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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片云载雨过江鸥 这场隔空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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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农要塞的城门,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缓缓打开。
是云宝一身玄甲,胯下一匹乌骓马,手中长枪斜指,身后三千轻骑,人衔枚,马裹蹄,没有半分喧哗,只有马蹄踏过积雪的轻响,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卷出了弘农城,朝着洛阳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本就是高欢旧将,在河南地界征战多年,对这里的山山水水、戍堡要塞,熟得就像自己的掌纹。依着元玥定下的计策,他带着队伍专挑荒僻的山路走,昼伏夜出,避开了关东所有的边境戍堡,沿途但凡遇到关东军斥候游骑,尽数截杀,不留一个活口。
七日七夜,三千轻骑不眠不休,奔袭七百里,竟如神兵天降一般,在第八日的清晨,突然出现在了洛阳城下。
此时的洛阳城,早已没了昔日汉魏帝都的繁华。高欢下令铲平了金墉城与宫城,昔日巍峨的城墙,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连一道完整的城门都找不出来。洛州刺史王元轨,整日里只知饮酒作乐,笃定关陇新遭大败,绝不敢东进,连城头的守军都懒得多派,每日里只派十几个老弱兵卒,在城头象征性地巡上一圈。
当是云宝的三千铁骑,卷起漫天飞雪,出现在洛阳城外时,城头的守军先是一愣,随即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下城头,往刺史府报信去了。
“刺史大人!不好了!宇文泰大军!关陇大军兵临城下了!”
王元轨正搂着美妾饮酒,听闻禀报,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酒液洒了一身。他连鞋都来不及穿,跌跌撞撞地冲到府门外,远远望见城外漫天的旌旗,黑压压的骑兵一眼望不到边,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只当是宇文泰亲率主力来了,瞬间面如死灰。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王元轨连官印、府库都顾不上了,当即带着几百名亲随,开了北门,头也不回地朝着邺城的方向狂奔而去。城内剩下的守军,见刺史都跑了,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心思,当即扔下兵器,四散而逃。
是云宝甚至没放一箭,便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洛阳城。他翻身下马,站在洛阳宫的残垣断壁前,望着远处的伊阙,望着这座饱经战火的故都,猛地振臂高呼:“大魏!收复洛阳了!”
三千骑兵齐声应和,声震云霄,惊起了城头上无数寒鸦。大魏的军旗,在凛冽的朔风里,再次插上了洛阳城头。
就在是云宝收复洛阳的同时,赵刚的两千步骑,也已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鲁阳城外。
鲁阳城是广州治所,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慕容显和麾下有数千精兵,若是硬攻,赵刚这两千人马,绝无半分胜算。可赵刚压根就没想过硬攻。
大军刚到城外,他便下令,将两千人马分作数十个小队,在鲁阳城周边的山谷里,四散开来。白日里,各队人马轮番在城外往来驰骋,扬起漫天尘土,又在各处山头广树旌旗,一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关陇的旗号,仿佛有数万大军围城一般。
