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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皇帝与旅者   侍女们 ...

  •   侍女们在艾斯黛拉身边忙碌着。

      整理披风拖尾的褶皱,调整腰带的松紧,将最后一枚珍珠别针固定在领口。

      没有人说话,整个寝宫里只有丝绸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传来的金属轻响。

      镜中人穿着一身深红色的礼服,像陈年的葡萄酒,像深秋最后一片将落未落的红叶。

      她不喜欢这个颜色,但礼服的规制是初代皇帝定下的,登基当晚的宴会必须穿这个颜色。

      侍女长最后一次检查完所有细节,后退半步,微微躬身:“殿下,时间到了。”

      艾斯黛拉看镜子里的自己,银色的长发被盘成复杂的发髻,露出光洁的脖颈和耳朵。耳朵上戴着的那对珍珠耳钉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她身上唯一一件不属于“皇帝”这个身份的饰品。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耳垂,珍珠有点凉。

      寝宫的门被敲响了,侍女长快步走过去,拉开门,又迅速退到一旁。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礼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质徽章,上面刻着断剑与玫瑰的纹样。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根白发,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

      艾斯黛拉转过了身,裙摆在脚边旋转了一圈又垂落下去。

      “邻国使者的信函今早送到了。”侯爵从袖中抽出一个卷筒,金色火漆封口,上面压着邻国王室的纹章,“他们祝贺陛下登基,并表达了……对两国关系的良好祝愿。”

      艾斯黛拉看着他手里的卷筒,没有伸手去接。

      “那位王子呢?”

      “信中没有提及。”侯爵的声音很平,“邻国似乎认为,达米恩阿拉里克殿下已经在屠龙试炼中为国捐躯了。”

      艾斯黛拉听懂了。邻国不打算追究了,或者说,他们打算追究,但追究的方式不是开战,是讨价还价。

      达米恩的死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能换来什么。

      这也是她想要的。

      “他们想要什么?”

      “边境通商口岸的开放权,以及,”侯爵看了眼艾斯黛拉的侧脸,“三年不征关税。”

      “答应他们。”艾斯黛拉说,“但关税不是三年不征,是前两年减半,第三年恢复正常。告诉他们这是我们最后的条件,不接受再谈。”

      侯爵将卷筒收回袖中,没有再次确认,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已经谈完了。

      “还有一件事,”艾斯黛拉转过身,重新面对镜子,“兰斯特洛家族这些年的忠诚,我都看在眼里。”

      侯爵的下颌绷紧了,他在等,等一个他等了很久的句子。

      “皇家骑士团副团长的位置,”艾斯黛拉从镜中看着他,“你觉得如何?”

      侯爵低下头。

      “陛下的恩赐,兰斯特洛家族铭记于心。”

      “密道准备好了吧?”

      “都处理好了,只待今晚宴会结束。”

      “去吧。”

      侯爵后退一步,消失在门外,侍女长重新合上了门。

      寝宫里又恢复了安静,艾斯黛拉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深红色的礼服,银白色的长发,光洁的脖颈,冰凉的珍珠。

      她看起来像一个皇帝了。

      各方宾客的位置都已经安置好了,包括那位异乡人和她的哥哥。

      今晚过后,她就是王座的唯一主人了。

      侍女长又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整理拖尾的最后一处褶皱。

      “陛下,晚宴的客人们已经到了。”

      艾斯黛拉点了下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上跳动的烛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斑,落在酒杯边缘,落在瓷盘底部,落在某人的睫毛上。食物的香气和鲜花的气息混在一起,暖融融地裹着每一个人的肩膀。

      艾斯黛拉穿过宴会厅走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权贵的肩膀,越过那些恭维的笑脸,越过那些试探的眼神,直直落在角落里那抹鹅黄色上。

      露佩拉站在宴会厅的角落,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灰尘和龙血的旧衣服,穿上了一件样式简单的鹅黄色礼服。

      一头乌黑的长发用银簪松松挽起,和鹅黄色的礼服形成鲜明的对比。那张东方面孔在满厅的高眉深目中显得格外突出,眉目清隽却不柔弱,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不少宾客忍不住向她投来目光,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纯粹被吸引的。她似乎察觉到了这些视线,却没有半点不自在,自顾自晃着杯子,看气泡从杯底浮上来,在表面炸开。

      “露佩拉。”艾斯黛拉走到她面前,举起手中的酒杯。

      露佩拉举起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恭喜登基,”露佩拉说,“陛下。”

      “都准备好了。马车在东侧门,车夫是我的人。出了密道往南走,到渡口换船,船上有新的身份文书和足够的盘缠。”

      “陛下考虑得真周到。”

      露佩拉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她舌尖炸开,有点辣。如今的她连香槟都快喝不了了,矮人烈酒更是想都别想了。

      “小事罢了,和你做的事情比起来不值一提。”艾斯黛拉看着她,“话说,露佩拉小姐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先找个地方度几个月假,然后我打算当吟游诗人,唱唱我这几年的见闻。”

      “……你唱歌?”

