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优等生》云惊雨

26、神龛 远山叠

　　远山叠嶂，仙界灵气富裕，不似人间对仙士有诸般约束，自邺城往北，一路不曾停歇，不消片刻，三人自芙蓉鸟地界行至北城附近止步，季穆清背着昏迷的师妹，眉心蹙着，却并未开口催促

　　楚不言只是带路，自说过那句药在北边的话之后便再不发一言，季穆清和他早年相识，师门亦有渊源，外加佛门弟子慈悲声名在外，故而一直信任的跟至此处，只盼这佛子真有什么机缘可以救师妹

　　他心中也知希望渺茫，不然也不会死马当活马医的跟着友人来此，而非回师门寻求帮助

　　因果，向来是修真者的大忌，不少得道高仙登神的临门一脚，就是毁在因果二字，因果在仙士眼中，和煞气不分伯仲，同样不欲令其沾染己身哪怕分毫

　　思绪回笼，季穆清见那缄口不言的佛子再次下凡，心下踌躇却也背着师妹跟了下去

　　在仙界还尚有灵气滋养伤处，一入凡间，季穆清便觉心间气血翻涌，先前万朝晖所伤尚不及治疗，温润的面庞上浮现几分痛苦之色，偏头看向师妹，本是担心师妹伤势，却突然想到人间限制于她形同虚设，想必一路上这半颗了无果也一直在为她疗愈伤势

　　那张素白的小脸此刻乖顺的伏在他肩头，他这小师妹，睡着了倒是比醒着显得乖顺，季穆清好歹是稍稍放心了些，转过脸去闷头咳嗽两声，才开始细细打量他们所到之处

　　入目一片荒凉，青杉耸立，野鹤啼鸣，荒郊野岭的，却无端端矗立着一座庙宇

　　说是庙宇，也是夸大，只一座神龛孤零零的耸立在山野之中，青竹作顶，云杉为柱，好在看起来年岁并不久远，也常有人来清扫祭拜，才不至于满目疮痍

　　原以为是座土地庙，走进看去，却发现祭拜的是两位王室——晋胡王萧寿、北海王萧伋

　　季穆清敛眉，按理来说王室薨，应入皇陵，官家必不可能在此人烟罕至之地为皇室立祭，看这神龛规格也知，必然是百姓自发所祭

　　想必二位王室定是深受百姓爱戴，才会死后还能享有民间香火

　　同样姓萧，季穆清免不得想到那个装疯卖傻的疯子皇帝，想到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背地里却不知和什么神鬼妖魔做了交易，也不知究竟有多少无辜修士惨死于万朝晖，心下暗自思量，待回了师门，势必要禀报于师尊

　　季穆清环顾四周，除了一座香火旺盛的神龛，空无一物，仍未可知这佛子为何要将他带来这民间祭台，却还是背着师妹向祭台深深鞠躬，民间有传闻，凡间香火能滋养灵体，不知这佛子打的是不是这无人看管的香火的主意

　　季穆清起身时见那佛子指尖灵光溢散，世人常道，佛法机缘藏于僧人血肉筋脉之中，耳听不如眼见，几乎是在利刃割开皮肉的瞬间，季穆清就感受到了浓厚的灵气与佛法交织，慷慨的洒向这天地

　　季穆清却在目光触及的刹那侧过身去，这位守礼的君子还不忘，抬手遮住昏迷中的师妹的脸，心中腹诽：“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倒是这头上无毛之人却丝毫没有戒心，若让旁人看到，指不定对这身佛法血肉起什么歪心思。”

　　季穆清思及此，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提醒友人一二，于是眼睛闭的死紧，嘴上却说个没完，“不言啊，不是我好为人师，你我二人青云会相识，有过同路之缘，同辈之间说不上提点，但是你出门在外，不似赤地人迹罕至，多是赤子之心，外界风云变化人心莫测，实在不能毫无戒心，纵使是你我二人，也理应心怀戒备，我知你是为了救我师妹，此等恩情我们随云剑宗记下了，日后必当报还，但此乃佛门秘法，若是让不轨之徒知晓，定是会对你佛门不利，赤地关系重大，镇压四大煞气之眼，事关三界安慰实在不容小觑，应当在点滴中保持戒心......”

　　季穆清嘀哩咕噜说了一长串，也不怪他师尊曾指责他是个扭捏多话的性子，扰的昏迷中的季烟离眉心都微不可查的蹙了蹙

　　楚不言没有在意季穆清说了什么，他只是专注的，割开了自己的掌心，任由血液自伤口流出，血液中金光闪烁，滴入祭台前的土地，那一小块已经黑红，还隐隐散发金光

　　楚不言神色自若，仿佛只是老友叙旧，说出的话却不见几分尊重

　　“萧伋，此去经年，可曾悔过。”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仿佛不是诘问，却字字坠地，他一遍遍的问，掌心血流不止，终是得到了回应

