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栖心》风和池鸦

1、宁村 “既然生下

　　琰历九千零二十一年，西夷，宁村。

　　序岚右手拎着一把猎刀，左手攥着一只野兔，身影如风，在乡间土路上轻快地小跑着。

　　正是炎夏，日头烈得能晒化石头，但每日打猎是序岚的习惯，这点炎热，于他而言不算什么。

　　烈日灼人，山间的生灵都不爱活动，今日只得了一只野兔。虽然送到镇上卖不了多少钱，可给一家人添道菜还是够的。

　　在这偏僻穷困的小山村，普通人家逢年过节吃顿肉已是不易，像序岚手中这样肥美的兔子，不知有多少人家歆羡。

　　序岚一边想着，一边沿着熟悉的路跑回家中。在那老槐树的树荫下，一群十多岁的的孩童聚在一起，手上身上一片脏兮兮，玩着过家家的游戏。

　　其中，一名衣裳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男孩尤为显眼。那人正是序岚的堂弟，大伯一家唯一的儿子，名为序轩。

　　序轩扮演的是皇帝，用花头绳扎着辫子的小姑娘是他的“皇后”，另外几名孩子则是“大臣”，此时正殷切地给他用蒲扇扇风。

　　序轩得意地享受着这番待遇，因为家中有序岚会打猎，在一众孩子中，他是过得最滋润，也是声望最高的，因此每次扮演都能挑到自己喜欢的角色。

　　忽然，余光瞥见一抹黑色的身影，序轩正得意忘形，想也不想便伸手指去。

　　“喂，朕的坐骑，快过来趴下给朕当大马骑！”

　　序岚环顾四周，除他之外再无别人，一时间有些无语凝噎。

　　序轩比他小上四五岁，作为独子，伯母对他很是溺爱。无论他想要什么，便没有不满足的，造成的结果便是虽然序轩上了学堂，言行举止却极度刁蛮无理。

　　序岚感到几分不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不介意稍微出手教训一番这小崽子。

　　序轩见他过来，对自己即将面对的危险还浑然不知，面色尽是得意。

　　下一刻，手腕却被序岚紧紧攥着，随后巴掌便如雨点一般陆陆续续落在了他的屁股上。

　　“哎呦，痛，你快放手！娘，救命啊，序岚哥打我——”

　　直到序轩嚎啕大哭，周围的孩子吓得四散离去，序岚才满意地松了手，提起地上的兔子，朝着厨房走去。

　　扒皮、改刀、生火。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在天色渐暗下来前，一过香气扑鼻的兔肉已然在锅里准备妥当。

　　序岚在屋内的座椅前等待着，直到看见土路的尽头出现熟悉的人影，才起身将饭菜端上桌。

　　回来的三人是去村里其他婶子家做针线活的伯母张氏、手上拿着零食吃得嘴角流油的序轩，以及一身酒气的大伯序文。

　　三人原本有说有笑，却在看见序岚的一瞬间笑意凝固了下来。

　　张氏默不作声，狭窄的眼皮却诉说着此时她心情的不悦。序轩下意识地将零食往身后藏了藏，而后闻见肉香气，眼前一亮，径直走到桌前，也不顾其他人，径直用手去抓碗里的兔肉。

　　序文仿若没看见眼前的一幕，从放出拎出一只酒壶，自顾自地为自己倒上一杯。随后张氏与序岚也在桌边坐下，一家人无言地吃着晚饭。

　　“小岚，轩儿去私塾读书的钱你可准备好了？”

　　张氏忽然发话，语调看似不经意，却让序岚微微蹙起了眉。

　　“前些天不是给过了吗？”

　　张氏说出这种话，他便知道多半没有好事。

　　爹娘没得早，他从十岁开始便跟着大伯一家过活。那时家中穷苦，连温饱都无法满足，是他延续了父亲打猎的手艺，补贴家用。

　　条件稍微好些了，张氏便想着送自己的孩子去私塾读书，将来若是有本事考上了玉京的职位，也算光耀门楣。

　　私塾的花销不小，序岚需得去往更深的山林，猎取更为凶险的猎物。不过序岚是赞成序轩读书的，因此只是更为努力地打猎，再将用猎物换到的银子按时交到伯母手上，用以供序轩读书。

　　若是序岚没记错，他已将这个月的学费上交，伯母今日向他讨要，属实没有道理。

　　“哦，轩儿今日说你打他了，身子不舒服，我只好带他去镇上看了看，顺便买了些吃的补补身子，一不小心便将银两用光了。”

　　张氏语气看似平淡，字里行间却都投射阴阳怪气，明里暗里指责是序岚动手在先。

　　序岚嗤笑一声：“伯母，我虽不指望序轩功成名就，但起码要懂得基本的礼貌。伯母舍不得管教，便由我这个兄长代为管教，有何不妥？我下手有分寸，绝不会伤了他，哪有乡下孩子挨了几巴掌便要去镇上看的？”

