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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回来 前人庇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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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萧京禧就要动身返程,今夜是最后一晚,江昱修病未好全不敢纠缠她,便隔着一层帘子勾着她的小拇指说话。
“这回走了,是不是很长时间都见不到?”
“嗯,总得等战事结束。”
“你别忘了空闲时看我写的信。”
“知道。”萧京禧写完最后一笔,收了书案,挪动烛台时发现桌面上全是刻痕,她看了江昱修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吹灭了烛火上床休息。
床架是竹子做的,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有些吱呀作响,床上铺了席子,倒是不硌。
江昱修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走,在前臂掌侧、腕横纹上两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之间,摸到两筋之间的凹陷处,适力揉按。
萧京禧瞌上眼,听见他絮絮叨叨地说话,有时候是跟她说,有时候是自说自话,与她相关的她就应着,等他没声音了,她把人挪到挨着自己的地方,一夜好眠。
走的这天早晨大雾弥漫,萧京禧坐在马上,江昱修贴上前来拉着她的手,“明天走吧,今天天气不好,不适合赶路。”
萧京禧摸摸他的脸,特意没避开伤疤的位置,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等青枝提醒了,她才道:“拖得了一日,你还能拖两日三日吗?”
江昱修松了手,目送她离去。
送离别人,不知不觉流了泪,不为别的,有些事他能想通,也能接受,但是他难过。
在路上紧赶慢赶,九月女官考核正式开始的第一日,萧京禧总算是赶回了京城。
崇政殿外,近百个身着素色襦裙的应考女官垂首肃立,等檐角铜钟沉闷的低响随着穿堂风远去,这群女子迈入殿内依次就坐,即将以智慧与胆识叩问阙廷。
考试分十二场共五天,前几天由提调官和监试官坐镇,考完一场,卷面由誊录官糊名抄写,送与读卷官审阅,并挑选出最优秀的试卷呈递给皇帝过目。
最后一场萧京禧亲自坐镇、出题,考完后两个时辰,当即宣告放榜。
九司名额已定,取中人等的所有卷面都会放出来张贴,当天榜下不仅有女学的学子、其家人,更有民间的名士大儒,这场吸引无数人目光的大考落幕,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不屑一顾有人敝帚自珍,但无论如何,汗青史册上永远将这一天记为女子入朝、走向四方起点。
后来萧京禧见过这些女子,在她们上任、赴任的前一天,留给她的印象深刻。
寒来暑往,又是一届,萧京禧带着四岁的太子举行籍田礼,小姑娘举着秧苗和野草分不清时,萧京禧收到了远方好友的近况,到她手上的再无只言片语,只有一张花笺。
染色与暗花技巧精湛,将雕版印刷用到极致,近期在京中刚风靡起来。
她不察时,萧景昕在泥里摸了一篓子的田螺,丫角、脸上全是干掉的泥点子,被王柏舟夹住两腋举起来放到田埂上。
萧京禧回头,女儿笑嘻嘻的正被王柏舟用干净的湿帕子擦脸,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红润的小脸露出来,和她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有眼睛圆圆的,湛蓝湛蓝的。
两人一同往她这儿来。
上了台阶,萧京禧伸手,王柏舟便扶着她的手上来,随后牵住不放。
萧景昕攀住母皇的腿就想往上爬,高高举着手要抱,萧京禧拎着孩子的后衣领让她站在石头上,瞧她湿淋淋裹满泥巴的裤腿,“脏,不准抱。”
“抱嘛抱嘛,娘——抱嘛,我站不住了,好可怜的。”
萧景昕身体腾高,是王宁微抱起了她。
萧景昕高兴:“二姨!”