　　山间一阵清风吹拂，季穆清忽觉寒意消退，人间已致凛冬，此间地处偏凉，却因这佛子的诘问，引来一阵春风

　　紧接着，那佛子掌心流出的血液凝固在半空，细看去还能发现，丝丝缕缕的金光从佛龛中散发而出

　　“子敬，吾不愿承情”，春风停止吹拂的刹那，一道半透明的魂体自神龛香火间现世，那人眉目沉稳，那双琉璃眼剔透，却好似含了千般愁绪，映照着人间疾苦，此刻正柔和的注视着固执的僧人

　　楚不言抿唇，看着经年未见的友人，当早已被抛弃的名字再次从友人嘴里说出，一直淡泊如烟的人，面上终于有了几分松动，似无奈，似叹息

　　佛子从赤地而来，此次出世本就只为友人，虽中途出了些变故，倒也阴差阳错解了楚不言的死劫

　　此刻，佛子那双不见波澜的赤目，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平静地凝视着眼前那半透明的魂体

　　楚不言再没问先前的话，只抬手将魂体的视线引至一直侧身相对的师兄妹

　　“两位剑客”，楚不言淡淡出声，四个字简单概括了师兄妹的身份，没有提及仙界

　　季穆清闻言也回身作揖，看清那魂体的刹那动作微顿，却在那柔和目光之下顿觉懊恼，怀着歉意道：“叨扰，师妹身患怪症，便擅自跟随楚兄来此地，打扰前辈休息了”

　　其实季穆清也摸不准这魂体到底怎么回事，幽都鬼界有魂，但不得出幽冥，像这样能在青天白日行走的魂体，还能操纵人间风雨，他还真摸不准来头，但即使是片刻的失神，在那样柔和的目光之下也显得不敬，故而心间懊恼顿生

　　那魂体神情仍旧温和，纵使已为魂体，仍旧上前虚扶，他似是依附于香火，不能远离那祭台，故而未能近前，只是隔空对着季穆清歉疚一笑，仿佛分毫未察觉季穆清方才神色的异常

　　“先生何出此言，吾本为孤魂，谈何叨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我的神龛在此挡了路。”

　　季穆清面对这摸不清来历的魂体，倒是没觉得不舒服，随云剑宗的二师兄为人温吞，素有仙界第一君子的雅名，并非徒有其表，他待人接物一贯温和，自是也喜欢同一些温和有礼之人打交道，眼前的魂体就给他这样的感觉，一如方才乍起的春风

　　可还不等他二人多说，楚不言又冷不丁开口

　　“你那捡了便宜登上王座的废物弟弟，正是死在他二人手中，那蠢货五谷不识还妄图延续龙脉，想必是头猪也该知晓他抢了谁的气运，偷来的东西不长久，晋国早该亡在你死的那天，那蠢货白白被不知什么东西利用了，可笑又助长了哪波邪魔外道，将国运寄托于外物的蠢货，祭了天也算死有余辜”

　　楚不言一路上不曾说话，一张嘴便是毒辣狠厉之词，偏生在场醒着的一人一魂都是了解他脾性的，并未露出半分惊异之色，毕竟这楚不言改名之前的名字可是楚不敬，拜入师门之后才得以赐名不言

　　季穆清也逐渐反应过来，他好像知道这位王君的身份了，只是不知这位深受百姓爱戴的王君，得知那昏君弟弟死在他们手中，会作何感想

　　倒是那魂体，面上表情一时复杂，乍闻故人消息愣了愣，半晌叹出一口气，隔着十年生死，过往恩怨早已烟消云散，最终只是以长兄的口吻流露出无奈道，“他最终还是走错了路，若是寿儿还在……晋国何至于此”

　　言毕，魂体敛去眉目间的哀伤，此刻季穆清再去看，倒能看出几分和那疯子皇帝相似的眉眼，只是二人脾性差距着实过大，一时间也令人无法将这对兄弟联想在一处

　　倒是一旁的楚不言，听闻这番善解人意的说辞，冷哼了一声

　　只见那魂体俯身叩拜，“吾代晋国，代晋国百姓，代天下人，谢过二位义士，阿弟此为，吾亦难辞其咎”

　　刹那间，季烟离咳出一口血，她尚在昏迷中，却感觉压于周身的因果之力淡了许多

　　季穆清急急转身去查探，发现师妹周身萦绕的因果之力淡了不少，赶忙道谢，却看到魂体身躯趋向于透明，季穆清有些无措，楚不言倒是没流露出半分异色，只冷冷看着

　　“微薄之力，若能相助，义不容辞……子敬，可否带来北城故人消息……”话毕，魂体消散于香火之中，天地间雨滴倾盆而下

　　季穆清颔首，郑重一拜，承诺会代恩人去北城一探

　　僧人面向那座雨中寂寂的佛龛，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嗓音低不可闻，“你倒是真圣人，留我一个假和尚”

　　年少的相识，早已在记忆中模糊，仍能换出故人灵息已是意外之喜，楚不言低眸不语，满天的雨丝才将此刻的他和已故的友人短暂的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