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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鬼灯如漆点松花 总像有只无 ...

  •   长安溽暑裹着黄土的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瑶华殿的廊下挂着半幅冰帘,殿角摆着两盆刚从冰窖取出来的冰山,依旧压不住殿中人的躁意。

      清晨卯时三刻,宫女筱芸端着药渣从偏殿出来,脚步放得极轻。药罐是银制的,底上结着一层暗褐色的药垢,残渣里除了常规的阿胶、艾叶、黄芩,还混着几粒磨碎的朱砂 —— 太医院说安神用的,分量掐得极准,可皇后喝了两回就砸了药碗,说药里有血腥气,有人要毒死她。

      筱芸走到殿后井台边,刚要倒药渣,手腕忽然被人攥住。她回头,见是冯翊公主元玥,身后跟着两个便服翊卫,当即屈膝要跪,被元玥一把扶住。

      “药渣给我看看。” 元玥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那摊暗红色的渣滓上。她指尖拈起一点朱砂碎末,指腹碾了碾,颗粒比寻常药用的更粗,颜色也偏暗。

      “皇后今日又没喝?”

      “回公主,喝了两口就全吐了。”筱芸声音发颤,“娘娘说…… 说听见殿顶有狗在叫,吵得她心慌。可我们守了一夜,连只野猫都没见着。”

      元玥没说话,抬眼望向瑶华殿的主殿。

      窗棂都用厚布蒙着,大白天也点着牛油烛,殿里飘着一股混杂着檀香、符纸和草药的怪味。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了 —— 郁久闾氏总说听见狗吠,有时在屋顶,有时在殿外的梧桐树上,有时就在她床帐后面。侍卫们把整个瑶华殿翻了三遍,打死了殿外所有的野狗,连御膳房的肉犬都处理干净了,她的幻听反倒越来越重。

      郁久闾氏斜靠在朱漆描金围屏床的隐囊上,半幅素纱薄衾滑落肘间。头发编作柔然贵族式的盘辫高髻,松松挽在脑后,缀着两枚小小的金质鹿首饰。大半青丝散落在肩头,不是慵懒,是连日梦魇折腾得没力气梳理,发梢还沾着些冷汗打湿的黏腻。

      她的脸白得像蒙了层霜的宣纸,唇上连半分胭脂色都无,孕期的呕逆与夜夜的惊悸早耗光了她身上那点草原少女的鲜活气,唯有指尖还留着一层薄茧——那是十六岁之前,在漠北跟着父兄拉弓、套马、追黄羊磨出来的。

      本该是在草原上撒野的年纪。风灌进翻毛袍子,马蹄溅起雪沫,围猎时她能弯弓射落半空的海东青,夜里围着篝火啃烤羊腿,说汉话都带着卷舌的爽利。可如今困在这四方红墙里,连抬头看见的天都只有窗棂那么大一块。

      陪她从柔然千里迢迢嫁过来的侍女,上个月全被以“照料不周、惑乱后宫”的名头处置了:两个杖责后发落去了暴室,一个被逐回漠北,连个能说句柔然话的人都没留住。

      如今殿里侍立的人,全是生面孔。

      一半是宇文泰安排的人,说是大行台特意拨来照料龙裔的,实则个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今日喝了几口药、夜里惊醒几回,天不亮就能递到大行台的案头;另一半藏得更深,她虽拿不住把柄,却总觉得那些低垂的眼尾里藏着冷意——药里的怪味、夜里的狗吠、符纸上的异香,总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暗处一点点掐着她的气口。

      满宫里头,她原本只信元玥。

      和元玥一见如故,跟她聊漠北的雪、聊马背上的箭术,眼神亮得像草原上的星。她以为终于在这异国深宫里,捡着个能说体己话的人。可麦积山那桩血案之后,这点热乎气也凉了。她夜里总梦见乙弗氏浑身是血地站在床前,醒了就发怔——元玥与乙弗氏素来亲厚,心里指不定怎么怨她、恨她,那些探望、那些劝慰,说不定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体面。

