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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锈迹与赭石 林小树把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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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树把那五百块钱夹进了速写本的硬封皮里。
那本速写本很旧,边角磨得起毛,是他在老家美术用品店打折区淘来的便宜货。钱夹进去,本子显得厚了一些,也沉了一些。他合上本子,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确认它不会掉出来,才把它塞进书包的最底层。
第二天是个阴天。
南方的阴天总是带着一种黏腻的湿气,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远处飘来的煤烟味。林小树起得很早,他没敢弄出动静,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站在院子里发呆。
安瑾年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少年正对着墙角的那丛枯草出神。
“发什么呆?”安瑾年手里拿着车钥匙,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安哥早。”林小树回过神,站直了身体,“我在想今天画什么。”
“今天不画风景。”安瑾年走到那辆旧摩托旁,跨上去,脚撑在地上,“去换双耐脏的鞋,带你去个地方。”
林小树愣了一下,转身跑回屋里。再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一双洗得发白的球鞋,背上背着那个装着速写本的帆布包。
摩托车发动起来,发出突突的轰鸣声。林小树小心翼翼地坐在后座,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抓着后面的架子,或者扶着我衣服。”安瑾年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林小树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了后座的铁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车子驶出了巷弄,穿过早市喧闹的人群。卖鱼的摊贩正在杀鱼,红色的血水混着冰块流进下水道;卖早点的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林小树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象,心里却有一种异样的抽离感。以前他是这市井烟火中的一部分,是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而现在,他像是一个观察者,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去往一个未知的目的地。
车子渐渐驶离了市区,路面变得颠簸起来。两旁的建筑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荒草丛生的空地和废弃的厂房。
最后,摩托车停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
铁门锈迹斑斑,红色的油漆剥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铁骨。门半掩着,里面是一片死寂的荒凉。
“到了。”安瑾年熄了火。
林小树跳下车,抬头看着门楣上模糊的字迹——“红星造船厂”。
“这儿……”林小树有些惊讶。他听说过这个造船厂,几年前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工人们都散了,这里就成了一片废墟。
安瑾年推开铁门,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惊飞了几只停在上面的麻雀。
“进来。”
走进厂区,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巨大的龙门吊像死去的巨兽骨架,静静地伫立在荒草中。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枯黄的叶片上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脚。
林小树跟在安瑾年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这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林小树忍不住问。
安瑾年停在一艘废弃的轮船旁。那是一艘只造了一半的船,巨大的钢板裸露在外面,上面布满了红褐色的锈迹。船体倾斜着,像是随时会倒塌。
“因为这里真实。”安瑾年伸手摸了摸船体上的一块锈斑,手指上沾了一层红粉,“画廊里的静物是摆好的,光线是设计好的。但这里不一样,这些东西是被时间抛弃的,它们身上的每一道痕迹都是真的。”
他转过身,看着林小树:“把画架支起来。”
林小树放下背包,取出画架和炭笔。他环顾四周,有些茫然。这里太大了,也太乱了。到处都是破碎的零件、扭曲的钢筋和漫无边际的野草。他不知道该画什么。
“别想着画全景。”安瑾年看出了他的犹豫,“找一个小角落,一个让你心动的角落。”
林小树背着画板,在废墟中穿行。他走过堆积如山的废弃轮胎,走过长满青苔的齿轮箱。最后,他在一处断裂的船舷边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钢板,斜斜地插在泥土里。钢板的表面凹凸不平,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和锈迹。几株顽强的野草从钢板的缝隙里钻出来,在风中摇曳。一束天光透过上方破损的船体,正好打在那块钢板上,形成了一道强烈的光影分割线。
