女先生？”清脆的笑声打帘子外头传进来。庭月一抬头，只见在辅仁大学教书的三舅舅何一平和他才成婚一年多的三舅母葛弘萱前后走进来。庭月等人赶忙起身行礼。

　　“好热闹！是小月回来了！”葛弘萱赶忙拉住庭月笑道，她从女高师毕业后，一直在中学教书，一双眼睛笑眯眯的，为人极是亲和。

　　一平笑道：“我刚才听见，谁想要教书当先生？”

　　大舅母打趣道：“你是教书先生，三妹妹也是教书先生，你就盼着人人都当教书先生？”

　　一平笑道：“大嫂，那不是正好应了祖爷爷的愿望。最好咱们开个学校，一块教小庭竹啊，小西云，小庭雪呀，你们一起念书，好不好？”说着他一手一个，抱起庭竹和西云，把两个小哥俩托在怀里。

　　大舅母笑了：“这敢情好，刚还有人说要当校长呢！”

　　“哦？谁要当校长？”一平笑了，“好志气！”

　　庭雪紧着往庭月身后头躲，一双手捂住嘴巴，却是偷偷地笑了。

　　何老太太看见这儿孙环绕的天伦之乐，心中甚是满足。她从榻上起身，笑道：“吃饭吧！”一大家子听见号令，纷纷起身。

　　李妈早已把炭火锅立在外间饭厅桌上，炭火烧起，分外旺盛。大舅母、二舅母并邱夫人忙着端放各种肉食菜品，弘萱也洗了手去厨房端芝麻火烧，庭月帮着西秋摆放调料，庭竹、庭雪、并西碧、西云搀着何老太爷和何老太太入席。

　　一家子欢欢喜喜地坐定。

　　一平笑道：“看来今年过年，要摆两张桌子才够！”

　　西碧却摆摆手，笑道：“三叔，你说的不对！到时候小月她们要到自己家里去过年，不能算她们！”

　　“谁说的，”庭月笑道，“我偏要来和你挤着吃年夜饭！”一句话，全家都笑了。

　　大舅母笑道：“小月快趁热吃，这是老爷子特意嘱咐，今儿早上才在羊肉床子上买的口外鲜羊肉。”庭月应了，心头一热。姥姥姥爷知道她爱吃涮肉，想必今日是特意为她安排的。

　　在热气腾腾的火锅中，庭月只觉心下温暖。她真想永远这样，与一大家子亲人团圆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