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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你这是把我 ...


  •   雨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裴牧风没有折腾着下山,留在了青山小学过夜,宋泠理所当然地霸占了他半张床,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但由于白天睡了太久,加上刚确认关系,彼此都很清醒,宋泠的手熟练地从他T恤下摆伸进去,来来回回地摸。

      裴牧风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你确定要这么摸下去?”
      宋泠理直气壮:“我摸摸怎么了,你现在是我男朋友,我摸摸男朋友的腹肌合理合法。”
      “那你摸够了没有?”
      “没有。”宋泠诚实地说,“手感太好了。”

      “那你能不能也让我摸摸?”
      “不行,我摸你是情不自禁,你摸我那是……那是耍流氓。”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对,我就是州官,你有意见?宿舍隔音不好,你老实点。”

      裴牧风深吸了一口气,把她的手从自己衣服里抽出来,按在两人中间的床单上,十指扣住:“行,我不动。”
      “这么乖啊。”宋泠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奖励你的。”
      “这种奖励多来点可以,别又中途掏我衣服就行。”裴牧风说。

      宋泠“嘁”了一声,抽出手,翻过身去背对着他,裴牧风从身后靠过来,手臂环上她的腰,手掌贴到她的小腹上。
      “就这么睡,别招我。”他说。

      宋泠识趣地闭了嘴,手也没再乱动。可侧躺了一会儿,她又觉得背对着他不太舒服,她睡觉有个毛病,总得抱着点什么才能睡踏实,怀里没有东西就空空落落的,以前在京市一个人住,她床上有个巨大的长条抱枕,每晚都要像八爪鱼一样缠着它。来云州以后,她就只能把被子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将就了这么长时间。

      现在明明有个活人躺在旁边,她凭什么要背对着他睡,于是就又翻身面对着他,一只手规规矩矩地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抓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后背上,腿也架到他身上,把脸埋进他胸口,整个人像只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

      “还是这样舒服。”她小声说。
      裴牧风被她缠得动弹不得,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这是把我当抱枕了。”

      “对。”宋泠毫不客气,“你将就一下,我睡觉习惯抱着东西,你比抱枕手感好。”
      “行,那您抱好。”

      宋泠满意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整个人往他身上又贴了贴,可没过多久,她就觉出不对了,大腿内侧抵着个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只当是他裤兜里揣了什么,还迷迷糊糊地想,这人睡觉怎么也不把东西掏干净。

      后来那东西越来越明显,顶得她有点不舒服,她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腿,想换个姿势避开,结果裴牧风“嗯”了一声,搭在她腰上的手跟着一紧。

      宋泠僵住了,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她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想让开一点距离,可单人床就那么大,挪了也没什么用,她又想把腿从他身上撤下来,刚动了动,裴牧风就按住她的腿。

      “别乱动。”他无奈地说。。
      “我不动的话,它会顶着我。”宋泠小声说。
      “那你自己惹的,忍着点。”裴牧风说。

      “我哪惹了?”宋泠梗着脖子,但到底没再动,腿还挂在他身上,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僵得像块木头,她又忍不住小声说,“你那个……能不能让它收一收,硌得我睡不着。”

      裴牧风被她气笑了:“你当它是什么,说收就收?”
      “那怎么办啊。”宋泠的声音有点委屈,“要不我还是回我床上睡吧。”

      “不准。”裴牧风把她箍得更紧,“你把我惹成这样,现在说走就走?”
      “可是它真的很硌。”宋泠嘟囔。
      “那你自找的。”裴牧风闭上眼,“我也在忍,你老实待着,等它自己消下去。”

      宋泠不说话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刚才高了些,肌肉也绷着,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在忍”,她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过意不去,但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得意,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只要她挂在他身上,他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么一想,她反倒不紧张了,腿照样架着,手照旧搂着,整个人又放松下来,甚至还在他怀里小幅度地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宋泠。”裴牧风的警告声从头顶传来。
      “我找个舒服的姿势而已。”她闭着眼,语气理直气壮,“谁让你身上那么硬。”