到了夜里,他便命士卒在周边的山谷里,遍燃烽火,每隔一里,便点起一堆大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连鲁阳城头的箭垛,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慕容显和站在城头,看着城外漫天的旌旗、遍地的烽火,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当即派斥候出城探查,可赵刚早已派兵切断了鲁阳与周边戍堡的所有联系,斥候刚出城,便被大魏的骑兵截杀,连一个活着回来的都没有。
三日下来,慕容显和彻底成了聋子、瞎子。他只知道城外有关陇大军围城,却根本不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更不知道洛阳早已失守,援军的影子都见不到。城内的守军,早已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都说宇文泰亲率十万大军来了,洛阳已经破了,下一个就轮到鲁阳了。
第四日清晨,一支羽箭,带着一封劝降信,“咻”地一声钉在了鲁阳城的城门之上。
慕容显和取下信件,只见上面写着:“洛阳已破,王元轨弃城而逃,高欢主力远在晋阳,你无半分援军可待。你本是北魏旧臣,并非高欢心腹,死守孤城,城破之日,必遭屠戮,阖族性命难保。若开城归降,宇文泰必保你全族性命,官爵如故。何去何从,一念之间。”
短短几句话,字字都戳中了慕容显和的软肋。他握着信纸,手微微发抖,心里的防线,瞬间便塌了。他心里清楚,自己跟着高欢多年,始终是个外臣,并非心腹,就算死守下去,高欢也未必会派援军来。更何况洛阳已破,自己孤军守城,根本守不住。
当日午时,鲁阳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了。慕容显和自缚双手,带着麾下将吏,出城投降。赵刚未损一兵一卒,便拿下了广州重镇。
拿下鲁阳之后,赵刚当即分兵,攻略周边的襄州、南荆州、南郢州诸郡县。这些地方的关东军守将,听闻洛阳、广州皆已失守,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心思,要么开城投降,要么弃城逃跑。短短半月之内,襄、广以西的千里土地,尽数重归大魏版图。
大魏与荆襄的战略通道,自此彻底打通。
洛阳收复的捷报,八百里加急,雪片似的传回了长安城。
当是云宝收复洛阳、赵刚智取广州的消息,在太极殿上宣布时,满朝文武无不欢欣鼓舞,弹冠相庆。河桥之战的颓丧、长安叛乱的惶恐,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捷报传回的第三日,元玥派去洛阳的翊卫,也快马加鞭赶回了长安。深夜的公主府内,翊卫单膝跪地,将一只羊脂白玉雕琢的函匣,双手捧到了元玥面前。
这只玉函,便是兰主心心念念了十余年的嵌金螭纹玉函。玉函通体由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函身嵌着金丝勾勒的螭龙纹,边角虽有战火熏染的痕迹,却依旧温润莹泽,一看便知是宫中之物。
翊卫低声禀报:“公主,属下按您的吩咐,在洛阳宫秘阁的夹墙暗格里,找到了这只玉函。秘阁大半已被焚毁,唯有这处夹墙完好无损,东西也分毫未动。”
元玥接过玉函,指尖抚过冰凉的玉面,心中了然。洛阳数度易手,战火连绵,兰主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深入北魏都城,取回这件东西。唯有借着东西交战的契机,借她的手,才能拿回这份为儿子筹谋了半生的筹码。
她屏退左右,打开了玉函上的金锁。函内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权柄印信,只有三卷麻纸密档,用丝帛细细裹着,保存得完好无损。
元玥一卷卷展开,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越看,心中越是了然。
第一卷是《萧氏藩王恩荫成例档》,里面详细记录了萧君鸿对诸子分封的忌讳与偏好、南梁方镇兵权的执掌规则、荆雍豪强的世系脉络与联络名册,甚至还有宗藩夺嫡成败的血鉴。元玥一眼便知,这份密档,能让刚封王的萧绎,从一开始就精准避开萧君鸿的猜忌,拿到最具战略价值的荆襄封地,为日后打造军政班底,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第二卷是《西域治目古方》,也是这三卷密档里,最厚的一卷。元玥展开这卷麻纸,瞳孔骤然一缩——世人皆以为湘东王萧绎一目失明,是天生顽疾,可这卷密档里夹着的字条,却清清楚楚地写着,萧绎刚满周岁时,便被后宫争宠的妃嫔暗中下了慢性寒毒,那毒藏在母乳之中,一点点侵蚀他的目力,最终不仅会让他双眼彻底失明,更会伤及脑髓,让他活不过弱冠之年。而古方里,不仅记录了毒药的成分与炮制之法,更有一份来自西域的独家古方,能彻底拔除体内的寒毒,保住萧绎仅剩的那只眼睛,更能护住他的性命。元玥看着这卷密档,终于懂了兰主最大的执念。她潜伏在东西之间,搅动朝堂风云,甚至不惜拿家国安危做交易,从来都不止是为了帮萧绎夺嫡,更是为了保住儿子的性命。这份藏在阴谋算计之下的舐犊之情,让她也忍不住心生唏嘘。
