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优等生》云惊雨

4、忘情水 问道峰

　　问道峰高耸入云，顶端的金光殿隐在层层叠叠的云霭中，传说从前的金光殿，在艳阳的普照下，会为整座随云剑宗披上一层霞衣，也是护山大阵的另一种化身

　　可自从青阳从幽龙谷回来，便性情大变，这金光殿也仿佛笼上了一层阴翳

　　随云剑宗起名字都很随便，自开山祖师爷伊始，从他本人到门下弟子都被赋予了极大的自由

　　譬如这几座山头，命名权都交给了现任的几位长老，师祖的原话是，爱叫啥叫啥，不用问过他

　　问道峰，顾名思义，问鼎天道，是青阳年少时的野心，那时，一柄天地剑，世间谁与争锋

　　从前的青阳也曾被誉为——既酒仙后，最有可能飞升的仙人

　　只可惜，一朝一夕间，他再也拿不起剑了，没人知道他是不想还是不愿

　　只知他游戏人间，问道峰上，再也无人一心问道

　　此时的问道峰后山，师徒二人腿着上山

　　“我不如你灵蛮师叔细心，既拜在我门下，就得守我们剑修的规矩”

　　青阳领着新得的小徒弟，自顾自在前面走着，走两步就停下来灌一口葫芦里的东西，砸吧砸吧嘴，还时不时回头跟小徒弟确认一番

　　“是吧”

　　“听到没”

　　季烟离瞥了他一眼，只闷头爬山

　　若是旁人，不知道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还真要以为，崆峒子是继承了酒仙师祖的衣钵——千杯不倒

　　关于掌门师叔葫芦里的东西，季烟离想起前世——

　　一个平淡的午后，众人齐聚在金光殿，只为庆祝随云剑宗夺得浮生若梦境的魁首

　　本来应该摆在灵蛮的鹊山，可鹊山上着实一清二白，无论是灵蛮的济世堂还是季穆清的竹苑，都承担不起十几个人宴饮的规模，别提季烟离的水涧和小师弟的洞府了

　　于是在青阳的热情号召下，众人一齐去了金光殿，当时的青阳，估计是打着，蹭一顿师侄做的饭的主意，没想到自己的老底会被扒个底掉

　　金光殿上罕见的一室明灯，觥筹交错间，有人笑眼弯弯的，打着崆峒子这只铁公鸡的主意

　　“青阳掌门，你那壶里装的什么佳酿，这样好的日子，倒出来让我们都沾个光呗”

　　那人正是不知为何跑来随云剑宗的顾昭然，分明是云渺宗掌门亲传弟子，却老是往随云剑宗跑，偏偏这一桌子的人都已经诡异的习惯了，完全见怪不怪

　　青阳漏出了一个得意的微笑，一脸的神秘莫测，“我这壶里可都是宝贝…诶诶诶云渊你丫干嘛呢！”

　　这边无人注意之处，季烟离已经在小师叔云渊的鼓励下，饮下了青阳壶里的东西

　　众人目光聚焦，众所周知季烟离是个一杯倒，然而本应该醉了的人抿了抿唇，半晌没有动静

　　大家立马炸开，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感情这壶里不是酒啊”

　　“说不定就是水”

　　“还是什么长修为的灵药？”

　　顾昭然见状，惊奇的挪到季烟离身边，戳了戳她的脸颊，被毫不留情的打掉了手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转向另一边

　　“青阳掌门，我说你怎么一天到晚抱着个壶喝还不醉，原来里面装的不是酒啊”

　　众人递来鄙夷的眼神，青阳直接飞身夺过了云渊手中的壶，又一掌将人打出了金光殿

　　“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你可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二人衣袂翻飞，看这架势又是一场硬仗，然而无人在意，这对师兄弟一见面就掐，打了几百年了也没得出个所以然，于是众人继续宴饮

　　席间还有人爆八卦，“依我看啊，掌门就是对大长老余情未了，这壶里指不定装的什么忘情水，他们二人当时可是仙界有名的神仙眷侣，可惜时移世易，自古真情留不住啊......”

　　有人暴怒，正是大长老的亲传弟子微兰，这串小辣椒就见不得别人说她师尊坏话，把说这话的人撵的满殿跑

　　“你信不信老娘当场让你留不住！”

　　“饶命啊！”

　　拉架的拉架，看戏的看戏，喝彩的喝彩，少年人嘛，聚在一起，除了玩闹还能干吗

　　惟有顾昭然的目光仍然黏在季烟离脸上，手托着腮，懒懒的倚在桌子旁，眼含笑意温吞地盯着她瞧

　　季烟离已经习惯了身旁这人直勾勾的眼神，准确地来说，她本人并不会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倒是在那边误入战场的小师弟，鸡飞蛋打中还有空瞪几眼这个，觊觎自家师姐的小皇子

　　季烟离是一杯倒这件事情，其实顾昭然很早就知道了

　　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但季烟离本身并不排斥酒这种饮品，有的时候也会自己主动去喝一口

　　因此后来在席面上，但凡季烟离身旁出现酒，顾昭然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她

　　顾昭然知道她喝的不是酒，知道她现在清醒着，但还是起了坏心思逗弄她，故意编排她，说了一件她没做过的事

　　“你之前喝醉的时候说喜欢我还记得吗？”