林小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那种粗砺、坚硬却又顽强的感觉,像极了他在老家看到的那些在石缝里生长的松树。
他支起画架,拿出炭笔。
安瑾年坐在不远处的一个集装箱上,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偶尔抬头看一眼林小树。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
他看到少年紧锁的眉头,看到炭笔在纸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看到那些线条从一开始的犹豫变得坚定。
林小树画得很投入。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眼里只有那块钢板,只有那些光影的变化。他用侧锋涂抹出大面积的暗部,用笔尖勾勒出野草的细节。炭粉沾满了他的手指,黑乎乎的一片。
时间在废墟中流逝。太阳慢慢升到了头顶,光线开始发生变化。原本那道强烈的光影分割线慢慢移动,原本明亮的地方变得灰暗,原本阴暗的地方却亮了起来。
林小树停下了笔。他看着画纸,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了?”安瑾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光变了。”林小树有些沮丧,“我画不完了。”
安瑾年低头看着那幅画。画面上的钢板充满了力量感,野草的线条虽然凌乱,却透着一股倔劲。
“光变了就变了,画不是照相机。”安瑾年指着画面右下角的一块阴影,“这里,你画得太实了。”
“可是那里本来就是黑的。”林小树辩解道。
“黑也有层次。”安瑾年拿起一支软炭笔,在阴影处轻轻扫了几下,“你看,透气一点,空间感就出来了。画画不能死扣,要活。”
他顿了顿,看着林小树的眼睛:“小树,你太想画得像了。你想把看到的每一道锈迹、每一根草都画下来。但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感觉。”安瑾年指了指那块钢板,“这块铁在这里躺了十年,风吹雨打,它是什么感觉?是孤独?是愤怒?还是平静?你要画的是这个。”
林小树怔住了。他看着那块钢板,第一次不再把它当成一个物体,而是当成一个生命。
“再试一次。”安瑾年把笔递给他,“别管光变没变,画你心里的感觉。”
林小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不再拘泥于细节。他用力地涂抹,让画面变得更加粗砺。他在钢板的边缘加了几笔沉重的线条,像是在表现它的沉重和压抑。
安瑾年站在一旁,看着少年的背影。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总想把画画得完美无缺。直到后来,叶清璟告诉他,完美的画是没有灵魂的。
“画完了。”过了许久,林小树放下了笔。
安瑾年走上前。画面上的钢板不再是静止的物体,它像是一个受伤的战士,虽然满身疮痍,却依然屹立不倒。那种粗砺的质感,仿佛能透过纸背刺痛人的眼睛。
“这就对了。”安瑾年点了点头,“虽然还有瑕疵,但有点意思了。”
林小树看着自己的画,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那种感觉,比考了满分还要强烈。
“收起来,回去了。”安瑾年看了看天色,“下午还要调色。”
回到画廊时,已经是中午了。
叶清璟正在院子里洗菜,看见两人回来,笑着招招手:“快去洗手,饭做好了。”
午饭是红烧肉炖土豆,还有清炒油菜。小安正蹲在地上逗鸭子,看见林小树回来,兴奋地跑过来:“小树哥,你看!毕加索今天下了一个蛋!”
林小树低头一看,那只叫“毕加索”的鸭子正神气活现地站在草垛上,旁边果然躺着一个白色的蛋。
“鸭子不会下蛋。”林小树忍不住笑了,“那是鹅蛋吧?”
“不管,反正就是毕加索下的。”小安理直气壮地说,“它最厉害了。”
林小树看着小安认真的表情,心里暖暖的。在这个家里,连一只鸭子都是被宠爱的。
下午,林小树在画室里调色。
安瑾年给他的颜料不多,只有红、黄、蓝、黑、白五种。这是为了训练他对色彩的敏感度。
林小树对着画布发呆。他想起上午看到的那块钢板,想起那种红褐色的锈迹。他挤了一点赭石,又加了一点深红,在调色盘上混合。
“不敢画?”叶清璟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
“怕画脏了。”林小树诚实地说。
“脏了就盖住,盖不住就换张布。”叶清璟把水果放在桌上,“画画跟过日子一样,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错了就改,改不了就重来。”
他拿起一支画笔,蘸了一点普蓝,在调色盘上随意抹了两下:“你看,蓝色和黄色混在一起是绿色,红色和黄色是橙色。颜色本身没有对错,看你怎么用。”
林小树看着调色盘上混合的颜色,深吸一口气,蘸起颜料涂在画布上。
第一笔下去,心里的恐惧消散了不少。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
他不再去想透视准不准,不再去想颜色对不对。他只是凭着感觉,把上午在那片废墟里感受到的情绪宣泄出来。
傍晚时分,画作完成了。
虽然色彩还有些生涩,笔触也有些凌乱,但那种废弃造船厂的荒凉感和生命力却被表现得淋漓尽致。画布上,那块生锈的钢板仿佛在燃烧,那些野草仿佛在呐喊。
安瑾年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挂起来吧。”他说。
“挂哪儿?”林小树有些惊喜。
“就挂在大厅最显眼的地方。”安瑾年指了指正对大门的那面墙,“这是你的第一幅作品,值得纪念。”
那天晚上,画廊里来了几位客人。他们是被网上的帖子吸引来的游客,听说这里有一只“神鸭”。
客人们在院子里逗完鸭子,走进画廊,立刻被墙上那幅《废弃的船板》吸引了目光。
“这是谁画的?”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道。
“咱们这儿新来的小学徒。”叶清璟笑着介绍,“怎么样,有点意思吧?”
男人仔细端详着画作,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赏:“这画有点东西。那种粗砺感表现得很好。这幅画我要了。五百块,行吗?”