第三卷,则是《荆雍军政布防详图》,是南齐末年荆州、雍州的防务全图,详细标注了长江中游的水陆要隘、屯粮之所、兵防要塞,还有平西将军府的完整幕僚建制、荆襄本地豪强的归附名册。日后萧绎若要出镇荆州,这份详图,便是他掌控荆襄、打造自己军事力量的核心依仗。
元玥将三卷密档尽数抄录封存,又将原件小心翼翼地放回玉函之中,重新锁好。她很清楚,这场交易,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兰主给了她敌军的防务情报,助她收复河南失地,她依约归还玉函,本就是两清。可兰主的野心,绝不会止步于此。
果然,几日后的深夜,兰主便在梦回楼秘密约见了元玥。
兰主一身素衣,却难掩风姿绰约。当元玥将那只玉函推到她面前时,她的指尖微微发颤,伸手抚上玉函,仿佛抚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她打开玉函,确认了三卷密档完好无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元玥深深一拜:“公主信守承诺,帮我取回这件东西,妲卿此生,没齿难忘。”
元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道:“你我交易,各取所需,不必言谢。你助我平定长安叛乱,我帮你取回玉函,如今交易已成,两不相欠。”
兰主抬起头,看向元玥,眼底的激动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深沉。她坐直身子,缓缓道:“公主此言差矣。你我之间的交易,不止于此。我知道,高欢因洛阳、广州失守,暴跳如雷,已定下计策,来年开春便要对玉璧城发起试探性进攻。他的攻城部署、兵力调配、主攻方向,我已打探得一清二楚。”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我愿意将这份完整的攻城部署,尽数告知公主。条件只有一个——公主需说服宇文泰,开放武关边境互市,允许我儿的商队,从大魏境内购入战马、军械。”
禅房里檀香混着安息香,被烛火烘得发腻,像浸了蜜的砒霜。茶烟袅袅地升,蛇似的缠在两人之间,把窗外的风雪、长安的杀伐都隔在了外头。
元玥抬眼看向她,眼底半分波澜也无,像早料到这女人会吐出什么话来。她指尖松了茶盏,青瓷杯底磕在花梨木案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碎了满室的静。她声音淡得像檐角垂下来的冰棱,清冷冷的,没半分烟火气:“兰主,战马、军械,皆是我大魏的镇国利器,向来严禁外流。你用一纸攻城部署,便想换我开了武关互市的口子,未免太贪心了些。”
对面的人闻言,先笑了。
兰主就着半跪的姿势微微倾身,广袖滑下来,露出皓白一截腕子,腕上绕着的赤金缠枝镯滑到肘弯,撞出细碎的响。她生得本就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像画师一笔勾到极致的春山,笑起来时,眼底盛着烛火,晃得人眼晕,偏偏那笑意半分也没落到实处,全藏在胭脂染就的唇齿间。
她指尖捻着茶盏的杯沿,凤仙花染就的蔻丹红得像刚凝的血,指甲边缘却磨得锋利,轻轻刮过青瓷冰裂纹,像猫爪挠在人心上。声音更是柔得能化出水来,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吐着信子的蛇,缠上来,软绵里藏着淬毒的牙:“公主说的哪里话,这哪里是贪心,分明是互利共赢的买卖。”
她往前又凑了半分,安息香混着她身上独有的脂粉香扑过来,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支出墙的艳色海棠,根却扎在不见天日的泥沼里。“玉璧城是你大魏的河东门户,高欢那十万虎狼之师一旦扑过来,城若破了,潼关便是纸糊的门槛,关中一马平川,再无险可守。我这一纸部署,能保玉璧无虞,能守住你大魏的国门,难道换不得一个边境互市?”
