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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名字 ...


  •   2026年3月28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暖阳温柔地拥抱着大地,浮云在蔚蓝的穹顶下缓缓行进。这不过是三月光景中,又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常。

      云启航空旗下一架波音737-800飞机,机身上独特的蓝色云纹从后半部一直延伸至垂尾,极具辨识度。随着既定航程的结束,它在天港(海宁)机场轻盈落地,圆满完成了降落程序。

      那次降落之平稳,连乘务长马语嫣都忍不住心生感慨:“如果次次如此,该多好。”

      遗憾的是,机上150余名乘客几乎未有察觉。他们大多只忙着拿取手提行李,急着排队下机。

      飞机抵达停机位,完成发动机熄火、安全检查等一系列程序后,机长李仲文才与本次同执飞的女副驾驶聊起天来。

      李仲文笑道:“这季度的节油奖,咱们机组肯定稳拿了。不如下周找一天,大家一起庆祝一下吧。”

      女副驾驶小叶在脑海中查阅着行程安排。她微微一叹,道:“下周我有事,二周后再定吧。到时候我请客。”

      李仲文拿起帽子戴好,应道:“行,那就这么定了。”

      按照云启航空运行手册的规定,每一次航班任务前后,机组人员都必须进行简短的航前/航后协同讲评会,其目的是评估飞行表现、交流经验,并提出后续需注意的事项。

      这次航后讲评会只持续了约十五分钟。会后,大家继续前往乘务员休息区,小叶只与大家同行了一段路。

      今天本是小叶的休息日。然而昨晚,排班经理徐景泽打来电话,询问她能否顶替一个海宁至江曜的回程航班。

      有飞行就意味着收入,小叶对此毫不犹豫,立刻答应了下来。

      “叶副驾驶,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跟您一起飞呢。”新乘务员吴芊芊兴奋地说,“咱们加个微信吧?”

      小叶向来不拒绝这类请求,爽快地打开微信扫码,很快完成了与吴芊芊的添加。

      时至今日,在民航领域,女机长或女副驾驶的身影已不再稀缺,但从整体男女比例来看,巨大的差距仍旧存在。

      吴芊芊早前听说公司拥有六十余名女飞行员,然而入职两个多星期以来,这还是她首次与女性副驾驶共同执行任务。

      今天这个航班飞得十分轻松,甚至还提前完成了。马语嫣语气中难掩愉快,笑着说:“要是每次航班都能像今天这样准点起飞、利落降落,那可就太完美了。”

      走在一旁的男乘务员想起上周那次在空中盘旋了半小时的“等待”经历,不由得叹了口气,接话道:

      “最近好多航班都遇到‘流控等待’这种情况,快的话十五分钟,慢的时候能有四十分钟。上周我飞的航班,差不多三分之二都是这样。”

      经验丰富的李仲文立刻给出了解释:“目前,各大机场的地面服务保障部门普遍存在人手紧缺的问题,再加上客运量激增,导致航班等待时间不可避免地被拉长。”

      他微微一叹,语气随之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不尽快采取有效措施加以解决,真不知道到了运输高峰期,这种延误情况会恶化到什么程度。”

      吴芊芊经验尚浅,便趁此机会,虚心向在场的老手们请教起来:“那你们大家呀,遇到过最长一次起降等待能有多久呢?”

      走在一旁的男乘务员听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遇到过等起飞足足等了三个钟头!就去年夏天那次。”

      “我那次两小时。”

      “我一个多钟头。”

      马语嫣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忍不住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地说道:

      “哎哟,我可遇到过四个小时啦!那是两年前春运那阵子。说真的,当时别说乘客了,就连我们整个组员都想直接撂挑子不飞了呢。”

      大家一边走,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各自职业生涯中最漫长、也最糟糕的“等待”经历。这些话听得吴芊芊这位新晋乘务员心惊肉跳。

      今天的航班只等了大约十分钟起飞,她就已经注意到有乘客开始皱眉表示不满。要是等上一个多小时,他们怕是早就炸锅了。

      小叶走在吴芊芊身后,见她脸色愈发难看,便快步上前,与她并肩而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柔声安慰道:

