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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无谓 也无畏 ...

  •   我很想去跟人聊死亡这个相对沉重的话题,但他们都避谶,可从出生那天开始就已经开启了倒计时,没有人可以活着离开这个世界。
      让人感到讽刺的是,穷尽一生追寻的自由,竟然只能在死后才真正实现。
      不过,你不必为死去的我感到悲伤,我自由了,骨灰随风飘扬,此后,我去往世界各地,你走到每个地方都可以祭奠我,记得带上一瓶酒,和我爱抽的香烟,让我再陪你高谈阔论一次。
      ——摘自武桢禾住院时的日记。
      在这个发展迅速的互联网时代,文字逐渐变得廉价,人们也不再有耐心去探讨人生哲理,爱听的歌曲和昨夜那杯烈得龇牙的酒。
      精神绝症无药可救,就连同情都博不来,还惹人嘲笑。
      在病房的那半年,武桢禾的心一日比一日平静,甚至心如槁木,她觉得自己赌输了,冲天的傲气也被药物熏化了,仅有那一点点不甘,苦苦支撑着熬到出国,那时候她突然顿悟了,认怂,是她唯一可走的路,在没有强大起来只有忍气吞声。
      出国后,武桢禾忙着学业的同时兼顾着事业,从前未去过的地方她都去了,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内心无比丰盈,四年,整整四年,她把自己养了一遍。
      魏君谦接她回国时,武桢禾已经谋划了所有事情,设想了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她不能输,无论是生意场,还是家里内讧,她都要一笔一笔地把账算清楚,就连裴靖和也只是承接了她计划的一部分。
      火锅包厢阔朗敞亮,墙面嵌着暗纹奢石,顶级皮质卡座围着白岩板桌,嵌着定制铜边火锅灶,水晶吊灯暖光轻洒,角落摆着精致花艺,餐具是哑光骨瓷配银质筷架。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手攥着门把轻推,脊背微弓,进门时脚步放得极轻,抬眼先怯怯地扫过室内,腰又往下塌了些,连声音都压着刻意的恭顺,“珍珍啊。”
      她听见动静才懒懒撩起眼皮,目光凉丝丝扫过他,没说话,只慢条斯理把肉送进嘴里,嚼得漫不经心。
      “你看…公司需要人帮忙,你能不能找人帮帮忙?把津慈捞出来?我知道他以前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替他给你赔不是,还有公司资金最近…”
      武桢禾捏着银筷漫不经心地涮着肉,唇角勾着淡到几乎看不见的不屑,“周津慈的事警方已经开始调查了,如果证实,他就得去坐牢。”
      周政江僵笑凑过来,眼角褶子挤成一团,目光怯怯地黏着她,头微低着,脚还下意识往旁侧挪了挪,“这不是想请你帮帮我吗?”
      “这忙我帮不了,违法的事我做不来。”她夹起一块嫩牛肉送进嘴,嚼着的空档淡淡开口,语气松松垮垮,眼梢都没扫向对面,只顾着搅弄碗里的麻酱,“不过资金的事我倒是可以帮你。”
      周政江的眸子一亮,身子弯的更低,拿起酒瓶往她手边的杯子里倒酒,汤底咕嘟轻沸,武桢禾眼都没抬,声音淡悠悠飘出来,漫不经心地,半句波澜都没有,“你和我妈离婚,我就帮你。”
      男人闻言手猛地一抖,杯沿的酒液晃出来,顺着杯壁滴在桌面上,他忙不迭拿纸巾去擦。
      武桢禾笑意很浅,“怎么?周叔叔,舍不得?”
      武桢禾的势头一日比一日强劲,如果和邓洁离婚,那就再也找不到一个这么近的帮手了,思索着迂回说:“珍珍,你也是知道的,我和你妈妈我们两个在一起有些年头了,这…恐怕。”
      “同意就拿钱走人,不同意就走。”
      武桢禾闷了口酒继续吃火锅。
      周政江弯下腰:“你妈妈恐怕不会同意…”
      她挑眉,“周叔叔,我相信你有办法,我给你一周,在新年前给我一个答复,过期不候。”
      武桢禾擦了擦嘴巴,起身,拿起大衣就往外走。
      周家。
      茶几上摊着两张印着黑字的离婚协议书,红印泥的盒子敞着,邓洁购物回家看见这两张纸时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傻了,他前两天曾说过一次离婚,她还以为是气武桢禾的所作所为,眼下居然拿出来这些。
      她跪在他的脚边,看着协议书上他的签名,落笔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像极了他此刻的态度。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落地钟的滴答声。
      她垂着肩,头埋得低低的,带着怯意地讨好:“我知道我有不好的地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周政江连眼神都懒得分给她,只淡淡吐出一句:“离了,对谁都好。”
      邓洁摇头:“我不能没有你…”
      “是不能没有我,还是不能没有钱?这些年你作了多少恶,瞧不起多少人?我有说过你什么吗?”