她笑了笑,指尖轻轻点在案上那只刚失而复得的嵌金螭纹玉函上,眼波流转,直直撞进元玥的眼里:“更何况,我要的,不过是湘东王的商队能顺顺当当买些战马军械。公主也知道,深宫里头,一个无依无靠的幼子,手里没些硬家伙,迟早要被人生吞活剥了去。这哪里是资敌,不过是一个母亲,给孩子攒些防身的家当罢了,哪里就威胁到公主的大魏安危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尾甚至泛了点红,可那眼底深处,却半分波澜也无,只剩算无遗策的笃定。她太懂元玥的软肋了,懂她的家国大义,也懂她心底那点同为女子的共情,就像懂怎么用最软的话,递最狠的刀。
元玥看着她,没说话。
茶盏里的茶汤还冒着热气,映着她沉静的眉眼,也映着对面女人艳光四射的脸。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烛火爆了一个灯花,茶烟都散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硬气:“此事,我不能立刻答应你。我需与宇文公商议妥当,再给你答复。”
她抬眼,目光直直钉在兰主脸上,一字一句道:“只是兰主,我提醒你一句。家国天下的事,从来都不是案上讨价还价的筹码。你为湘东王筹谋,舐犊情深,我能理解。可若是触碰到了大魏的底线,往后,你我之间,再无半分交易可谈。”
兰主闻言,终于直起了身,端起案上的茶盏,对着元玥遥遥一举。杯口沾了她唇上的胭脂,留下一道艳红的印子,像一道浅浅的血痕。她笑得花枝乱颤,眼波里的媚意几乎要溢出来,可那笑声里,却藏着谁都听得懂的、不见底的城府。
“公主深明大义,我自然懂得分寸。”她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时,腕上的金镯又是一响,“我就在这长安城里,安安静静等着公主的好消息。”
烛火晃了晃,她的影子在墙上扭了一下,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根须却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往更深的泥里扎了进去。看似平静的对话,实则暗流涌动。一场新的交易,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
晋阳,丞相府内,一片狼藉。
高欢将案上的玉杯、酒坛、兵符,摔得粉碎,碎片溅了一地。他须发皆张,怒目圆睁,对着帐下诸将厉声咆哮:“废物!一群废物!洛阳、广州,千里之地,竟被两个无名小卒,兵不血刃就拿了去!王元轨、慕容显和,两个竖子,临阵脱逃,丢尽了我的脸!”
帐下诸将,皆垂首而立,不敢出声。谁都知道,丞相这次是真的动了真火。十月里才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河南诸州,不过两个月,便尽数丢了,换了谁,都压不住这口气。
“传令下去!点齐十万大军!我要亲率大军南下,踏平洛阳,直捣长安!我要把宇文黑獭的脑袋砍下来,挂在邺城城门上!”高欢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劈在大案之上,将厚重的木案,生生劈成了两半。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帐外传了进来:“父王息怒。”
高澄一身绯色朝服,缓步走入帐中。他眉目俊朗,气度从容,面对盛怒的高欢,没有半分惧色。他对着高欢躬身行礼,随即道:“父王,此时万万不可大举南下。”
高欢收了刀,怒声道:“为何不可?关陇小儿欺人太甚,我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真当我贺六浑是泥捏的不成!”
高澄缓步上前,低声道:“父王,我军刚从洛阳班师,士卒疲惫,粮草尚未补足,此时大举南下,绝非上策。更何况,宇文泰敢派轻骑奇袭河南,必然早有防备,我们若是贸然出兵,只怕会中了他的圈套。”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继续道:“更何况,父王以为,王元轨、慕容显和,为何会如此不堪一击?这二人,素来对父王阳奉阴违,更是处处与儿臣作对,仗着是父王旧部,不把儿臣放在眼里。如今他们丢了城池,弃城而逃,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清理了这两个不服管束的蛀虫。宇文泰帮我们清理了异己,我们何乐而不为?”
高欢闻言,微微一怔,盛怒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他看着高澄,沉默了半晌,忽然放声大笑:“好!好小子!你看得比为父还远!不错,这两个竖子,留着也是个祸害,死了正好!”
高澄微微躬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早就看透了这场战局,河南防务的详图,本就是他故意透给兰主,再借兰主的手,传给元玥的。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守住河南的几座空城,而是借着宇文泰的手,清理掉那些不服他管束的高欢旧部,为自己日后掌权铺路。
而长安城内,元玥站在大行台府的舆图前,看着刚刚收复的襄、广以西诸州,指尖在武关的位置轻轻一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早已看透,这场奇袭,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棋局。
高澄故意透了底,借她的手清理异己,而她,也反手将计就计,借着收复的失地,加固了大魏的南部防线,把高澄故意让出来的地盘,变成了大魏钉在河南的钉子。
这场隔空博弈,她与高澄,棋逢对手,各取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