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余烬与新火 没有人 ...
-
没有人回答伊利安的问题,因为露佩拉昏了过去。
失去了肾上腺素的支撑,先前的疲惫与伤痛一齐涌来。露佩拉在梦里感觉自己好像一会儿被丢进了龙穴,一会儿又被绑上了火刑架反复翻面。
她发了整整一晚上的高烧,然后又陷入了长达两天的昏睡。
由于契约的生命链接,希德也没能幸免,在露佩拉隔壁的房间同样昏睡着。只不过他的房间门可罗雀,露佩拉的房间却是门庭若市。
除了同样受伤的萨克利以外,剩下的四个男人都围坐在露佩拉床边,每个人都绷着一张脸,希望她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自己。
虽然露佩拉并不是即将破壳的小鸡,也没有被厄洛斯的金箭射中,不会爱上自己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把他当做妈妈。
路西恩作为首席生命牧师,来得最早,霸占了唯一一把靠背椅。此刻他正翘着腿闭目养神,虽然吸血鬼并不需要常规意义上的休息。
西里尔靠在窗边的墙根下,拿着手帕擦剑,虽然剑已经被他擦得能够当镜子照了。
凯恩大剌剌地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毯上,将巨剑橫置在膝盖上,两眼紧盯床上的人。
伊利安来得最晚,房间本就不大,已经被两个拿着武器的男人占去了大半空间,他只能靠在门板上。
四个人各居一隅,谁也不肯和谁说话,房间里只剩下露佩拉均匀的呼吸声。
直到伊利安的目光掠过凯恩膝盖上的那把剑。
“你的剑……”伊利安眉头紧锁。
凯恩没抬头。
“圣光呢?”
“消失了。”凯恩答得平静。
“你破誓了。”
伊利安没有用询问的语气。
凯恩也没有否认,脸上也没有羞愧的表情。
房间安静了几秒,因为在场的人都知道,对于曾经被圣光眷顾的誓约骑士来说,破誓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是力量来源的变化,更是信仰的彻底崩塌。随之而来的反噬,失控,甚至是对寿命的快速消耗,都是人类难以承受的代价。
西里尔擦剑的手停了一瞬,又恢复了先前的频率。
路西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下,睁开眼打量地上那个破誓骑士。
伊利安盯着凯恩的剑刃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目光,看向西里尔。
“是你带他来的?艾斯黛拉的命令?”
西里尔权当没听见。
“一个破誓的誓约骑士,你就这样堂而皇之得带过来了,却不提前通知我?”
“这是皇室最高级别的机密,”西里尔拿着手帕,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长剑,“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告知一个不尊重皇室的法师。”
“呵,屠龙路上使唤我贴身保护‘公主’——”伊利安拖长了尾音,“的时候,怎么不嫌弃我是个外人?现在脏活累活干完了,我也变成了不需要知情的路人?”
“你——!”
西里尔擦剑的手一顿,正欲发作,却看到剑上倒映出露佩拉睁开的双眼。
“你们别吵了,要吵就滚出去吵。”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
露佩拉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感觉嗓子干得像沙漠。她想抬手摸摸床头有没有水,却发现手臂重得像是灌了铁,只能像电视剧里生病的人一样,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水……”
坐在床边的路西恩近水楼台,立刻坐到床沿上,一手托住露佩拉的后脑,一手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另外三个人已经准备动身了,看到“身手矫健”的路西恩,只能默默回到原位。
露佩拉现在根本顾不了那么多,她就着路西恩的手,咕噜咕噜喝下了一整杯水。
等嗓子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缓和了一些,她才重新看了一圈满屋子拿着武器、目光炯炯的男人,看完只觉得头更痛了。
“醒了?”伊利安立刻转过头,眼底的怨气还没散,“又一声不吭地跑了,这样很有意思吗?”
“毕竟您可是法师塔的首席大法师,想必在我身上装了不少追踪法术吧?”露佩拉毫不留情地往他痛脚上踩,“怎么现在才来?不会是打不过吧?”
“……是。”伊利安的气焰被扑灭了大半,“我也没想到你会来教廷,这里防护法阵比帝都还厚,要不是你们打破了禁制,但我——”
“够了。”
就在伊利安试图找回面子时,坐在床边的路西恩突然发话了。
“你们不仅来得晚,还只会在这里大呼小叫。”
路西恩站起身道:“好了,病人平安无事,大家也见到了。可以出去了,让病人安心养病。”
“等等,”露佩拉拉住路西恩的衣袖,“希德和萨克利呢?”
