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倾倒 一切的源头 ...
-
上午还有御史跪劝陛下彻查恭王一事,勿要被人栽赃污蔑蒙蔽视听。
结果就从恭王私宅里搜出龙袍。
下午,处置恭王的旨意还未下达,又传出端华公主被巫蛊之术诅咒,身体抱恙一事,彻查后证实是恭王所为。
本来皇孙遇害一事还能再掰扯掰扯,毕竟证据只有几人见过,尚且存疑,待私藏龙袍一事出来,臣子们就知道是陛下铁了心要办恭王了。
皇帝的性子众臣还是了解的,不想从宗室里过继子嗣继承大统,他们也能理解,可在太医明确皇孙难以存活时,还要清除恭王一脉,他们就不能理解了。
这是国家大事,不是皇帝的家事,不能任由皇帝的性子来,所以自发集体前往跪求。
结果右相出来,第一句话就是恭王私制龙袍,有造反之心。
私藏和私制,别看只有一字之差,其中区别可大了。
前者还能斡旋一二,落得个囚禁终身的结果,后者是其心可居,有造反的举动。
无论事实如何,涉及谋反,谁再敢怀疑证据真假,恭王是不是被人设计污蔑的呢?
现在皇帝唯一存世又身体健康的骨血端华公主也出现问题,让朝臣不得不多想。
莫非,这些事真的是恭王做的?平日里的不争名利、在野之心全是装出来的?
连一个公主也不放过,这是要绝了嫡系,杜绝隐患的意思?
这不由得让他们想起恭王的同胞兄弟,因带兵谋反失败被皇帝腰斩、除去姓名的顺王。
一母所生,有同样的野心似乎并不奇怪。
没人再去细想,谁也不敢去细想。
……
四日后一切尘埃落定。
萧京禧带了一身药味去了御书房。
她没忘记正事,该她处理的政务一日不处理,只会越堆越高,休息几天最终折磨的还是自己。
大概是她身上药味太浓,皇帝揉着鼻子皱眉,“怎么不多歇歇?”
“儿臣本就无病,太医开的不过是些叫我睡的更沉的药,睡饱了就过来了。”萧京禧行礼。
“瞧你精神不好。”
皇帝还是有些信神鬼之说的,也就相信巫蛊诅咒伤人的事。
萧京禧知道这点,也不说什么她不信所以不怕的话,只歪在皇帝身边,靠着他坐下,“养两日就好了。”
规矩不要了,萧京禧整个人软绵绵的靠着父亲,虚虚环住父亲的胳膊。
“像什么样子。”皇帝嗔怪,用手指戳她的脑门,心里气愤更多,对恭王的。
他已经下旨,恭王凌迟示众,犹难解他心中暴怒。
在他女儿身上动手脚,活腻了的东西!
萧京禧病弱,说话也弱弱的,撒娇:“父皇让我靠一靠嘛,就一会儿。”
皇帝打开一本折子,嘴角勾起,没有说话,过了半炷香,他偏头望着女儿。
“朕觉得你还是像你娘多一些。”
“父皇前些日子还说我混账的样子像您多一些呢。”
“胡说!你能说父皇混账吗?”
“分明是您说我混账,”萧京禧笑笑,“您就是这般,我最知道您了。”
皇帝扯出被女儿压住的袖摆,“你能知道什么。”
“我又不傻,知道父皇最疼我了!”萧京禧说出真心话。
“赖够了就去做事,别连累的朕吃不上晚膳。”
天擦黑,萧京禧陪皇帝用了膳出来,游廊瓦片上挂着的冰棱子融化滴水,数量多了,遥遥望去就仿佛下雨一般。
“凤阳的冬来得晚去得快。”
昨日皇帝下旨,给故都改名为凤阳。
今日跟来伺候的是瑞珠和鸢尾,瑞珠先接话:“现在只是不下雪了,离春日还有很久呢。”
“倒春寒才是最冷的,待积雪消散,陛下也要回京了吧?”鸢尾问。
萧京禧随意点头,“我倒是盼着早点回去。”
紧跟着她想起什么,又道:“送给贤妃娘娘的礼收了么?”
