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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王杰希中心)生长痛·贰 ...

  •   手术室里,王杰希睁开眼睛。
      麻药的效果还在,左手完全没知觉,但他能感觉到医生在操作,器械碰撞的轻响,还有隐约的拉扯感——大概是在处理腕管里的粘连组织。
      “神经受压很明显。”医生对助手说,“你看,正中已经有点变形了。”
      王杰希看不到,但他能想象。
      十年,无数次的敲击、点击、拖动、按压。
      每天训练八小时以上,比赛日可能连续操作十小时。
      APM峰值超过500,平均维持在350以上。
      每一次操作都是对腕关节的冲击,每一次点击都是对肌腱的磨损。
      这双手承载的,不仅是冠军的荣耀,还有天才的孤独。
      魔术师打法的第二年,问题开始显现。
      不是他的问题,是团队的问题。
      常规赛对阵霸图,团队赛陷入僵局。
      王杰希在频道里发出指令:【骑士前顶,神枪左翼火力压制,治疗注意蓝量】
      指令清晰,时机正确,但执行总是差一点。
      骑士的盾牌举慢了0.3秒,导致神枪的射击角度被封锁。
      方士谦的治疗术预判落空,因为他按照常规节奏计算,而王不留行在那个时间点做了一个非常规的悬浮。
      一次完美的战术构想,因为那微小的脱节,土崩瓦解。
      赛后复盘,所有人都没说话。
      王杰希调出比赛录像,一帧一帧暂停。
      他指着那个关键节点:“这里,如果我不用悬浮,直接落地接扫把旋风,赵越的盾击就能跟上。”
      “但那样你会吃到大漠孤烟的崩拳。”方士谦冷声说。
      “我有把握躲开。”
      “你有把握,我们没有!”方士谦的声音拔高。
      “我们预判不了你的‘把握’!我们只知道常规节奏、常规走位、常规配合!你的那些……魔术,我们跟不上!”
      训练室陷入了死寂。
      王杰希看着方士谦,方士谦也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的眼睛里,此刻是清晰的愤怒,还有更深处的一丝……无力。
      “那你要我怎么办?”王杰希问,“按你们能跟上的节奏打?”
      “不然呢?”方士谦反问,“这是团队赛,不是你的个人秀。”
      话出口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方士谦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抓起外套摔门而出。
      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响,余音在训练室里回荡。
      王杰希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手放在战术板上,指尖压着微草的队徽,金属徽章边缘锋利,硌得皮肤生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能打出魔术师操作的手,这双被无数人惊叹、被对手研究、被媒体吹捧的手,此刻忽然显得很重,重到抬不起来。
      手术进行到一半,麻醉师过来调整输液速度,“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王杰希摇摇头,除了左手没知觉,一切都好。
      他甚至有点享受这种状态——不用思考,不用负责,不用成为谁的王杰希,只需要躺在这里,任由时间流逝。
      如果十年前,有人告诉他,你会在二十八岁时躺在手术台上,治疗因为打游戏过度而损伤的手腕——他会信吗?
      也许会。
      因为从决定成为职业选手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条路没有回头。
      天赋是礼物,也是诅咒,它让你飞得比别人高,也让你摔得比别人重。
      魔术师打法的第二年,微草止步四强。
      半决赛输给嘉世,三比四。
      最后一场团队赛,王杰希一个人扛着队伍打到残局,一打三,换掉两个,最终倒在了一叶之秋的战矛下。
      屏幕灰暗的瞬间,他摘下耳机,听见嘉世粉丝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它们在颤抖,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某种东西抵达了极限,不是操作的极限,是孤独的极限。
      他可以一个人打赢擂台赛,一个人完成一挑二、一挑三。
      但在团队赛里,在最需要五个人同心协力的领域,他越强大,团队越割裂。
      就像一支交响乐团,首席小提琴手拉出了惊世骇俗的华彩乐章,但其他乐手跟不上他的节奏,最终整首曲子支离破碎。
      比赛结束后,在后台,他碰到了叶秋,对方看着他,说了句:“打得太累了。”
      王杰希没说话。
      叶秋拍拍他的肩,走了。
      比赛结束后,王杰希回到训练室,打开电脑,登录荣耀。
      他没有训练,也没有复盘,只是操作着王不留行,在空荡荡的竞技场里飞行。
      没有对手,没有目标,只有他和王不留行,在无边无际的地图里漫游。
      手指敲击键盘,动作流畅依旧,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每一次操作都带着探索的兴奋,带着“这样行不行”的好奇。
      现在,每一个动作他都提前知道结果,每一个变向他都能预判轨迹。
      魔术师的魔法,对他自己来说,已经不再是魔法。
      而是诅咒。
      飞了不知道多久,王杰希停下来,让角色悬浮在半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也映着他放在键盘上的手。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起身离开。
      训练室的灯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黑暗吞没了键盘,吞没了屏幕,吞没了王不留行悬浮的身影。
      走廊里,他遇见方士谦。
      对方刚从外面回来,身上有烟味,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方士谦先开口:“明年。”
      “什么?”王杰希问。
      “明年,必须拿冠军。”方士谦盯着他,眼神像淬火的刀,“你答应过的。”
      王杰希想起季后赛输给百花后,在休息室里,方士谦摔门而去又折返,说出的那句话:
      “你必须带微草拿个冠军回来!”