      她素来是骄傲的草原公主,宁肯自己熬着,也不肯凑上去讨人家的假意关怀。再见面时,便只客客气气道谢,半句真心话也不肯说了。

      麦积山的事之后,宫里宫外都在传,说她善妒,逼死了贤良的乙弗皇后,是柔然来的妖女。她出门时能看见宫人们躲闪的眼神,能听见背后窃窃私语,可她抓不到把柄,也辩不清楚。

      “元玥!你看那里!”郁久闾氏忽然抓住元玥的手腕,眼睛死死盯着殿角的梁柱,声音尖得发颤:“她在那!穿着红衣服,头发披散着,盯着我肚子看!你看不见吗?!”

      元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梁柱上只挂着一把桃木剑,剑穗被风吹得轻轻晃。她按住郁久闾氏的手,尽量放柔声音:“没有的事,是风吹了剑穗。你太累了,睡一会儿好不好?”

      “你也骗我!” 郁久闾氏猛地甩开她的手,往后缩到床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你们都盼着我死!你们和宇文泰是一伙的!你们要毒死我,给乙弗氏报仇!”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手边的瓷枕扫到地上,摔得粉碎。元玥站在原地,看着床角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女,心里堵得发沉。她知道郁久闾氏的恐惧不是空穴来风 —— 乙弗氏死了,朝野上下的怨气全撒在这个柔然公主身上,宇文泰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平息流言的话,甚至连瑶华殿的宿卫都减了三成。他什么都没做,可什么都在他的算计里。

      她离开瑶华殿时,特意绕到殿后,在墙角的符纸堆里停了停。那些黄符是郁久闾氏请来的胡僧画的,贴得满墙都是,画得歪歪扭扭,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朱砂和硫磺味。

      元玥揭下最角落的一张,指尖蹭过符纸背面,沾了一点极细的黑色粉末。她把粉末蹭进袖袋里,眉头皱了起来 —— 这不是普通的符灰,是能让人神魂不安、产生幻视的迷迭香灰,分量极轻,混在符纸里慢慢熏,日积月累,足以把一个心智不稳的孕妇逼疯。

      这不是简单的怨灵作祟,是有人在补刀。

      同日,关东的使团抵达了长安城外。

      正使是散骑常侍李谐,有名的才辩之士,当年出使南梁,连梁武帝都赞他 “辞辩纵横,一时无两”。使团对外宣称是 “吊唁皇后疾恙”,带来了两车药材和珍宝,阵势摆得很足。

      元玥接到消息时正在尚书省后院那处僻静的暗院,独孤信从陇右刚回来,一身风尘还没洗去,便相约在此一聚。

      “高澄派李谐来,没安好心。” 独孤信声音低沉,“他是故意来看我们笑话的。乙弗氏刚死,皇后又疯疯癫癫,他正好借题发挥,离间柔然和我们的关系。”

      “我知道。” 元玥抿了一口巴东真香茗,语气凝重,“怕就怕他不是来看笑话的,是来推波助澜的。”

      太极殿的朝会,果然从一开始就带着火药味。

      李谐站在殿中,手持国书,举止从容,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字字扎在宇文泰的痛处:“我家大将军听闻皇后玉体违和,心甚忧之。特备下关东上好的阿胶、人参,还有太医署特制的安胎药丸,聊表心意。若是关中医者束手无策,我大魏可派御医前来,总不能让柔然可汗的千金,在长安受了委屈。”

      这话一出,殿上的大臣脸色都变了。

      这话明着是关怀,实则是打脸 —— 关陇连自己的皇后都护不住,还要关东来送药救人,传出去,柔然可汗阿那瓌必然生疑,两国盟约摇摇欲坠。

      宇文泰站在列首,面色如常,淡淡开口:“有劳高大将军挂心。皇后只是妊娠反应,偶有不适,太医院已经料理妥当,不劳来使费心。使者一路辛苦,先去驿馆歇息吧。”