      “别太担心。其实也不是所有乘客都那么挑剔,动不动就找茬儿刁难人。咱们只要把背后的潜在风险解释清楚,大多数人还是能够理解的。”

      得到安慰后,吴芊芊也安心了不少,对这位首次共事的女副驾驶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入职两个多星期以来,她已经与不少机长、副驾驶共事过。这些人中,有的性情随和,有的态度疏离,有的姿态高傲,自然也有的十分平易近人。

      吴芊芊初次见到叶副驾驶,虽然两人并未深聊,但她毫无疑问地将这位副驾驶驶归入了和善、易于相处的那一类同事。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以后还能有更多机会遇到这样亲切的人。

      当一行人走进免税购物区时,那名男乘务员的目光扫过引导屏,上面正播放着开通北美直飞航线的宣传广告,他不禁感叹道:

      “瞧这‘财大气粗’的航司,又开始砸钱升级了。”

      他口中所指的“财大气粗”,正是海宁最大的航空公司、亚洲排名第五的海盛航空。由于天港机场是海盛的“主场”,他们在宣传资源方面自然享有不少优待。

      李仲文颇感兴趣,驻足阅读旁边展板上的信息,赞叹道:

      “哇,直飞纽约啊?真够大手笔的!不愧是海盛这种行业巨头,说开航线就开航线。讲真,能跑这种超长航线,背后的海盛肯定是把财力、人力的储备都做足了,不然谁敢随便上?”

      像李仲文这样的年长者,平时工作繁忙,还要兼顾家庭妻儿,几乎很少有时间打开像 □□、微信这样的闲聊群聊去闲扯。

      事实上,这条新航线已在媒体上宣传了近一个月,在飞行员的群聊里传开的时间甚至更早。

      小叶看到新航线的宣传信息,内心却不由得沉了几分。

      她已累计了三千五百飞行小时,可是在今年四月举行的升级机长考试推荐名单上,始终没有她的名字。

      国内航线机长尚且没当上,更何谈“见习”国际航线机长呢?

      无论是在展板上,还是在飞行员的群聊里,关于新航线的消息早已被讨论得沸沸扬扬,小叶却压根没心思驻足细看。她与众人道别后,便径直前往地下停车场取车回家。

      早上九点,小叶琢磨着去家附近的超市买点新鲜食材,好给自己做一顿想念已久的饭菜。

      平日里,她在公司大多吃的是专门为飞行员准备的配餐,因此很少在家囤积食物。工作一旦忙起来,连吃饭都顾不上,若再让食材白白过期,实在可惜。

      单身生活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日复一日地上班、下班。

      晚上将近八点,小叶正准备早点休息,却又接到了徐景泽的电话。他说有一位副驾驶突发疾病,不符合今晚十点航班的执勤条件,问她能否临时替飞。当然,他也保证,这次之后会重新进行飞行调配,让她完整休息两天。

      钱又来了,小叶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答应了下来。幸好她中午时已经把飞行箱收拾妥当,现在可以拎着就走,立即出发。

      仅花了三十分钟,小叶便赶到了天港机场。机组人员已经全员到齐,随即开始航前协作会议。乘务长也知道小叶是临时被拉过来救急的,便贴心地为她准备了一杯咖啡,倒进她专用的机组水杯里。

      换班执勤在飞行任务中并不少见,但大多数情况下都会提前至少十二小时通知。今天的情况属于突发状况——徐景泽是在飞机起飞前三个小时才收到请假申请的。他花了十分钟核查符合条件的飞行员排班表,又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才拨通了小叶的号码。

      徐景泽心里清楚,小叶本应享有连续两天的休息。可她昨天才被叫去替飞了一次,今天又被临时召回,他实在感到过意不去。然而,由于这趟航班时间太晚,他已经打了许多通电话,却依旧没人愿意接下这个替飞任务。迫不得已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给小叶打了电话。

      小叶能答应自然是最好不过了,不行也没关系,他还会继续打电话,直到有人接为止,或者干脆在聊天群里直接 @ 所有符合条件的飞行员。

      被这样紧急召来,小叶还没来得及查看机长信息,等见了面才知道是张天祐。他比她大三岁,两人合作过不少次,算是熟人了。

      得知副驾驶是在紧急情况下被叫来支援的,张天祐体贴地问她:“小叶,想做主控飞行员(PF),多积累点飞行时间(Flying Time)吗?”