“收了。”瑞珠答。
此外就无话了,鸢尾低头默默整理自己的衣带。
到了宫门外,兰笤来迎,就把今天江公子送了东西来一事说了。
“是什么?”萧京禧问。
兰笤也不知道,“用布包着的,奴婢没动,放在梳妆台右手边的屉子里了。”
萧京禧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沐浴更衣后,坐在铜镜前通发抹香膏。
淡淡的栀子花香散开,萧京禧困倦感上来,靠在椅背上前伸手把屉子拉开,露出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湛蓝色丝帛。
采蓝本在给她捏肩,见状悄声退下。
萧京禧打开,轻飘飘的一方帕子滑落,带出一张纸条,帕子四角绣着海棠,是她上回落在他那里的。
是好久没见他了。
去视察灾情后就再未见过。
纸条上画着两个打架的小人,最后落款是一张头顶着火、龇牙咧嘴的鬼脸。
儿时的小把戏。
幼稚。
萧京禧翘起眼尾,展开纸条末端折起来的一截,两颗圆圆的红豆呈现在跳跃的烛光下。
人影拉长,殿内只听得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能回复的心意,她早前不该招惹的。
昨夜睡的晚,起的却早,萧京禧如往常一般按点行事。
雨荷整理床铺,抚平床褥褶皱时摸到了一个硬疙瘩,挪开枕头一看,是一颗红豆,她回头观察公主,公主正在安静用膳,她便在整平床褥后,将这颗红豆放回枕下。
临出门前,采蓝拿着玉佩追上萧京禧,“公主,玉佩落下了。”
萧京禧回头看,是那枚血麒麟玉佩。
“放着吧,不戴了。”说罢抬脚迈了出去。
采蓝不解,和一头雾水的瑞珠相互看看,疑惑加深。
这玉佩,公主从不离身的啊。
……
宫中安静了几日,前方传来灾情平息、等待恢复的好消息。
经端华公主微服视察,处置了一批官员后,负责救灾的官员们都是勒紧了裤腰带使劲干,生怕在风口上触霉头。
前有贪官杀头,血雨腥风未散,又添恭王谋反一案,凤阳这些时日的天都是红的。
恭王行刑前一日,萧京禧去送了送这位皇叔。
昏暗的牢房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窗可以窥见些许光亮,狱差搬来干净的椅子让端华公主坐下,一切闲杂人等便退了出去。
听见动静,恭王拖着身体从地上挪到墙边靠着,他的双腿受过刑罚,腿骨尽断,已经无力支撑他行走坐卧。
在牢狱中的时日,恭王想了很多,此时见到这位素来不亲近的皇侄女,诧异过后就是哂笑。
“没想到来送本王最后一程的人是你。”
萧京禧坐在角落里,阴暗的环境遮掩面容,很容易隐藏情绪。
“本宫也没想到,皇叔有这么大的野心、毅力,还有耐心。”
想起皇帝给她看的,有关恭亲王谋反的调查密信,萧京禧不由得夸赞一句,这么一个让所有人遗忘的人物,细心谋划十几年,差点就让他得逞了。
只是不知皇帝为何没有拿出这些证据,而是让恭亲王以谋害皇孙的罪名面世,又栽赃他私制龙袍而获罪。
恭王大概是穷途末路,也不装了,“成王败寇而已,不值得夸赞。”
倒是这个不在政治权衡范围的侄女,真是聪明。
他咳出丝血来,笑道:“回京路上跟踪的探子,是你的人。”
萧京禧不答,她们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你的好父皇知道,你连自己的侄子都不放过吗?透露消息引本王动手的人也是你吧?”
谋害皇孙一事,确实是恭王派人做的,能这么快被查到,只能说明有人在刻意引导他。
“本王的好皇兄,子孙后代是断绝在自己手里的哈哈哈哈哈——”
萧京禧依旧没有否认,但,这件事还真不是她做的,她还没有这般硬心肠,只是明知却没有阻拦而已,不过,她现在也知道是谁了。
“话说回来,咳、咳嗬——哎,这么久没有被发现,怎么就突然给我扣个谋逆的罪名呢?”一句话说完,恭王急促呼气。
谋逆之罪也不能说是污蔑他,只能说私制龙袍这事不是他干的,他有谋反之实,是真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萧京禧并不打算给他解惑。
“皇帝终究是皇帝。”
恭王这么说。
权力集中于一人手心,就是好啊。
恭王自己有所猜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皇帝疑心他的呢?
一直。
恐怕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监控之下吧,这个时候处置他,是在为谁铺路?
恭王笑着看向萧京禧,她端坐在那,其实并不能瞧的真切,黑暗笼罩她,真真假假,全然不知了。
若是早知太子会有此劫,他何必费尽心思多此一举呢。
只叹人不能未卜先知。
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萧京禧抬头望向窗外,巴掌大的白昼,瞧不见日头是东升还是西落。
囚于一方天地时,恭王会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吗?
不会。
就如他自己说的,成王败寇而已。
她也是。
恭王的谋逆之罪不在于私制龙袍,而在于勾结南鲜养兵、私自锻造兵器、串通凤阳旧臣建立陪都试图圈地、勾结户部尚书和宣平侯府敛财以供养兵。
去岁中秋夜宴,南鲜使者与恭王的熟络。初到凤阳,张公等人的殷切盼望,上门拜访。
这是端倪。
一场冻雨灾害,毁坏了不少农业水利建设,借着检查,走访各处寻找隐藏的工坊,结果呈在皇帝案头的密折里。
她自请视察灾情,观察地理环境,发现无端枯竭的湖泊河流。
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兵器的锻造是重中之重。
兵器工坊对水源依赖极高,多建设在湖泊河流旁。大规模的锻造,淬火池的水会因反复加热沸腾、蒸发、携带油污,若是倒回河流,难保不被发现。
所以废水需要隐秘处理,凤阳周边城镇干枯的水源因此而来。
南埂贪官谋财,户部多次拨款救灾,还有宣平侯,都早与恭勾结,查明钱款去向,一切都明了。
回想起这些,萧京禧不禁自嘲。
比起父皇,她还是太稚嫩了,眼界太窄,手段太弱,只顾一时赢利。
就是不知,那封证据确凿的信,皇帝为什么就这么轻易给了她,时间那么巧合,就在她有疑心想要追查下去的时候。
恭王又开始咳嗽起来,干涸枯朽的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般浑浊的“嗬咔嗬咔”声。
最后的最后,他艰难道:“皇帝终究是皇帝,他不能容忍旁人的野心,更不会容忍自己儿女的野心。”
萧京禧起身,离开座椅,走出狭窄的牢房通道。
大门打开,阳光铺在阶梯之上,她一步一步向上走。
皇权容不容得下她,她说了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