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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颠风刮面怎禁当 一箭三雕, ...

  •   时值深秋,秦州麦积山早染了霜色。千峰万壑间,红叶与苍松相间,石窟佛影隐在云雾深处,本是清净禅林之地,这日却被一阵马蹄声踏碎了寂静。

      郁久闾氏透过马车窗格,美目扫过眼前层叠的山岩,眉梢带着几分漠北公主的桀骜。她身怀六甲,本不该劳顿跋涉,可心底那根刺已扎了三月有余 —— 自乙弗氏 “自尽”、移葬寂陵那日起,她贴身的侍女便常在耳边闲话,今日说 “秦州来的僧人见过一位贵妇人,眉眼像极了废后”,明日说 “寂陵守兵换得勤,只怕棺里是空的”。

      起初她只当是闲话,可日子久了,特别是元宝炬......郁久闾氏有孕之后,元宝炬的态度软了几分,却全是权衡过后的迁就。他每日遣内侍送安胎药材,从西域的血燕到东海的阿胶,从未断过;每隔三五日便会驾临瑶华殿,坐下来陪她用半盏茶,问问太医怎么说、胎气稳不稳,语气称得上温和。

      她性子桀骜,常因宫人侍奉不周大发雷霆,他也多是顺着她的心意,斥责下人办事不力,从不会驳她的颜面。

      可这份纵容从来与情爱无关 —— 他盼着她生下皇嗣,更怕她动了胎气引得柔然可汗问责。当她疑心乙弗氏未死、执意要往麦积山祭拜寂陵时,他皱着眉劝了两句 “山路险峻,动了胎气不妥”,见她沉下脸来,口口声声 “要为腹中孩儿祈福,不去便是心不诚”,他终究还是松了口,只多派了百名侍卫随行。他不是看不出她眼底的猜忌,只是不愿因这点小事,坏了两国的盟约。

      猜忌便像野草般疯长。她是柔然可汗的女儿,金枝玉叶,千里迢迢嫁来关中做皇后,岂能容一个废后躲在暗处,等着元宝炬回心转意?

      “公主,山路陡,要不…… 还是回驿馆吧?” 侍女小心翼翼地劝。

      “废话。” 郁久闾氏冷笑一声,抬手抚了抚身侧的猛犬,“本后今日便是要开开这寂陵,看看里头到底装的是人是鬼。”

      那猛犬生得异相,毛如玄漆,爪似钢钩,吠声闷得像擂鼓,颈中都套着镔银项圈。这是她从小在漠北养大的心腹,曾在草原上咬死过孤狼,只听她一人号令。此次南下,她本不愿带,可侍女一句 “山里荒僻,有恶犬护着才稳妥”,正合了她的心意。

      队伍顺着山径向寂陵迤逦而行,道旁黄芦草被秋风卷得簌簌低伏,松涛漫过红岩,四下里静得只闻马蹄踏石之声。转过一道嶙峋石梁,忽见道旁一株盘龙古松后,转出一个灰衣僧人。

      那僧人生得五短身材,肩宽背厚,穿一身洗得发灰的青布僧袍,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下摆沾着苍耳与泥点,显是在山路上走了许久。他腰间系一条褪色的土黄丝绦,脚下蹬双厚底麻鞋,鞋底外侧磨得发斜,左脚鞋帮补着一块深褐色的补丁,针脚粗疏。手中攥着一串酸枣木念珠,颗颗磨得油亮,指节粗硬鼓胀,虎口处隐有薄茧泛着青黑。

      他快步抢至马前,躬身合掌,眉眼垂得极低,目光只落在马前三尺青石板上,礼数周正得挑不出半分差池。声音带着山风浸出来的沙哑,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郁久闾氏耳中:“小僧法号慧明,奉本寺监寺之命,在此迎候皇后娘娘。寂陵尚在山后百丈峻岭之上,石梯被晨露打湿,滑得站不住脚。娘娘身怀龙裔,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后山禅林已备下了山菊野茶,娘娘不妨先移步歇脚,待小僧吩咐守陵僧清扫了墓道,再行祭拜也不迟。”

      郁久闾氏微微眯眼。

      这僧人出现得太是时候,话说得太是妥帖,连她身怀六甲、不便登山都算得明明白白。她本就疑心寂陵是空冢,听了这话,心头那点猜忌反倒像被火燎了的野草,呼地一下窜了起来。她冷笑一声,也不拆穿,只抬了抬下巴:“前头带路。本宫倒要看看,这后山禅林里,藏着什么神仙。”

      僧人垂首应了,引着众人往山坳深处走。越往深处,草木越密,空气中渐渐飘来一缕极淡的香气。猎犬忽然躁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怎么了?” 郁久闾氏皱眉。

      “像是…… 闻到了什么生人的气息。” 侍女话音刚落,众人已走到一处洞窟前,洞门半掩。

      郁久闾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女人莫不是躲在这里?