      “不用了,这一趟还是辛苦张机长主飞吧。”小叶在自我评估了自身状态后,婉拒了他的提议。

      “那我就来主飞。”

      张天祐担任主控飞行员(PF),小叶则负责其余工作,包括设定驾驶舱、检查设备、通过无线电保持通讯等事项。

      两人执行任务时都属于安静型的飞行员,除了工作上的必要交流,私下几乎不谈其他。

      十五分钟过去了,仍未收到放行起飞的指令。小叶再次呼叫空中交通管制(ATC)请求指示,却被告知仍需继续等待。

      小叶听出了塔台管制员的声音,是个熟人。她知道对方此刻忙得不可开交,也就没有再催促。

      又等了十分钟,张天祐已明显显露出几分不耐烦。晚班航班还要排队等待,这座机场的容量确实该好好扩建一番了。可天港并不是他的“地盘”,就算提意见,人家也未必理会,更别说争取什么“优先”放行了。

      小叶心里清楚,等待起飞放行指令二十五分钟,已经算是比较久的了。她自己可以保持耐心,但那些花钱购买服务的乘客,他们的正当权益同样需要被保障。

      她再次打开无线电,与地面管制(Ground Control)取得联系,然而得到的答复依旧是需要继续等待。

      由于等待时间过长,客舱内逐渐开始骚动不安。许多乘客因受不了孩子不停哭闹而引发的头疼,情绪变得愈发烦躁,继而大声喧哗起来。小叶听完乘务长的情况汇报后,立刻离开驾驶舱前往客舱处理,以确保客舱秩序。

      孩子才十几个月大,坐飞机时哭闹本就是常态,但这位家长的应对能力也确实显得有些不足。孩子长时间哭闹,不仅严重影响其他乘客,对孩子自身的健康也会造成不小的影响。

      小叶注意到,孩子的母亲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甚至比自己还小,估计还是个大学生。难怪在面对孩子尖叫大哭时,她脸色惨白、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每当她试图从乘务员手中接过孩子,小孩反而哭得更厉害,甚至直接将她推开。

      乘务员们已经尽力用各种玩具安抚孩子,却始终无济于事。其他乘客的耐心几乎被消耗殆尽,有人开始大声要求将这对母女请下飞机。

      小叶竭力安抚乘客。毕竟副驾驶出面,话语分量更重一些,客舱内的情绪这才逐渐平静下来。

      小叶自己抱着孩子,在客舱过道里来回走了几圈,轻轻哼唱着摇篮曲。哭声渐渐变小,最后彻底停了下来,机上所有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将孩子交还给母亲后,小叶转身返回驾驶舱。就在经过客舱时,她无意间瞥见了坐在 8B 中间位置的那位乘客。

      那一刹那,小叶几乎无法理解——一家航空公司的老板,怎么会出现在竞争对手的航班上?

      这是为什么?

      若是在其他情况下,小叶一定会细细琢磨。但眼下有更紧要的事情,她没有时间深入思考。

      张天祐见副驾驶离开约五分钟后返回驾驶舱,低声问道:“副驾驶,怎么了?”

      小叶深吸一口气,沉默斟酌了几秒,随后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Echo–Lima–Tango】

      张天祐看到后猛地转过头,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小叶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便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一一写了下来:那位母亲的生疏与笨拙、孩子不断推开她的举动,这一切都表明,她极有可能并非孩子真正的母亲,或者至少不是与孩子亲近之人。

      在这样敏感、且事关飞行安全的情况下,张天祐迅速作出决定,第一时间联系地面管制部门,报告机上存在安全隐患。

      【海宁地面,云启-3158,请求原地等待。请求紧急安保支援至四十五号登机口。云启-3158,请求四十五号登机口紧急安保支援,我们将保持当前位置。】

      随后,他又呼叫公司运控:

      【云启运控,云启-3158呼叫。报告安保代码:Echo–Lima–Tango,位置四十五号登机口。请求安保反应小组及运行总监立即前往登机口。当前状态:已通知空管,飞机保持原地。】