“希德被契约反噬了,你受的伤大半 都转移到他身上了,和你一样睡着呢,这会儿应该也要醒了。”
“至于那位圣子,伤势虽然重,但已经稳定了,没有性命之忧。”
“好。”露佩拉艰难坐起身,靠在路西恩铺好的枕头上,目光略过众人,“我想和凯恩聊一聊,可以请你们先出去一下吗?”
一直坐在墙边没有说话的凯恩,抬起了头。
西里尔停下手上的动作,看了凯恩一眼,又看了露佩拉一眼,最后收剑入鞘,离开了房间。
伊利安张了张嘴,看到露佩拉的眼神,把话咽了下去,跟着西里尔出去了。
路西恩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把椅子往床边推了推。
“别聊太久,你现在脸红得能煎鸡蛋了。”
“路西恩大人今天怎么这么温柔 ,”露佩拉歪着头看他,“是不是外面下了红色的雨?还是你突然改吃鸡蛋了?”
路西恩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瓶浑浊的黑色药水,递到她手里。
"把这个喝完,对你的伤有好处。"
“我不喝这个!你留着自己喝吧 !”
露佩拉躲得飞快,可惜她是个重病号,跑得了病人跑不了床。路西恩无视了她的抗议,直接把药瓶丢在她被子上,然后扭头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露佩拉和凯恩两个人,静悄悄的。
凯恩走过来,自然地曲起双膝,准备像以往那样跪坐在床边守着。
“坐那把椅子上。”露佩拉指了指路西恩坐过的椅子。
凯恩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办了。
他依旧坐得板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搁在了剑柄上,像是只有碰到剑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两双绿瞳处在了同一条水平线上。
同样是绿。
她的像是春天刚冒出来的第一片叶子,浅的,仿佛能透光。他的却像是被暴风雨浇透了的林子,浓得发暗,叶片底下好像压着什么,看不清。
露佩拉像是不敢再看那双眼睛一般,先行偏开了头。
“你的剑,为什么变了。”
凯恩低头看了一眼,剑刃上淡淡绿火还在跳动。
“因为我变了。”
露佩拉咬了一下嘴唇。
“跟我说说你在皇宫的生活吧 。”
“公主殿下人很好,让我进了皇家护卫队,负责守卫皇家图书馆。”
“听起来是个美差,至少不用不用啃干粮了。”
凯恩沉默了一会儿。
“有天下午,公主殿下来找书。”
露佩拉等他继续往下说。
“她从我面前路过,一次都没有看过我。”
他低下头,手指抚过剑身,绿火跟着他的手指漂浮。
“殿……露佩拉小姐,每次路过我面前,都会看我。”
凯恩顿了一下。
“就算我……受了伤惹你生气,你也会让路西恩大人为我诊治。”
凯恩抬起头。
“所以,我来了。”
房间里又归于寂静。
露佩拉没有说话,她看着凯恩的眼瞳,那里已经暗沉得看不见自己的倒影了 。
“你的家族呢?你父亲……”
“他已经得到了艾斯黛拉殿下的青睐,会成为她最锐利的剑。”凯恩笑了一下,指尖的绿火随之跃动,“所以,我也获得了自由。”
露佩拉看着他,看了很久,直到房间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争吵声。
“难道不是因为你的法术太弱了吗?我看这法师塔倒是该换主人了,一直在浪费皇室的资金。”
“殿下花了那么多钱,不也没娶到三王妃?”
“我花钱是为了屠龙,为了清洗教廷,这都是为了帝国。”
“这么说,殿下现在是不想娶三王妃了?”
“那也轮不到你,你追了大半年不也一样吗?”
怎么又杠上了。
露佩拉叹了口气。
凯恩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又转过头看向露佩拉。
“殿……需要我去劝一下吗?”
“不用,”露佩拉靠回枕头,“去帮我弄点吃的过来吧。顺便告诉那两个人,再在这儿丢人,我就让希德起床把他俩给烧了。”
凯恩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争吵声涌了进来。
“两位安静一下,别忘了病人需要静养。”
“路西恩,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帮我们上个静音法阵,二是连你一起打。”
“我选第三个,你们打,我认真看,败者医药费打八折。”
凯恩关上门,争吵声又被关在了门外。
露佩拉看着天花板,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颗被她偷来的真心,是不是被他找回了一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