林小树站在一旁,听到这个数字,整个人都僵住了。五百块,相当于他以前一个月的生活费。
他下意识地看向安瑾年。
“这画不卖。”安瑾年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语气平淡却坚定。
“为什么?”男人有些不解,“这孩子画得不错,以后肯定能成大器。现在买下来,也是对他的一种鼓励。”
“这是他的第一幅画,也是他的起点。”安瑾年放下茶杯,“起点是不能卖的。卖了,路就断了。”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唐突了。”
客人走后,林小树看着墙上的画,眼眶有些发热。
“安哥,为什么不卖?”他小声问,“五百块不少了。”
“小树,你记住。”安瑾年看着他的眼睛,“画画是为了表达,不是为了卖钱。如果你一开始就想着卖钱,你的画就会变得庸俗。这五百块,我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小树:“这是你的第一笔学费。拿着它,去买你需要的画材。”
林小树接过信封,手有些颤抖。
“以后你每个月都要交一幅画给我看。”安瑾年说,“画得好,我就给你涨学费。画得不好,就扣钱。”
林小树看着安瑾年认真的眼神,知道推辞不过,只好把钱收起来:“谢谢安哥。”
“谢什么。”安瑾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好好画,别辜负了这五百块。”
夜深了,画廊里的灯一盏盏熄灭。
林小树躺在后院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白天在造船厂看到的景象,想起安瑾年说的话,想起那幅被挂在墙上的画。
窗外,海浪声依旧。
在这个陌生的南方小城,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画廊里,少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扎根的地方。
生活不需要太多宏大的叙事,有时候,仅仅是一顿热乎的晚饭,一句肯定的话语,一个干燥温暖的角落,就足以支撑一个人走过漫长的寒冬。
第二天一早,林小树醒来时,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信封很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五百块的钞票,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安瑾年的字迹:“这是你的第一笔学费。拿着它,去买你需要的画材。记住,画画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表达。”
林小树握着那张钞票,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昨天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想起安瑾年拒绝卖画时的坚定,想起叶清璟说的“画画跟过日子一样”。
他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安瑾年正在喂鸭子,看见他出来,笑着招招手:“早啊,小树。”
“安哥早。”林小树走到他身边,把那张钞票递过去,“安哥,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吧。”安瑾年没有接,“这是你应得的。那幅画虽然不卖,但你的劳动有价值。”
“可是……”
“没有可是。”安瑾年打断他,“以后你每个月都要交一幅画给我看。画得好,我就给你涨学费。画得不好,就扣钱。”
林小树看着安瑾年认真的眼神,知道推辞不过,只好把钱收起来:“谢谢安哥。”
“谢什么。”安瑾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好好画,别辜负了这五百块。”
那天下午,林小树去了一趟美术用品店。他买了一套新的画笔,几管颜料,还有一本速写本。回到画廊时,叶清璟正在整理账目。
“买画材了?”叶清璟抬头看他。
“嗯。”林小树把画材放在桌上,“安哥给了我五百块学费。”
叶清璟笑了:“他终于开窍了。以前我让他教你,他总说怕教坏了你。”
“安哥教得很好。”林小树认真地说,“他让我去造船厂画画,还教我怎么破坏画面。”
“破坏画面?”叶清璟有些好奇。
“他说,画画要敢于破坏。太完美了,就死了。”
叶清璟点点头:“他说得对。画画就像生活,不能太较真。有时候,破坏也是一种创造。”
晚上,林小树坐在画架前,开始画他的第二幅画。这次,他画的是画廊的院子。那只叫“毕加索”的鸭子正站在草垛上,对着月亮“嘎嘎”叫。松鼠“莫奈”蹲在窗台上,手里捧着一颗坚果。
画到一半,安瑾年走了过来。他站在林小树身后,看着画布上的画面,没有说话。
“安哥,你觉得怎么样?”林小树有些紧张地问。
“鸭子画得太像了。”安瑾年说,“下次试着画得不像一点。”
“不像一点?”
“对。”安瑾年拿起一支画笔,蘸了一点白色颜料,在鸭子的翅膀上点了一下,“你看,这样是不是更有意思?”
林小树看着那个白色的点,突然明白了安瑾年的意思。画画不是为了复制现实,是为了创造一个新的现实。
“谢谢安哥。”
“谢什么。”安瑾年放下画笔,“继续画吧。画完了给我看。”
夜深了,画廊里的灯还亮着。
林小树坐在画架前,一笔一笔地描绘着那个充满烟火气的院子。他知道,这五百块学费,不仅仅是一张钞票,更是一份信任,一份期待。
他想起安瑾年说的话:“画画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表达。”
他想起叶清璟说的话:“画画就像生活,不能太较真。”
他想起小安说的话:“小树哥,你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人了。”
在这个陌生的南方小城,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画廊里,少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扎根的地方。
窗外,海浪声依旧。
而画廊里的灯火,却温暖如初,照亮了少年的画布,也照亮了他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