　　不知是因序岚顶撞的语气，还是积攒一日的怒火在这一刻爆发，张氏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朝着序岚厚道：

　　“你乱说什么！我的轩儿日后肯定能在玉京当大官的，你怎么能咒你弟弟呢！你天天上山打猎，跟我的轩儿能一样吗？如果不是下了重手，我可怜的轩儿怎么会哭得那么大声……”

　　啃了半碗兔肉的序轩将口中食物咽下，在一旁附和：“就是，娘，你不知道他今日对我下字多重的手……”

　　序岚的神情冷了下来。

　　念着这尚存的血脉关系，序岚甘愿为这个家尽一份力。乡下人未曾读过圣贤书，与小事上或多或少都会有自己的私心，序岚懒得计较这些，可他未曾想过，张氏眼中自己竟是如此不堪。

　　他感到有几分扫兴。不再反驳张氏的话，自顾自把碗中的食物吃完。

　　“听到没有，轩儿过两天就要交学费了，你可别忘了……”

　　“哦。”张氏的声音在耳边絮絮叨叨响起，序岚只淡淡应了一声。

　　张氏只当他答应了，却不知序岚的心已然飘向远方。

　　听到是听到了，又不代表他一定要这么做。

　　反正他每月交给家中的银两是有定数的，提前花光了，后果便自己受着吧。

　　一轮孤月悬于山间，倾下如水般的光辉。

　　序岚在夜幕中动身，拎着屋门外那把磨得锃亮的猎刀，朝着水边走去。

　　在这里，有着一小片竹林，是他的秘密基地。

　　这里位于河流上游，极为隐蔽，除了身手好的人，寻常人极难抵达。

　　序岚来到一处竹叶堆积的凸起处，手指轻轻一拔，从里面露出一个木匣。他将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份他誊抄下来的《炼气诀》。

　　这本《炼气诀》，是他父亲的遗物，同样传给他的还有一本《听雨刀法》，只不过序岚已然烂熟于心，不必再依靠纸页记忆。

　　只不过这《炼气诀》极为神奇。

　　序岚早些年也是读过书的，在教书先生口中，他极为聪慧，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然而这本《炼气诀》，所有的字他都认得，但一旦连在一起，序岚却发现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将其连贯背诵下来。

　　这是一个修真者与凡人共生的世界。

　　传言，在西夷之外的地方，有着众多修真者。他们能力强大，一剑便可削平一座山川，挥手便能呼风唤雨。

　　序岚只是刀艺远超常人，便能依靠打猎过上不错的生活，他不禁想，若是自己也能成为一名修真者，是否能够改变更多事情。

　　序岚轻轻抚摸着那些已经略微泛黄的字迹，又放下，闭目盘腿，按照书中指引，尝试引气入体。

　　静心，吐纳，引导。

　　序岚一步步照做，结果却和之前每一次尝试过的那般，一无所获。

　　序岚轻叹出一口气，果然修真者万里挑一，自己或许真的与修炼无缘。

　　他转而拿起旁边那把熟悉的猎刀，目光落在竹间飘落下来的竹叶上，随后身形一动，朝着空中竹叶斩去。

　　凌厉而流畅的刀锋将竹叶切成几片，如雨般纷纷落下。少年修长的身姿在树林间轻飘飘地舞动宛如一只灵巧的飞燕。

　　序岚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自然，直到背后的汗已然将衣服打湿，一套刀法结束，他才停了下来。

　　明月刚好落在竹枝上。

　　序岚此时感到畅快而愉悦，唯有练刀时他的心情才会感到平静下来，这份游刃有余的感受令他无比快意。

　　找了处溪流，将一身汗味清洗干净，序岚悄无声息地回到家门。

　　不出意料，堂屋里已是一片静悄悄。

　　一家人都睡了，序岚也躺在外堂属于自己的一方小榻上，进入了梦乡。

　　序岚做了一个梦。

　　梦中依旧是如这般的夏日，木门敞开，日光西斜，母亲一边用蒲扇扇着凉，一边为他讲述着仙门弟子行侠仗义、匡扶四海的故事。

　　这些是老人们口中讲了不知道几十年的故事，已经有些老掉牙，但母亲却乐此不疲，序岚也爱听。

　　讲到高潮处，门帘忽然被掀开，打猎的父亲回来了，面上带着爽朗的笑，手里提着一只色香味俱全的烤羊腿，招呼妻子过来品尝。

　　序岚伸手去抓，却在将要触及在烤羊腿的一瞬间，梦醒了。

　　天色泛白，屋外的天光通过窗户照进堂屋里来，序岚只怅然了一瞬，便快速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