“嗯,咱们太子殿下又重了。”王宁微逗她。
萧京禧带着王柏舟坐下,看她抱着孩子久久不放,提醒:“你刚有身子,别被她踢着。”
王宁微出嫁二载,这会儿才有身孕,孩子来的不易,家中都谨慎小心呵护着,唯她,自己不觉有什么。
“要是那么容易掉了,也是没缘分罢。”
“你不期盼它,它就真走了。”
“陛下从前也不信这个的。”王宁微笑。
信不信的也就那样,不过大概是自己有了孩子的缘故,有了牵挂的人,她嘴上就会顾忌些,反观王宁微,萧京禧心中叹气,知道她和夫君感情不合,要不是婆婆和亲娘催的急,她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去,也就不说什么了。
“承曦来我这儿。”
承曦是太子还是公主时候的封号,萧京禧在外面都不叫她名字的,就叫太子或者承曦。
萧景昕就乖乖地从王宁微怀抱里挣扎开,跑到萧京禧身边抱住她的腿。
王宁微待了会儿就走了,她本就不是个凑热闹的人,最爱寻个清静地方待着。
一天结束,萧京禧没有即刻回宫,这田野风光她如今很少看到了,就想在外边走走,王柏舟陪着,说起王宁微和她丈夫这对冤家。
“何苦来的,为了个小叔子闹成这样。”
“王家家中姊妹也多,可没见哪个偏心的,五妹受不了想不开正常。”
“受不了就及时止损,硬着头皮过能有什么好,舍不得小的丢了大的。”她总不能下旨让人和离或者分家,王宁微夫君本人并没有犯错,她如今要么就干到底,要么一开始就别争,偏两样都做了一半再撂担子。
王柏舟也是这么想的,可事不由人想法走,弄成这样的局面也没法子。
才说她们呢,没过两天,萧京禧正和大臣商议完与燕赤的战事如何收尾,一口茶还没喝完,玉笺过来说王宁微小产了,递折子求和离。
“请太医了没有?”
玉笺道:“早请了,太医回了奴婢还特意关注过,人是暂无大碍的,胎落得干净,也没有留下什么暗疾。”
要不是萧京禧关照,玉笺也不会说的这么详细。
王宁微这人一向倔,和王清欢有点优柔寡断的性格不一样,她做事不计较后果,只图一时的爽利,自己家的表姐,萧京禧能有什么法子,不过她也觉得和离了好,这回小产了总能归咎到她夫家身上。
所以萧京禧想也没想地点头了,“叫叶司言拟旨去,断干净些。”
这王家也是招了邪了,一个二个都这样,前些日子还说王君尧呢,她自己打马球的时候看上了杜家的,就是和江昱修相交的那个杜审言,人家无意,说了自己有喜欢的姑娘,大概是怕她乱点鸳鸯谱,杜审言找了江昱修,江昱修又来给她提了一嘴,意思就是强扭的瓜不甜。
等萧京禧再细问,杜审言直言他喜欢的是上官家的,哦,就是那个被她亲手点名招进九司管司法刑狱的上官丽容。
这人她知道,印象还十分深刻,因为进了司典不到月余,她铁面阎罗的名号就传开了,人狠、手稳,菩萨面孔蛇蝎心。
原来杜审言喜欢这样的啊,那王君尧确实不是这类。
萧京禧就此作罢,她没有做媒婆的执念,杜审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请求她不要外传,怕对上官丽容的名声不好。
萧京禧一口应下来,不过她私下里召见过上官丽容一回,表示女官并没有限制婚嫁,为人妻为人母都不影响官职,若是她也有意,大可成就好事。
上官丽容拒绝了,没有理由。
反倒是另一对鸳鸯,叶漱石和陈珵也一起求到了她面前。
这两个也是老熟人了,萧京禧忍着嘴角的笑允了,给她们赐婚。
这年北鲜打的南鲜节节败退,没了燕赤的粮草支援,南鲜打不下去这场仗,北鲜突破两国边境攻入南鲜城池时,士兵不战而逃,北鲜没有掠杀城中百姓,而是打起了情怀,两国本属同宗,南鲜愿意放弃抵抗的百姓都是北鲜的百姓,后面越打越顺,合并指日可待。
北鲜皇帝如约分割当初定下的城池,萧京禧亲自挑了官员过去接手,眼下,萧国和燕赤的战事也要有结果了。
这一年里两国互有胜负,不过燕赤还是吃了内部地理气候的亏,近日来军队愈显疲惫,加上有了大雎也想吃肉,燕赤已然顶不住了,在寒冬来临时,青黄不接的燕赤主动递上停战书。
“困兽犹斗,竭泽一博也是吃不消啊。”
燕赤元气大伤,近十年是别想恢复了,萧国也打了快三年了,不说罗掘俱穷,也是消耗大半了,事情到这里就很好解决,萧国和大雎出于自身的考量,并不会合并分吞了燕赤,但燕赤少不得要吐点叫人满意的好处,毕竟打了几年,总不能什么都捞不着。
割地,赔款。
萧国的官员前往谈判,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大军还在边界压着,一个谈不好就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等大雎的军队朝燕赤西境压迫而来,燕赤的官员急不可耐地主动让利,力求最快解决眼前困境。
三国文书正式落地,萧国刚过完新年,今年明显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进宫谢岁赐时的笑容都真切三分。
冬日雷声震震,由天中劈下,犹如从耳旁炸开,还不止一声,一阵连着一阵,宫人躲在檐下张望,白茫茫的一片天什么都瞧不见。
萧京禧抱着被雷声惊醒的女儿,也隔着窗户看向外面。
“如今轻松了,这雷打的也不知是好是坏。”
冬雷震,春雪多。
青枝端了牛乳糕来哄太子,“好兆头吧,奴婢以为助阵的,不过先前瞧着这战事没有这么快结束,结果一转眼就换了一副情景。”
哪是一转眼呐,对于边关的将士来说,日日都是煎熬。
萧京禧收回目光,擦掉女儿的口水,“等那边事了,都要回来的。”
“奴婢想着,燕赤一开始野心这么大,还以为是个有实力的,结果这就撑不下去了,那一开始是如何有信心的?”