      她正要喝人进去搜,那猎犬却猛地跳下马车,狂吠起来,声音凶戾得骇人。猛地撞开洞门,狂吼着扑了进去!

      “叱奴!叱奴回来!” 郁久闾氏大惊,厉声喝止。可那犬只早已疯了,哪里还听得进号令?

      恶犬撞进洞的刹那,一股甜得发腻的异香先顺着洞门涌了出来——混着山岩的霉味、湿土的腥气,像埋在地下百年的蜜罐烂在了泥里,甜里裹着腐气,钻鼻子往里钻。

      紧跟着是一声极短促的惊呼,刚冒了个尖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掐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布料撕扯的闷响、犬齿啃进皮肉的黏腻声,还有喉咙里挤出来的、嗬嗬的漏气声。那些声响在洞窟里撞来撞去,裹着嗡嗡的回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湿滑的岩壁在爬,窸窸窣窣,绕着人转。

      郁久闾氏僵在洞口,只觉那甜香顺着鼻腔钻进脑子里,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洞门影子都晃了晃。

      她分明看见昏黑的洞深处,除了那个素衣人影,还飘着好几团模糊的黑影,贴着洞顶垂下来,像倒悬的死人。

      她在漠北见过狼群撕咬黄羊,见过战场上尸横遍野,可此刻寒气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她本是来戳破假死的,至多把人揪回长安囚着,何曾想过要她的命?更没想过,会是这样连惨叫都发不完整的、碎烂的死法。她想开口喝止,喉咙却像堵了团浸血的棉花,指尖冰凉。

      “进去!快进去!”侍卫统领拔刀低喝,带着人冲了进去。

      脚刚踏进去,便踩了满鞋底的黏腻——洞顶渗下来的冷水混着血,在青石板上流成暗褐色的小溪。佛前的蒲团翻倒在泥里,香灰被扫得满地都是,混着血沫,像撒了一地碾碎的朱砂。那尊依山雕成的半壁石佛本是垂目慈悲相,此刻被血光映着,嘴角竟像是往上翘了翘,似笑非笑,看得人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乙弗氏倒在佛脚的莲座旁。

      素色僧衣被撕成一缕一缕挂在身上,伤口深得翻出白肉,血浸透了身下的蒲草,顺着石缝往下渗,在岩根积成小小的血洼。她手里还攥着半卷《涅槃经》,书页被血粘成一团,卷边都泡成了黑褐色。最瘆人的是她的脸——眼睛睁得极大,瞳仁却不对着洞门的天光,反倒斜斜盯着洞窟最深处的黑暗,嘴角微微张着,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比恶犬更可怕的东西。

      恶犬趴在尸身旁边,嘴角挂着殷红的血沫,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它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爪子在石板上刨出好几道深痕,时而对着尸体龇牙咧嘴,时而又对着空无一人的洞深处夹起尾巴,像是既亢奋得发狂,又畏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娘娘……” 侍卫声音发颤,“怎么办?”

      郁久闾氏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是柔然公主,是大魏皇后,此事若是传出去,世人只会说柔然皇后纵犬行凶,害死废后,柔然与大魏的盟约,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封住洞口。” 她咬着牙,声音冷得发颤,“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满门抄斩。就说…… 废后的确在寂陵安然下葬,本宫祭拜过后便回长安。”

      众人刚要动手,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跟着便是兵刃交击之声。郁久闾氏心头一紧,就见一道白衣身影仗剑闯了进来,剑锋上还滴着血,正是冯翊公主元玥。

      元玥接到消息时,郁久闾氏已离京半日。她暗叫不妙,料定兰主必会借题发挥,当即点了二十名翊卫,连夜快马追赶。谁知行至半山,竟遭遇了十余名黑衣死士伏击,那些人个个武功不弱,招式狠辣,摆明了是要拖延时间。元玥仗着一手翊卫剑法连杀七人,杀出重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她冲进洞窟,一眼便看见了佛前的尸体。

      那一瞬间,元玥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费尽心机,买通宫人,设下假死局,又打通秦州关节,将乙弗氏藏在这麦积山深处,本想让她安稳度过余生,再不问朝堂之事。她以为躲得够远,藏得够深,兰主纵有通天手段,也找不到这深山石窟。可她终究还是输了......

      “乙弗姐姐……” 元玥声音发哑,缓步走过去,伸手轻轻合上了她的眼睛。她指尖发抖,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冯翊公主。你听我说!” 郁久闾氏定了定神,开口道,“今日之事......是意外。”

      “意外?” 元玥猛地回头,眼底满是悲愤与怒意,剑锋直指郁久闾氏,“你明知她隐居在此,还要带恶犬前来!这是谋杀!”