      “对啊,”露佩拉挑了挑眉,“怎么了?”

      艾斯黛拉想起了屠龙途中收到的某封密信,她决定不发表任何意见。

      “祝你成功。”她说。

      “谢谢。”

      艾斯黛拉举起酒杯,碰了一下露佩拉的杯子,却没有喝。她的目光越过露佩拉的肩膀,落在某个正在靠近的身影上。

      “不和他们告别吗?”

      露佩拉顺着她的目光侧过头,看到了正朝这边走来的西里尔。她转回头,对艾斯黛拉做了个鬼脸。

      “不急,他们自己会来的。”

      艾斯黛拉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深红色的裙摆在烛光下旋转了一圈,像一朵盛放的花。

      西里尔在露佩拉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这就你的真实长相?”西里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还是女神给你的易容法术?”

      “真的,”露佩拉歪了一下头,“怎么,不好看?”

      西里尔看了她一会儿,说:“不像你了。”

      露佩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

      “会骗人的。”

      “我现在也能骗你,信不信?”露佩拉伸出手,掌心向上,“把你手上戒指给我,随便哪个都行。”

      西里尔瞥了一眼她的手,没有动。

      露佩拉正想开口时,一个侍者从人群中穿过,走到西里尔身边,低声道:“殿下,陛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西里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了露佩拉一眼。

      “去吧去吧,”露佩拉晃了晃手里的空杯子,“别让陛下等太久了”

      西里尔没有多说什么,放下酒杯,跟着侍者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银发在烛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权贵们的肩膀吞没。

      露佩拉收回视线,继续喝她的香槟。可她刚举起杯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就感觉头顶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插进了她的发间。

      露佩拉抬手摸了一下,像是一朵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你从哪儿偷的花?”

      “……我又不像你,”伊利安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法师塔阳台上结的,是你离开前种的。”

      露佩拉又抬手摸了一下,花瓣质地细腻光滑,像是刚从枝头摘下的。

      “居然没被你浇死?就你那一天浇八遍水的养法,水草都能被你泡得发烂发臭。”

      伊利安沉默了。

      “……我在改了。”

      “我不信。”

      “好吧,”伊利安移开视线,“用了点魔法。”

      露佩拉斜睨他一眼。

      “不研究你那些黑魔法了?”

      “多学几种魔法,总归是不会错的。”伊利安顿了顿,“就像你以前说的,技多不压身。”

      “那你干脆再教我点黑魔法吧。”

      “免谈。”

      伊利安端起酒杯就转身走了,生怕被她拉住衣袖。

      “切,没意思。”

      露佩拉嘁了一声,转过头想换杯酒,却发现路西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旁边。他靠着柱子,手里端着一杯红色的液体,不知道是红酒还是别的什么。

      失去了敏锐的感官之后,路西恩对于她来说就变成了一只来去无声的鬼。

      “你那些家人呢?”露佩拉问。

      “托你的福,你的血很有用,我把他们全咬死了。”

      露佩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腮帮子不酸吗?”

      “就当磨牙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路西恩举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的血,确实很好用,”他说,“可惜以后就没了。”

      “你要不试试去啃希德,”露佩拉翻了个白眼,“他的血兴许有用。”

      “不要,”路西恩喝了一口,“一看就很难喝,喝了估计会起一嘴泡。”

      “你还挑上了,那你以后没得喝了,就当忌口了。”

      路西恩晃了晃杯中的红色液体,没有反驳。

      “走了。”他说。

      “去哪?”

      “先回一趟教会,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收拾。”

      “你在教会居然真的能管事?”露佩拉大吃一惊。

      路西恩看了她一眼。她的锁骨上方有一颗小痣,被头发挡住了,但是他在旧大陆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不过圣女不在我管辖范围内。”

      “那真是教会的损失。”露佩拉耸了耸肩。

      路西恩没有接话。他把杯中的红色液体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转身走了。

      露佩拉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身后就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主人。”

      希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露佩拉转过身。

      少年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黑发被宴会厅里的暖风吹得有些乱。他的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食物。

      “你从哪儿拿的?”露佩拉看了一眼那个盘子。

      “那边,”希德用下巴指了指宴会厅另一端的长桌,“没人吃,我就拿了。”

      “没人吃是因为大家还在寒暄。”

      “那他们什么时候寒暄完?”

      “……快了。”

      “那我再拿一盘。”希德说着就要转身。

      “站住,”露佩拉叫住他,“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拿了很多吃的?”

      希德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座小山,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事情,”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还是没想明白。”

      “嗯。”

      “但是,”他抬起头,黑瞳在烛光下很亮,“我不用想明白也能活着。以前在洞里的时候,我想的是出去。出去之后,我想的是吃东西。现在,我想的是明天吃什么。”

      露佩拉看着他。

      “这样就够了。”希德说。

      露佩拉伸出手,从他盘子里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很甜,酥脆,应该是放了很多黄油。

      “够了。”她说。

      希德嘿嘿笑了两声,端着盘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主人,你明天早上还在这儿吗?”