　　季烟离嘴里泛着苦味，极其认真的看着顾昭然的双眼，肯定道，“那时候还没醉”

　　时至今日，她仍然记得那双怔愣的双眼

　　……

　　还真叫她们猜对了，青阳的葫芦里装的真的是忘情水

　　可惜跟桃色绯闻没什么关系

　　他要忘的

　　要时时刻刻压制的

　　并非男女之间的爱慕之情

　　想起前世这一茬，季烟离视线移向豪饮中的崆峒子，淡淡道：“忘情水喝太多只会失去效用”

　　青阳一口水喷出来，惊疑不定的指着季烟离自顾自远去的背影，简直气笑了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的？！你给我回来！哪有这么跟师尊说话的？还是现在年轻人都这样？那你也不能对我...对为师说话！”

　　......

　　前世季烟离住在鹊山的水涧，说是水涧，也没什么神秘，只是后山有一处飞流直下异常湍急的瀑布

　　灵蛮就在瀑布之下为她盖了一座屋子，小屋不大，内里只一张床，一张桌子，屋顶的茅草还时不时会被水珠砸穿

　　夜晚入睡时，水声哗啦，是让她清心凝神，日间便在瀑布之下练剑，打雷下雨也照旧

　　随云剑宗四座山，大长老斩红尘的争鸣峰，掌门崆峒子的问道峰，三长老灵蛮和四长老云渊的鹊山，最后是天道台所在的三清山

　　她这一世换了师尊，理所当然的要住在青阳的问道峰

　　问道峰上，青阳指给季烟离的木屋规格，是前世水涧的两倍不止，小屋坐落在一片晚枫林中

　　此间就这么一间小屋，装潢的精致典雅，屋内各种精巧摆件都能看得出来是精心挑选的

　　进门后有个过厅，一张方正的圆桌和几把雕花木椅立在堂前，屋子整体呈中轴对称，两扇山水屏风隔开会客区，梳妆区和就寝区

　　季烟离坐在圆桌前，桌上堆着一摞小山高的书，她望着正前方的枫林

　　青阳小气，看再怎么套话，季烟离都绝口不提忘情水，他就要徒弟在一周内，背会所有内门心法和基础剑招

　　这一招很好，可季烟离不是新入门

　　就算是前世，这些对于别人来说枯燥的内容，对她而言，也只是变强的一部分

　　前世，她人送外号，季木头——对一切外事外物都感觉不在乎，一生中除了修炼就是修炼，整个人跟块木头一样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木头”丢失了大半部分人类的情感，她的身体里，确实有一半的“木头”成分

　　她其实不是先天残缺，但无奈投了个“好胎”，一出生就落得个半心被挖，筋脉尽断的下场

　　还好有半颗了无果续命，虽救了命却也断了根基，神果霸道，枝干堵塞筋脉和丹田，此生该是止步筑基

　　偏生是个不认命的，只凭着一腔孤勇，硬是走到了筑基第一人的位置

　　说起来，这诨号还是在她世传入煞后不知谁给起的

　　顾昭然说，世人多是一边畏惧她，一边又憧憬她，可她看不出来哪有憧憬，畏惧倒是看出来了

　　修士等级按层次分别为炼体，筑基，金丹，腾云，元婴，化神，炼虚，大乘，对，是从低到高，至今还没有仙士飞升上神

　　但这筑基天下第一，指的并非她只是在这天下排第一的筑基期

　　而是她是天下第一，但是还在筑基期

　　她无法化丹，战力却实在强得可怕，普天之下，也就出过这么一个奇葩

　　后世她死了之后，好像还有人企图复刻她的成功，挖心断脉，弃情绝爱

　　可惜这些人不是季烟离

　　也没有遇到另一个顾昭然，和她从岌岌无名，打到筑基第一人

　　那骄傲、不可一世的声音，突兀的在一室寂静中被想起

　　“季烟离，怎么半年未见你仍是毫无长进呀！是不是偷懒了？”

　　纵使记忆一片空白，骤然想起这句话还是有些牙痒痒，心口处有些许酥麻

　　可惜后来距离她身消道陨，不过三百年功夫，顾昭然便陨落了，死法也称得上一句潦草

　　天道给他的批注是气运之子，竟然就这么提前死在了一座衣冠冢旁

　　季烟离敛眉，指节扣了扣红木桌，木制温润的质感传来

　　环顾一圈，这间温馨的小屋，季烟离当然不会觉得这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这间屋子，是青阳为她那位大师姐准备的，至今还远在赤地的那位——烛龙遗孤

　　季烟离不打算真的住在这屋子里，先不说他们三人恩怨纠葛太过复杂，她计划的下一步也不在这里

　　她目前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弃修无情道，第二步便是要步一盘很大的棋

　　这棋盘的第一个棋子，季烟离打算下在师兄身上

　　枯坐一夜，想通各中关窍，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季烟离干脆利落的起身，向青阳的金光殿走去，刚迈出门一步，又想到什么

　　晚枫林中灵力星星点点汇成小河，卷起那堆书，乖乖地跟在季烟离身后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