      “本宫不知她在此!” 郁久闾氏也拔高了声音,却掩不住底气不足,“是僧人引路,是犬只发狂!事已至此,你杀了我也没用!此事若是传开,柔然大军南下,关中生灵涂炭,你元玥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元玥心头的怒火。

      她握着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恨郁久闾氏的鲁莽,更恨兰主的阴狠,可她不得不承认,郁久闾氏说的是对的。柔然与大魏的盟约是关中屏障,若是破裂,宇文泰在前线腹背受敌,这江山,这百姓,都要遭难。

      洞窟里静得可怕,只有洞外的山风呼啸而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良久,元玥缓缓垂下了剑锋。

      “此事可以压下。”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管好柔然的人,半个字都不许泄露。”

      郁久闾氏松了口气:“公主深明大义。”

      “不是深明大义。” 元玥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是这笔账,我要跟真正的凶手算。”

      她当即下令,翊卫分作三路,搜山缉凶。麦积山沟壑纵横,洞窟无数,众人直搜到深夜,连个影子都没抓到。直到一名翊卫在佛像背光的阴影里发现了异样 —— 那石佛底座上,浅浅刻着一朵三寸长短的墨兰,花瓣纤细,刀锋冷冽。

      兰纹。

      又是兰纹。

      元玥站在佛前,看着那朵淡淡的兰花纹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这个人,就像附骨之疽。她在长安搅弄风云,在麦积山设下死局,杀人之后非但不走,还要留下标记,像在挑衅,又像在宣告:你走到哪里,我的局就布到哪里。每一次与兰主交锋,那人永远隐在暗处先行落子,专挑她最软的软肋下手 —— 从长安宫闱的流言构陷,到秦州深山的血腥死局,步步算尽人心,招招直逼死穴。她纵有斡旋朝堂的手段、临阵破敌的剑术,终究次次都慢了半步,只能站在狼藉的残局里,望着满地血痕,连对手的衣角都碰不到。

      第二日清晨,郁久闾氏便启程回长安。

      马车上,她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上,脸色惨白。洞窟里的画面总在眼前晃:乙弗氏染血的脸,猎犬赤红的眼,还有元玥那双含着怒意与悲悯的眼睛。她本不是怯懦之人,可亲手酿成这样的惨祸,终究是落下了心病。

      回到长安当夜,她便做了噩梦。

      梦里乙弗氏穿着皇后朝服,浑身是血,一步步朝她走来,伸手便要掐她腹中的孩儿。她尖叫着惊醒,浑身冷汗,寝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摇曳。可侧耳一听,殿外竟隐隐传来狗吠声,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

      “来人!外面是什么狗在叫?” 她厉声喝问。

      宫人跑进来,一脸茫然:“回娘娘,殿外没有狗啊。瑶华殿的狗,前日都被您下令打死了。”

      郁久闾氏一怔。

      是了,她回宫第一件事,便是命人打死了自己的狗,还有宫中所有的狗,连宫门外的野狗都驱赶干净了。可那狗吠声明明就在耳边,忽远忽近,像索命的冤魂。

      自此之后,她的精神便一日差过一日。

      夜里总睡不安稳,一闭眼就是乙弗氏的血脸,耳边常闻犬吠,可左右侍从皆说听不见。她变得多疑易怒,宫女稍有不慎,便是一顿毒打,整个瑶华殿人人自危。胎相也跟着不稳,时常腹痛见红,太医们日夜守在殿外,汤药一碗碗送进去,总不见好。

      她请来长安城中的高僧大德做法,又召了巫祝画符驱邪,殿内贴满了黄符,悬着桃木剑,搞得阴气森森。可越是如此,她的噩梦便越频繁,有时白日里都恍恍惚惚,觉得乙弗氏就站在角落里,满脸是血地直直地看着她。

      元玥入宫探望过两次。

      第一次去,郁久闾氏拉着她的手,反复说 “不是我”“是叱奴疯了”,眼神涣散,全无半分草原公主的英气。第二次去,她竟连元玥都认不得了,缩在床角喊 “别过来”。

      元玥站在殿中,看着满室符咒,看着形容憔悴的郁久闾氏,心里五味杂陈。

      兰主这一局,不仅杀了乙弗氏,还毁了郁久闾氏的神智,搅乱了后宫,动摇了柔然与大魏的盟约。一箭三雕,阴狠至极。

      她出了瑶华殿,走在宫道上,秋风卷起落叶,打在她的衣摆上。

      而此时的晋阳城,高澄正坐在书房里,指尖叩着案上的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末尾画着一朵小小的墨兰。

      “麦积山事了,郁久闾氏失心,魏柔盟心动摇。”

      高澄指尖在 “郁久闾氏” 四个字上轻轻一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关陇的方向,朗声道:“备礼。本王要亲自出使长安,会会这位宇文丞相。”

      窗外风起,吹起案上密信的一角,露出一个“玥”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颠风刮面怎禁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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