      “不在了。”

      “哦,”希德想了想,“那我把你那份也吃掉。”

      “吃吧。”

      希德又端着一盘巨峰离开了。

      露佩拉拍了拍手上的饼干碎屑,发现还差一个人。

      凯恩站在宴会厅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礼服,少了几分平日的粗犷,多了几分贵族气质。但他的姿态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不时扫过宴会厅的入口和窗户。

      露佩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不进去?”

      “里面人太多了,”凯恩说,“不太习惯。”

      “那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等你。”

      露佩拉看着他,那双碧绿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很清澈,像没有被污染过的山泉,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不再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剑了,他更像一个人,一个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也没那么焦虑的人。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露佩拉问。

      凯恩毫不犹豫地回答:“去当铁匠。”

      露佩拉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铁匠。”凯恩重复了一遍,“我会打铁,剑,盔甲,农具,都可以,以前在军队里学过。”

      “你一个皇家骑士团的骑士,要去当铁匠?”

      “皇家骑士团已经不需要我了,”凯恩说,“我也不需要皇家骑士团了。”

      露佩拉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终于决定的事。

      “去哪当?”

      “我想往南走。”凯恩说,“听说那边暖和,人也少。找个小镇,开个铁匠铺,每天打打铁,晒晒太阳。”

      “一个人?”

      凯恩的视线扫过她的脸,像是不敢看太久。

      “目前是一个人。”

      “保重,有时间会去找你订武器的。”

      “好,你也保重。”

      露佩拉走出宴会厅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里的陈设和早上离开时一样。

      床铺被侍者叠得整整齐齐,窗帘半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照亮了一个信封。

      露佩拉走过去,拿起信封。没有署名,没有火漆,只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打开。

      第一张画的是她趴在藏书室的桌上打瞌睡。头发散了一桌,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闭着的眼睛。旁边画了一只翻倒的墨水瓶,墨水正从瓶口往外淌。

      第二张画里的她正对着古籍发呆,两眼空荡荡的,什么都没装。人看似坐在这里,实则灵魂已经飘到了酒馆。

      第三张画里的她罕见地拿起了笔,但是并没有写字,而是专心致志地把字里的空格涂黑。

      还有很多画,每一张都不一样,每一张都是她。画技不算精湛,有些地方的线条歪歪扭扭,擦改的痕迹叠了一层又一层。

      她在看这些画的时候,能感觉到握笔的那只手在用力,在犹豫,在反复修改,试图把她的样子从纸上召唤出来。

      最后一张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画得有些像了,但还是不如你。”

      “骗子,说好画路西恩黑图的,怎么没画。”

      露佩拉嘟囔着,把画放进行囊深处。

      她走到桌边,取下那根银簪,把头发放下来。那朵玫瑰从发间滑落,落在桌面上,花瓣微微颤动。她看了它一眼,没有捡起来,因为她觉得上面肯定被施了什么追踪法术。

      此时,门被敲响了,节奏很轻,是一个侍者的手。

      “小姐,密道已经清理好了。”

      露佩拉拉开门,侍者低着头,手里提着一盏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她脚下的一小片地面。

      “走吧。”

      密道的入口在寝宫最深处,在一幅巨大的壁画后面。侍者转动壁画的边框,画框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窄门。门后是向下的石阶,石阶很长,看不清楚尽头在哪里。

      侍者在门口停住了。

      “小姐,我只能送到这里。沿着石阶一直走,出口在南城墙外侧,会有人接应您。”

      露佩拉接过灯,点了点头。她走进密道,身后传来壁画合拢的闷响。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光亮。她加快脚步,从密道口走了出去。

      南城墙外侧是一片荒地,月光下能看到远处渡口的灯火,和河面上泛着银光的粼粼波纹。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密道口旁边,车夫裹着一件灰色的斗篷坐在车沿上,兜帽压得很低。

      露佩拉没有多问。她踩着脚踏上了马车,在铺着天鹅绒的座椅上坐下。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在夜色中渐渐远去。从南城墙下去,穿过荒地,绕过岗哨的视线,一路向南。渡口在城外三里处,夜色中能看到河面上泛着月光的粼粼波光。

      露佩拉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抬手摸了摸发间,指尖触到了空荡荡的头发。玫瑰被留在桌上了。她没有回头。

      远处渡口的灯火越来越近,河面上的月光越来越亮。

      远处,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散,深色的礼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黑色的马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被月光和阴影吞没。

      他没有追上去,因为他知道时机尚未成熟,他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夜风吹起他的银发,又轻轻放下。

      露佩拉对此一无所知。

      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她的路就在脚下,她的双脚可以带她前往任何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皇帝与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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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写: 《合欢宗唯一女修想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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