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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藏青 “别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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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啦,我的梅子粉们......”
“我们还会再见的吧。”
舞台支架按照流程降下,机械标志性的寒凉默不作声地穿透浅薄的掌心,直截了当地顺势滑进筋脉、沿波讨源地流经脊椎,最终抵达五脏六腑才宣誓罢休。
他下意识表现出缩手反射的症状,但周围工作人员忙忙碌碌,谁都恐惧着与他接近,更压根没闲心理睬,哪怕仅有短暂的片刻才能拥有的,哪怕不够别出心裁,甚至到令人乏味的地步的,那份堪称再渺小不过的理解都没有。
他冷着张脸,致完谢后转身即离开。路边喊了辆车,司机确认了三遍才拧开摇杆,发动机嗡嗡作响,如同今晚的混响设备在脑海盘桓回荡。
他捏了下皱巴巴的脸蛋上缠紧的眉峰,躁意飞扬,负面情绪盘根错节地涌入纷沓的回忆,挣扎着低垂脑袋,视网膜晶莹地折射出斑斓光晕,绚丽的让人心生迷醉。
手机屏幕抬起又摔下,循环往复到快要记不清缘故,于是乎唯能强撑窗户,任由嘈杂喧嚣的心绪潜滋暗长到野火烧不尽的荒原。
无尽的沙砾一颗颗拼凑出那份遗落的喜怒哀乐。
下车的时候他突然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大概是路上忘开窗户了吧,所以才会这样郁闷的慌不择路,只想一门心思地往那个被称为“家”的庇护所行进吧......
是庇护所,还是桎梏住自己的枷锁,他总是由衷地发出疑问,但无解又如影随形地浮游般依附上来。
他太累了,所以才想找个熟悉的环境去保留自己内心幼稚的一面,所以会想寻个安静的地方来发泄自己内心偏执的麟角。
舞台上的所向披靡,幕后精致的假面礼帽,台前爱笑爱闹的极端外向,台后万千沟壑埋葬的全然内敛,到底哪一面才是最真实的他,早已于混淆视听中无法明辨是非。
身边人来了又走,熟悉的前辈、同行、音乐人,无名无姓的,有名无实的,声名远扬的,绝大部分都成了季节限定,极少部分成了短暂中的长久。
更多的更多,他们把自己看作随时可以抛之脑后的瞄点之一,利用完毕就可以随意更换的机械翅膀。
缺少哪怕一件零件就再也飞不起来的死物。
跌跌撞撞间膝盖擦到了楼梯台阶,一不留神就要被绊倒着坠落,他仓惶失措地在攥紧珊栏的空隙之中埋下脑袋,在层层递进的喘息声中渐渐缓过神来,眼神迷惘地驻留在顶端那扇沉寂多年的老式木门。
缝隙里洒落半寸微茫。
黯淡到如同他一路走来,倒映在晦暗不明,残缺不全地砖之上的星尘碎屑。
又如同明明堆积如山,却又不堪一击的七情六欲,被轻而易举地扼住咽喉,被飘飘忽忽地牵扯命脉,被漫不经心地攥紧所有。
飞蛾扑火吗,还是,心甘情愿地赴约。
鸿门宴,是不是陷阱都无所谓了吧。
他加快了脚步,百米冲刺般垫着积蓄满灰尘的台阶,不肯停更不愿停地砸向水泥地砖,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抵达终点,再毫不犹豫地摁下了那道命门———
门没关紧,一推就开;如果没有他的推力,凛冽的寒风也能将它不动声色地吹开。
杵在原地,久久没回过神来。他捂着半敞的门扉进了屋,里面空荡荡地闪着顶灯,荡漾开他眼底盛放的璀璨星光,除此之外,别无仅有。
还是想多了吗......
熟门熟路靠在那张皮开“肉”绽的沙发背上,他仰起头凝望着那片脱漆的天花板,心里不知为何,开始沉默地祈祷着些什么。
不是俗套的还想要对方回心转意,他们能够死灰复燃;也不是贪婪的渴望着从此一飞冲天,事业蒸蒸日上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而是,能不能再见对方一面。
“我好想你......”喃喃自语间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熄灭又亮起,他却固执地不愿理睬工作上的琐事。
毕竟是自己主动选择献祭般割舍这段感情,再怎么样,也应该由他承担起修葺复原的义务。
尽管对方可能已经不太情愿,搭理他迟来乍到的道歉,这太久远也太臃肿了,既天真有余又过分陈旧,比不上即刻来袭的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他偏过脑袋,沉甸甸地仿佛快要瓜熟蒂落,窗明几净的屋外凭空拔起一棵歪脖子树,孤零零的叶片追随着冷咧寒瑟的穿堂风簌簌翻卷,辨识不清到底是在喜悦地颤动,还是悲哀地飘舞。
没有人能认清真相,自然也没有人能理解情非得已又为何而起。
他着迷般地仅凭眼神一寸一寸触摸那棵饱经磨难的梅树,它一直在那里,因为它的根埋在那里,所以不能改变自己的归宿。
被风刮,被雨打,被雷劈,它只能默默无闻地接受这所有的变故,却不能张开双臂去抗争,去呐喊,去诉诸于世界它的出现,它的经历,以及它的存在。
也如同他本身,不被理解,不被赞同,不被宽恕,只被误解,只被侮蔑,只被消费。
不甘心又如何,到底怎么挣脱束缚,到底如何生长出骨骼,到底应该怎样破局———
他闭上眼,手背紧绷,爆出些微的青筋,攥紧心口那处濡湿的布料,摇摆不定的思绪在沉浮不休的脑海里盘旋着淹没头顶。
半梦半醒间门好像被推开了,对方的面孔模糊不清地倒印在空无一物的瞳孔之中,意识挣扎着想要从虚幻的梦境中解脱出来,却借由对方纵容地熨贴而因此戛然而止。
他张开口,拼尽全力吮吸那来之不易,赖以存活的氧气,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容量才快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不情不愿地祈求榨尽最后一分被慷慨赠予的和暖。
不愿越陷越深,却不愿就此放手,更不愿狠心抛弃。他抱着象征矛盾体身份的木桩,在汹涌的浪潮中浮浮沉沉,快要被底下涌动的暗流,乍现的湍急波涛彻底吞没。
直到一束暖阳毫无保留地洒落在汗津津的颊边,他难以自控地摁着心口爬起身,差点儿没坐稳翻身掉落,然后眼角余光就瞥见沙发一角半披着的那件外套。
沉稳到极致的藏青色,在视野中的浅白色调中尤为格格不入。
心脏被揪紧到极致,
然后难以自拔地松懈下来。
他大口呼吸起新鲜空气,胸腔剧烈地痉挛收缩起来,疼痛无法忍受地穿插其中,千疮百孔的灵魂被妥帖地安放、保留,在那件早已落灰的藏青匣子里面。
手机在作用力向下,
屏幕摔的稀碎。
他看都没看一眼。
独独凝视着那份闯入纯白纷繁梦境的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