萧京禧笑笑没有说话,这个问题,不如去问问皇陵的先帝生前做了什么吧,他是有深图远算的。
“等开春了,这次全国监察要安排好。”
青枝知道这话不是跟她说的,是陛下自己想着就说出来了。如今改了监察制度,弊绝风清,女官也要下放到各地,忙着呢。
又过了几日,萧京禧忙完政务出门散步,走到国子监停了下来。
太子今岁启蒙,国子监里属她年纪最小,其他的几个都是皇室宗亲家里的,拢共加起来也没超过一双手。这些人里,大概是从小相伴的原因,太子只和萧知瑜亲近。
萧知瑜八岁了,四年前她种下的两颗树苗现如今就在国子监的院子里,当时太子才出生,是个小芽,树苗也只是个小芽,现在都拔个了,也长壮了。
这种树长的不快,四年了也才三尺高,树干上有浅短的刻痕,一道比一道高,是太子的身量。量最后一次时,萧景昕和她说明年后年这个树就比她长的慢了,她会高出很多。
当时萧京禧是怎么说的?她说:树不仅要向上生长,还要向下扎根。
萧景昕不知听明白了没有,反正萧京禧只知道她晚上多干了一碗肉羹,这孩子,吃好喝好不生病就是最大的了。
“有时候真的觉得,时间不等人呐。”
跟着她出来的是端砚,听了这番话接嘴:“陛下是感叹太子殿下一下子就长大了?”
“可不是一下子就大了。”
端砚笑:“奴婢讲个玩笑,陛下听了也就丢了,昨日太子殿下写大字,那字歪歪扭扭的,被半夏说可以揭了当绳子去,太子殿下听了可不乐意,罚半夏用左手写字,写出来也是歪歪扭扭的,太子当即道‘这可不如我’,奴婢看,这哪是大了,这还有的长呢!”
萧京禧眉眼松开,她四岁时写的字已经很有形状了,这孩子是随了谁呢?
从课堂的窗户看进去,外面能看见里面,里面的人却轻易注意不到外头,萧景昕正咬着笔杆子打瞌睡,就这样小鸡啄米了一会儿,最终彻底趴在肉乎乎的手上睡着了,等了半天也没有人来提醒。
萧京禧没有进去,看了会儿走了。
“跟学子监的老师说,进了课堂只有学生,没有太子。”
端砚记下了,等伺候完陛下,折回身去才说这回事。
听她讲完的萧景昕眨着眼,“母皇来过了?她发现我在偷懒了?等会下学她要把我叫过去打屁屁吧?皇姐你和我一起去吧,你给我求求情,母皇最疼你了,你说话有用。”
萧知瑜爱莫能助,“我下学了要去看望贤太妃娘娘。”
她可不想被罚抄,课一篇也很难,她不想写,妹妹自求多福吧。
当晚萧景昕又多扒了一碗饭,怕罚功课,写到太晚饿了不给饭吃。
萧京禧才没功夫管她,眼见边关的将士要回京受赏了,她正琢磨着各人给什么官职,结果被六部催选秀一事给打岔,耽误了两日。
这两年,朝中也不是没有劝她广纳后宫开枝散叶,萧京禧自己没意向,不过后宫到底进了几个人,总是要这样的,朝堂后宫总是这样的息息相关,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但萧京禧没有委屈自己的习惯,对有几分姿色喜欢的,就去的多些,剩下的,熬吧,管你家世背景是什么,不得宠就是不得宠。
时间一转,带着一身战功的将士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