      他一句话就把话堵了回去,滴水不漏。可元玥站在宗室列里,看着宇文泰的侧脸,心里却泛起一阵寒意。他太镇定了,镇定得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郁久闾氏的病情、关东的使团、朝野的流言,所有事都凑到了一起,偏偏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着——等郁久闾氏自己撑不住,等柔然的怨气自己散了,等朝野的不满随着皇后的 “暴病而亡” 一笔勾销。

      没有证据,甚至连动作都没有。可所有的结果,都对他最有利。

      散朝后,元玥再次赴了独孤信的约。两人刚坐下没说两句温存话,话题又绕回了瑶华殿的事。

      “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独孤信给她倒了杯凉茶,语气坚决,“今日我就调一队兵卒,把瑶华殿所有宫人、太医、胡僧全抓起来,严刑拷打,总能揪出幕后动手的人。再拖下去,皇后真出了事,柔然大军压境,关中就危险了。”

      “不行。” 元玥立刻否决,“她现在本来就疑神疑鬼,你一抓人,她更觉得我们要对她下手。万一刺激得胎气大动,一尸两命,柔然照样兴兵,我们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独孤信皱起眉,语气重了几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几个宫人而已,牺牲她们能稳住大局,有什么不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你说,抓起来之后呢?” 元玥也提高了声音,“真揪出兰主的人又如何?真查出是宇文泰暗中纵容又如何?你难道要当众拆穿他?现在关外有高欢虎视眈眈,北边有柔然陈兵边境,我们内部先乱起来,才是真的完了!”

      “所以就眼睁睁看着皇后被活活逼死?” 独孤信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元玥,我认识的你,从来不会把人命当筹码。”

      “那你认识的宇文泰,会在乎一个皇后的命吗?”元玥话一出口,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刺耳,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地上,映出两人僵持的影子。这是他们重逢以来,第一次吵得这么凶。不是为了儿女情长,是为了立场,为了政见,为了这乱世里人命到底值几斤几两。

      独孤信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以为只有你看出来了?宇文泰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保她。乙弗氏死了,朝野怨她;她再死了,朝野就会觉得是天谴,是乙弗氏索命。到时候他出来主持大局,厚葬皇后,安抚柔然,既能平息宗室的不满,又能卖柔然一个面子。一箭双雕,这是他一贯的手段。”

      元玥别过脸,目光盯在窗外那株皴皮老槐上。繁密的槐叶被风卷得簌簌晃,碎光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地揉碎的影子。她心口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闷得发沉,连呼吸都裹着点涩意。

      她不是不明白。

      那些横亘在前世今生之间的龃龉,本是嵌在骨缝里的碎冰碴——潼关夜刺的寒锋、朝堂对弈的猜忌、玄西兰主埋着的隐情,多少个午夜梦回,她攥着被冷汗浸潮的枕席醒转,总觉得她和宇文泰之间,隔着翻不过的血海、算不尽的机心。可前些日子他在思政殿廊下那句温温的“万事有我”,竟像暮春晒透了的日头,裹着点松烟墨的淡香,悄没声儿地烘着那些冰碴子,软了棱角,散了寒气,顺着血脉淌开,倒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阵子她甚至常生出愧疚来。

      觉得自己揣着两分摇摆的心思,既负了他递过来的这点信任,也对不起独孤信千里奔赴的心意。好几次对着菱花镜理鬓发,指尖都顿在发簪上——要不要寻个晴日,和独孤信把话说透?

      把那些没挑明的情意、没结果的牵绊,都掐在还没生根的时候。

      她总抱着点念想的。总觉得凡事能寻出两全的法子,总有人能站在棋局之外落子,不必被乱世裹着走。

      可方才独孤信那句“宇文泰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保她”,像一瓢深井里的寒水,兜头浇下来,把那些软乎乎的念想全浇得透凉。

      风卷着槐花香扑进窗来,甜腻得发闷。她望着满院晃动的树影,忽然醒过神——身在这长安城里,朱墙圈着权谋,黄土埋着人命,谁不是棋盘上的子?她逃不掉,独孤信逃不掉,就连一手执棋的宇文泰,也未必能跳出这盘乱世的死局。