      他厌恶地站起身,“签。”
      “政江…”邓洁攥住他的裤腿,周政江眉头皱得紧,“快点签。”
      “我不会签!”
      周政江扭头递给保镖一个眼神,她被迫签下了这份离婚协议书,邓洁净身出户,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捞到。
      手机突然振铃,尖锐的铃声划破沉寂。
      武桢禾皱起眉头,看向屏幕的备注,接通放在耳边,对面的人哭得泣不成声。
      “珍珍…我离婚了…没有地方去了。”
      “没地方去了?”武桢禾坐起来,“你在哪?我让人去接你。”
      对面报了串地址,她叫上魏君谦,见到邓洁时她裹着大衣瑟瑟发抖地站在寒风中,武桢禾坐在车内,手肘撑着车窗沿,目光落向窗外的人流,眼神放空,不知在看什么。
      魏君谦不解:“为什么不下车?”
      “我小学的时候,有一次生病了,胃很痛,马上就要晕倒了,还是我同学把我扶到小卖部休息,你知道这个时候我爸妈在干什么吗?他们在家里吵架,互相推脱谁去接我,然后我意识模糊又难受的等了好久,刚上车就吐了一地。”
      魏君谦不知道有这回事,抿紧嘴巴,她收敛视线,看了看腕表,才半个小时而已,她让他把车子开过去,邓洁刚上车就一顿数落,埋怨她为什么那么慢,武桢禾坐在副驾,没有太多言语,淡漠一眼。
      车子平缓地行驶在路上。
      “你对我难道没有一点愧疚吗?”
      这句话,在安静的车厢响起,坐在后排的邓洁情绪已经有些崩溃,被她问到这,一愣。
      “愧疚?我把你生下来的时候费了多大的劲?”
      武桢禾又问:“你不是杀死了我无数次吗?”
      邓洁皱起眉头说:“我那是为你好,没有我能有今天的你?”
      武桢禾看向窗外,扯了扯唇角,扯出个极淡的笑,眉眼垂着,那笑意漫到眼底就成了化不开的涩,轻轻嗤了声,连声音都裹着点发苦的哑,笑里全是对自己的嘲弄,迅速抬手抹了把泪。
      邓洁从没想过依靠自己活下去,只想着靠美色吸引那些有钱人,过上富足的生活,而今,落得这般田地还是死性不改,她能毫无顾忌地发泄脾气的人只有武桢禾一个,因为在旁人面前,她永远是下位。
      车子开到精神病院的大门口,缓缓停了下来。
      一辆黑车早早地在此等待,下来两个五大三粗的保镖,将邓洁从车上拽了下去,她嘶吼着,武桢禾降下车窗,眼尾平展无波,唇线抿成冷硬的一道,目光淡扫过院门口,没半分情绪。
      “你也体验一下我的绝望吧。”
      “武桢禾!我是你亲妈!你这样做会遭天谴的!”
      对于她这种女人,没钱没自由不修边幅是最大的惩罚。
      武桢禾升起车窗,点了支烟,她摸出烟点上,火苗亮了一下又灭了,烟卷烧着冒出细烟,低头吸了一口,烟从嘴里飘出来,绕在眼前,抬眼望着前方,眼神冷冷的,定定的,没一点表情。
      魏君谦不知道该说什么,握着方向盘。
      “姐,现在去哪?”
      话音刚落,周政江的电话就来了,她晃了晃手机,他心领神会,订家餐厅。
      周政江进门时等待他的却不是武桢禾,而是税务稽查人员,为首的人面色沉肃,径直走到周政江面前,抬手亮出证件,“您好,我们是深市市税务局稽查局工作人员,现依法对您进行税务检查,请配合。”
      话音落,他将一份打印清晰的《税务检查通知书》与执行单平摊在红木桌面上,执行单上的被检查人信息、检查事由、执法依据一行行印得明明白白,“涉嫌偷税漏税”几个字格外刺目。
      周政江嘴角的笑僵在腮边,眼神慌促地扫过纸面,强装镇定地问:“几位……是不是搞错了?”
      稽查人员见他迟疑,又往前递了递执行单,声音依旧沉稳:“请配合执法,若有异议,可在调查过程中依法提出,现在麻烦签字确认。”
      跟随稽查人员出门时,经过走廊看见武桢禾,她倚在走廊的雕花栏杆旁,驼色大衣腰间的黑带收得妥帖,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他瞳孔骤缩,看到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才反应过来。
      他被耍了!
      武桢禾绕过他们径直走进包厢,朝着落地窗过去,深市的夜景尽收眼底,内心无比平静。
      因为不具备意义,所以不知道害怕。
      无谓,也无畏。
      如今,感谢自己当初手下留情,造就了Chloe。
      二十四载霜雪淬风骨。
      愿君此程心无挂碍,自在踏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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