      在收到地面部门和公司运控的确认回复后,张天祐打开广播,向客舱通报情况。

      【各位旅客,这里是机长张。很抱歉通知您,由于需要执行一项重要的地面安全程序,本次航班将进一步延误。出于安全考虑,我们请求所有旅客继续留在原位,请勿在客舱内走动。我们的地面工作人员和安保人员将很快登机协助处理。对于由此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并衷心感谢各位旅客的耐心与配合。】

      广播结束后,客舱内顿时变得嘈杂起来。但在安保人员及时登机之前,乘务组始终努力安抚旅客情绪,尽量维持秩序。

      在此期间,张天祐和小叶都留在驾驶舱内。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张天祐偶尔侧目看向小叶,从她镇定的眼神中,隐约捕捉到一丝深藏的思绪。

      但愿,一切都只是误会。

      驾驶舱外正在发生的事情,小叶只能依照程序去推演。等待的时间越长,她心中的不安与焦虑,也随之不断加重。

      二十分钟后,张天祐拿起对讲机,那头传来值班运行总监的声音:

      【机长,我是值班运行总监吴云飞。目前情况已得到有效控制。据警方通报,涉事女子和儿童已被带下飞机进行身份核实并澄清事件。目前尚未有最终定论,但为确保绝对安全并配合调查工作,公司决定取消本次航班。请关闭发动机,并切换至地面电源(Ground Power Unit,GPU)模式。待所有旅客下机后,安保小组将护送机组人员下机。】

      张天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着:“收到。我们即将执行关车程序,等待最后指令撤离驾驶舱。”

      他随即转头通知:“副驾驶,关车检查单。”

      “我明白。”

      两人按程序执行关车检查单,关闭引擎,将电源切换至机场地面电源(GPU),并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

      作为机长,张天祐随后打开无线电,直接向塔台及地面管制报告:

      【地面管制,云启-3158在四十五号登机口,确认航班取消。请求脱离当前频率,转至公司运控频率。谢谢。】

      结束与地面管制的联系后,张天祐对小叶说道:“我来检查飞行数据记录器(FDR)是否已完整保存。你也准备一下,稍后我们需要提交详细报告。”

      “我明白了。”

      收到航班取消的通知后,旅客随即被组织有序下机。客舱乘务组对客舱进行清舱检查,确认机上未留有任何旅客或可疑遗留物品后,才被允许离开飞机。

      待所有旅客和乘务组人员全部下机,在安保部门和值班运行总监的共同监督下,张天祐和副驾驶才获准打开舱门,离开驾驶舱。

      如此严格而规范的流程,小叶在各类训练课程中已演练过无数次。然而,工作七年来,这是她第一次亲身经历真实的紧急事件。直到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理论知识与实际体验之间,确实有着天壤之别,压力之大,远超想象。

      安保小组组长在一旁等待运行总监吴云飞确认人员信息。

      “这是云启航班的机长张天祐和副驾驶……”吴云飞说到一半,忽然顿了一下。他看向小叶,眼中闪过一丝为难。

      小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一笑,示意他继续。

      吴云飞深吸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和副驾驶叶凶妹。航班号 YQ-3158,飞机注册号 B-6588,海宁—江曜航线。”

      “啊?”

      五名安保人员听完后,十道目光几乎同时投向了面前这位看起来十分年轻、容貌出众的女副驾驶。

      这五人中,即便是最年轻的,也已有三十多岁,见过、听过无数姓名,却从未遇到过如此特别的名字。

      安保小组组长经验丰富,很快便化解了这略显尴尬又带点滑稽的场面。他轻咳一声,提醒下属集中注意力。

      随后,他看着面前的两位飞行员,语气正式而克制:“请二位配合我们走一趟。请携带好所有个人物品及飞行文件。”

      鉴于情况特殊,两名飞行员由安保车辆护送,通过内部通道,直接前往民航安全监督管理局下属、位于地下层的询问室。

      在那里,张天祐与叶凶妹被分别带走,单独接受问询程序,包括身份核实、按时间顺序详细陈述事件经过、回答调查人员的提问,并对所述内容进行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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