      “我再想想办法。” 她站起身,声音低了下去,“我再去劝劝她,把我的翊卫派去守殿,至少先保她平安生下孩子。”

      独孤信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从陇右赶回来,本想和她好好说说话,说说陇右的风沙,说说军中的趣事。可一开口,全是朝堂,全是算计,全是身不由己。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 眼前的人还是他认识的当初的那个元玥吗?他们之间,好像突然隔了很多东西。

      元玥离开时,天已经擦黑了。她没直接回府,绕路又去了一趟瑶华殿。

      殿里静悄悄的,只有值夜的宫女守在廊下。她轻手轻脚走到殿外,听见里面传来郁久闾氏断断续续的呓语,一会儿是柔然话,一会儿是生硬的汉话,翻来覆去就是 “别过来”“别碰我的孩子”。

      她站在窗下,借着月光,看见殿内的墙壁上,贴着密密麻麻的黄符。在靠近床帐的那面墙上,符纸的缝隙里,有一个极淡的、几乎和墙色融为一体的印记 —— 一朵三寸长的墨兰,花瓣纤细,像用指甲轻轻刻上去的。

      元玥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是兰主。

      她到底还是来了。从麦积山到长安城,从杀乙弗氏到逼疯郁久闾氏,她一步步把这潭水搅得越来越浑。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道兰纹,指尖沾了一点淡淡的迷迭香灰。风从廊下吹过,卷起一片梧桐叶,落在她脚边。殿内的呓语忽然停了,跟着是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是宫女慌乱的劝慰声。

      元玥收回手,站在夜色里,久久没有动。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瑶华殿的疯魇,高欢的使团,宇文泰的沉默,兰主的暗手,所有的线都拧在了一起,正朝着一个所有人都预料得到,却没人能阻止的结局滑过去。

      长安驿馆的偏院浸在浓黑的夜色里。巡夜驿卒的脚步声刚从院墙外晃过去,树后便转出两个人影。

      高澄一身洗得发旧的皂色侍卫劲装,腰挎环首铁刀,靴底沾着半指厚的黄土,混在使团护卫里半点不扎眼。只有他捏着密报的手指过于修长干净,指节泛着冷白,与粗粝的侍卫服格格不入。刚从蜡丸里剥出的麻纸还带着蜂蜡的腻味,“郁久闾氏精神恍惚,幻听幻视,胎相不稳”一行字被他指尖反复摩挲,几乎要磨穿了纸背。

      “宫里的眼线刚递出来的消息,”斛律光扮作随行文吏,压着嗓子躬身回话,“瑶华殿贴满了符纸,日夜都有尖叫声。宇文泰只让太医院轮值,既不彻查宫人,也不弹压流言,摆明了是要放任她自生自灭。”

      高澄低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混着槐树叶的簌簌声飘出来:“他想借刀杀人、坐收渔利,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指尖在“性命堪忧”四个字上轻轻一敲,吩咐道,“你连夜安排,走漠北商队的暗线,给柔然可汗阿那瓌递个口风。就说关陇宗室厌胜诅咒皇后,宇文泰忙着制衡元氏,坐视皇后病危不管。阿那瓌最疼这个女儿,一听这话,必然陈兵边境施压。到时候宇文泰北要防柔然,东要防我们,我看他还能不能安然自若。”

      话音落时,他随手将麻纸凑到身侧的油灯边。火苗舔上纸面,顷刻卷成一团焦黑的灰烬,风一吹,碎末便散进了夜色里,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抬眼望向宫城的方向。重檐叠瓦隐在沉沉夜幕里,瑶华殿的灯火只剩一点微茫的光,像风中残烛。高澄抬手蹭掉下颌沾的一点尘土,嘴角的笑意却越扩越深。

      此番他撇下晋阳的俗务,混在使团里亲赴长安,要的从来不是一场不痛不痒的外交交锋。他要的是这关陇地界,从此再无宁日。这样他的阿姊才会回到自己的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鬼灯如漆点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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