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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心跳与灯火 门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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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露佩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不再是从前那样忽快忽慢的杂乱节奏,她的心脏正稳定有力地拍击着胸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盖上有浅浅的月牙,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没有紫色的裂痕。
握紧拳头,再松开,没有感觉到皮肤快被撑裂的肿胀感。
就像是卸下了背负一生的盔甲,轻飘飘的,还有点不习惯。
露佩拉向前一步,走出了阴影。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旧大陆的天空还是那个颜色,远处的浮空石群静静地悬浮着,藤蔓在风中轻轻摆动,灰白色的叶子互相摩擦,依依不舍。
几道人影站在不远处。
西里尔靠在一根残破的石柱上,手臂抱在胸前。银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缠在他胸前的纽扣上。
伊利安蹲在一堆碎石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摞抄本。他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像是把这几天所有的觉都浓缩成了两团青黑色,挂在眼下。
路西恩靠在另一根柱子上,闭着眼。他不说话时,存在感总是很低。当然,开口的时候另说。
希德蹲在碎石堆旁边,兜帽掀开了,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枝,在地上画着圈。小石头人们在他旁边围成一圈,晶体一明一暗,像一群等着开饭的小鸡。
凯恩站在最前面,巨剑杵在地上,两只手交叠按在剑柄上。他的姿势和平时在营地里守夜一样,但那双碧绿的眼眸在她出走阴影的一瞬间就锁定了她。
露佩拉站定。
她看着面前这些人,从西里尔到希德,又从希德看回西里尔。金色的阳光落在她陌生的黑发上,落在她陌生的黑色眼瞳里。
西里尔的手停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凯恩的手指从剑柄上滑了下来,又立刻抓住了。
伊利安的抄本从怀里滑了出去,掉在地上。
路西恩睁开了眼,然后一直没闭上。
希德的枯枝掉在地上,小石头人们又捡起来递到他手里。
露佩拉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凡人,”她抬起下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见到神明还不跪下?”
风吹过藤蔓,发出哗哗的声响。
“主人?”希德试探着叫了一声。
露佩拉没理他,她保持着那个下巴微抬的姿势。
“露佩拉已经回到了她的家乡,你们可以回去了。”
西里尔的手臂从胸前放了下来,他站直身体,银发从纽扣上滑落,在风中散开。他看着露佩拉,看了很久,久到露佩拉差点绷不住表情。
“是吗。”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否定的命题。
“对,”露佩拉面不改色,“你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回去吧,凡人。”
西里尔往前走了一步,靴跟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她走之前,”他停了一下,离露佩拉只剩两步的距离,“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
“没有。”
“好。”
西里尔抬起手臂,做出集合的手势。
“希德,变回龙形态,我们现在就出发。”
“等等,龙留下,他是神明的仆从。”
“为什么?”西里尔的手臂没有放下,“难道女神也需要骑龙才能飞行?”