      他当时点了头。
      现在,他再次点头:“好。”
      方士谦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王杰希站在原地,抬起手,对着走廊的灯光。
      指关节在光线下轮廓分明,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
      这双手还很年轻,还能打出无数惊艳的操作,还能创造更多奇迹。
      但他忽然觉得,它们需要学习一件新的事。
      不是飞得更高。
      而是学会落地。
      “王队,手术很顺利。”医生的声音把王杰希拉回现实,“腕管彻底松解了,神经减压完成。等麻药过去可能会有点疼,但比手术前那种麻木刺痛要好。”
      王杰希点头:“谢谢。”
      “术后复健很重要。”护士一边包扎一边说,“明天开始要做手指活动,不能怕疼,但也不能过度,要循序渐进。”
      纱布一层层缠上来,包裹住手腕和前臂,最后打上固定支具,用绷带系紧。
      “四周后复查,拆线,然后开始正式复健。”医生在病历上记录。
      “这期间右手可以用,但左手尽量休息,洗澡要戴防水套,别沾水。”
      王杰希一一应下。
      手术床被推出手术室,走廊的灯光比里面柔和许多。他眯起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
      等在门外的俱乐部工作人员立刻围上来:“王队,怎么样?”
      “很顺利。”他说。
      “疼吗?”
      “麻药还没过。”
      他被推回病房,移到病床上。
      护士调好输液速度,交代了注意事项,离开时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
      王杰希侧过头,看向窗外。
      北京秋天的天空很蓝,云朵缓慢移动,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的左手被固定在胸前,裹得像木乃伊,右手还能动,他抬起,摊开在阳光下。
      这只手和左手是镜像,同样的修长,同样的骨节分明,同样的——有了岁月的痕迹。
      皮肤不如年轻时紧致,手背上有几处淡褐色的斑点,是日晒的痕迹。
      虎口处的伤疤依然清晰,那是第四赛季训练时,椅子突然滑倒,他下意识撑地,被桌角划破留下的。
      当时流了很多血,缝了三针。
      方士谦骂他笨,然后每天监督他换药。
      “手废了你还打什么比赛?”方士谦一边帮他上药一边说,“微草怎么办?冠军怎么办?”
      王杰希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想,如果当时手真的废了,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用经历后来的自我封印,不用承受队长的重量,不用学会放手。
      而是可以一直当那个自由的魔术师,哪怕永远拿不到冠军,至少……至少是完整的自己。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
      他握紧右手,再松开。
      不。
      他不后悔。
      即使重来一百次,他依然会选择那条更艰难的路。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承诺,而是因为——那是唯一的路。
      魔术师可以惊艳世界,但只有队长能带领微草。
      而他现在明白了,队长之后,还有前辈。
      还有传承。
      还有放手。
      麻药开始退了。
      细微的疼痛从手腕深处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生长。
      不是那种非常突然的、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绵长的、钝钝的痛感,随着脉搏的跳动,一波一波传来。
      王杰希闭上眼,感受着这种痛。
      生长痛。
      十八岁时,是才能过高带来的孤独之痛。
      二十岁时,是为团队舍弃锋芒的成熟之痛。
      现在二十八岁,是见证传承、主动退让的必然之痛。
      每一种痛,都是一次生长。
      每一次生长,都留下伤疤。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床边,爬上白色的被单,最后落在他裹着纱布的左手上。
      温暖透过纱布,渗入皮肤。
      王杰希睁开眼睛,看着那束光,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动了动左手的手指。
      在厚厚的纱布和支具下,指尖微微弯曲。
      很疼。
      但他笑了。
      很小声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但确实是笑。
      因为疼痛意味着——它还活着。
      这只手,这个故事,这个叫王杰希的人,都还活着,并且还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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