“凡人,我警告你,你这是对神明不敬。”
“那就请女神大人降下神罚,劈死我们这些凡人吧。”
西里尔将右手放在胸前,轻轻俯下身行了个礼,仪态风度依然无可挑剔。
还不等露佩拉开口,她的肚子先说话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露佩拉也是,只有凯恩从路西恩的行囊里掏出一包干粮,递到了她手中。
“露佩拉小姐,请用。”
“谢谢。”
露佩拉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直接盘腿坐在石阶上,拆开油纸包,抱着硬邦邦的干粮啃了起来。
路西恩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她旁边,上下扫视了一眼,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她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下去,她用手背一抹,继续啃。
“这就是你折腾这么久找到的治疗方案?弱不禁风的,一点魔力都没有,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人,看来女神的法力也不过如此。”
“起码不用再被你这个黑心医生坑了。”
露佩拉将油纸揉成一团,丢向路西恩,却被他偏头躲开。
“吃饱了,讲点故事消化一下吧。”
露佩拉靠着一根残破的石柱席地而坐,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她讲到了海因里希家族初代家主阿莱特斯的故事,讲到了龙族如何被锁在地底成为万年的燃料,讲到了那个名为米托斯的自己是如何缝补大地,以及是如何为了能活下去而换回这具凡人躯体的全过程。
太阳渐渐西沉,藤蔓在暮色中互相依靠着窃窃私语,灰白色的叶子被夕阳染成淡金色,像一层薄薄的金箔贴在上面。远处那些浮空石的边缘也镀上了一层金边,柔和得不像真的。
每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希德放下了手里的木棍。
“母亲说的把我们关起来的那个女人……”
“海因里希家族有负于龙族,”西里尔转过身看向希德,“我以家族的名义——”
希德并没有听见西里尔的声音,他继续说出了剩下半句:“原来她那时也死了。”
“主人也……”
他抬起头,黑瞳越过凌乱的刘海,看向露佩拉。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她双唇微张,却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她也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他这些真相,万一引起他对皇室乃至人类的仇恨该怎么收场。
可她觉得不能因为恐惧而让他被蒙蔽一生,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力。
哪怕需要她付出代价。
“我以为……只有我们在牺牲……”
“所以我们恨了一万年的人……也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那我们这一万年……算什么……”
说完这些,希德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更换身体之后,露佩拉和希德的契约就已经解开,她已经感觉不到他的所思所想,也听不到他在心里念叨什么了。
风从废墟间穿过,那些灰白色的叶子被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更浅的颜色,像一群翻飞的蝴蝶。
远处有一块浮空石从高处坠落,拖着长长的尾迹消失在暮色深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个世界的崩塌是无声的。
希德没有等答案。
他站起来,把兜帽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紧抿的嘴角:“走吧”
下一秒,黑鳞覆身,双翼展开。
变形的过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鳞片是如何从皮肤下涌出的。前一秒还是那个穿着黑袍蹲在地上的少年,后一秒巨龙已经站立在众人面前。他的身形比来时更大了,脖颈上的鳞片在暮色中泛出幽暗的光泽,像被火煅烧过的铁。
巨龙垂下头,那双竖瞳在暮色中收窄成一条缝,又慢慢放大。他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露佩拉的肩膀,力度很轻,像一片落叶擦过衣角。
他嘶鸣了一声,她觉得自己好像在脑海里听到他的声音:“我还没想好,但我们可以先走。”
露佩拉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鼻梁。
鳞片光滑,和来的时候一样,和她在龙穴里第一次摸到的时候一样。温度还是那么高,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暖洋洋的。
她没有说什么,翻身上了龙背。虽然身手没有以前敏捷了,但是依然能坐稳。
剩下的几个人也像来时一样,按顺序上了龙背。
巨龙展开双翼,翼膜在风中绷紧,发出低沉的回响。他后腿一蹬,从旧大陆的边缘跃入空中。
风灌上来,露佩拉的黑发被吹得向后飞扬,有几缕缠在了西里尔的纽扣上。他没有去解,也没有拨开,就让它们缠着。
那些小石头人站在石阶上,领头的那个最顶上的石头微微前倾,像在目送。它们身上的晶体一明一暗,明的时间越来越短,暗的时间越来越长,像一盏盏正在熄灭的灯。
暮色在巨龙身后合拢,那片灰白色的废墟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被藤蔓和阴影吞没。
只有那扇门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线极淡的光,像一只正在缓缓闭上的眼睛。
露佩拉趴在希德的脖颈后方,一只手抓着鳞片,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胸口。
心跳还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认认真真。
巨龙穿过云层,云很厚,灰白色的水汽扑面而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襟。
穿过云层之后,下面是大片墨绿色的树冠,在西沉的暮色中连成一片起伏的海。
远处有一条银白色的河流蜿蜒穿过森林,在最后一缕天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地面上有火光,隐约可见,那是无数扇门窗透出的、属于凡人的灯火。它们在浓重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极了她胸腔里那微弱却真实的跳动。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泥土和篝火的腥甜。
露佩拉闭上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希德的鳞片里。她听着耳边猎猎的风声,感受着胸腔里那份脆弱的温热。
夜幕笼罩大地,但明天的太阳将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