      “我建议你现在别说话。”裴牧风说。
      “为什么?”
      “因为你再说一句,我今晚就别想睡了。”

      宋泠“哦”了一声,也没再乱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呼吸从粗重慢慢变回平稳,她感觉到下面那个东西慢慢消下去了,顶着她腿根的压力一点点减轻,她偷偷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下去了?”她小声问。
      “嗯。别招我,睡觉。”
      “知道了。”宋泠又往他怀里钻了钻,这一次,下面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再硌着她。

      两个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在断断续续的耳语和偶尔忍不住的亲亲里,一直磨蹭到后半夜才终于睡过去。

      早上,裴牧风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宋泠还保持着睡前的姿势缠在他身上,他试着动了动,发现根本起不来,稍微一挪,宋泠就条件反射地缠得更紧。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无奈地笑笑,他今天得去金溪村稍微看看情况,再这么被她缠下去怕是要误事。
      “泠泠。”他轻声叫她。
      宋泠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泠泠。”裴牧风贴着她的耳朵说,“我要起来了。”
      “不要……”宋泠嘟囔了一声,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裴牧风知道自己要是不用点非常手段,这人是不会松手的,于是他凑过去吻住了她。

      宋泠是在被亲得快喘不上气的时候才醒过来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里是裴牧风近在咫尺的脸,他正在不紧不慢地舔她的嘴唇,撬开她的唇缝,勾着她的舌尖,动作温柔又磨人。

      “你干嘛……”宋泠嘟囔。
      “叫你起床。”

      宋泠的眼睛又闭上了,整个人还在半梦半醒当中,她往他怀里蹭了蹭,手臂勾着他的脖子,小声说:“再亲一下。”
      裴牧风又低头吻了上去,一个漫长的深吻过去,宋泠缠在他身上的手终于卸了力。
      “醒了吗?”他贴着她的唇问。
      “嗯。”她睁开眼,喘着气问,“几点了?”

      “七点多了,我得走了,得去金溪村看一眼。”裴牧风说。
      “嗯,那你等我一下。”宋泠揉了揉眼睛,头发乱糟糟地披着,从床上坐起来。
      “你不用起来,再睡会儿。”裴牧风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我还没洗漱。”
      “一起洗吧,然后我送你到门口。”

      宋泠飞快地从床上跳下来,拉着裴牧风去洗漱,又带他去食堂吃了早饭,这才送他到学校门口。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金溪村给我发消息,到了京市也要发。”宋泠说。
      “好。”裴牧风低头看她,“你回去再睡会儿,都没睡多久。”

      “知道了,那你走吧。”
      “嗯,走了。”裴牧风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宋泠也挥了挥手,直到看着他消失在山路上,才转身回了宿舍。

      推开门,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赵瑜倚在床头,笑得意味深长:“昨晚睡得好吗?”

      宋泠面无表情地走到桌边坐下:“挺好的。”
      “那……裴老板呢?”白希音凑过来,“他走啦?”

      “嗯,他还有工作要处理。”

      “可以啊,一大早就走了,挺敬业的。”白希音点头,又看了看她,“不过你这黑眼圈挺重的,这两天没睡好?”
      “还可以,我俩盖着被子纯聊天。”宋泠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白希音直接笑出声来,赵瑜也憋着笑,拍了拍手:“行了行了,我们信了,裴老板那种人,应该不会在学校里乱来。”

      “你们够了啊。”宋泠终于还是没绷住。
      袁敏在旁边翻了翻手机,说:“对了,刘校长刚才在群里通知了,下午正常上课了。”

      “这么快?”白希音哀嚎一声,往后一倒摊回床上,“我还想再躺一天呢。”

      下午,宋泠上完课回到宿舍,收到了甘棠发来的消息,上次去棠梨村的时候宋泠加了她的微信。
      甘棠:【宋姐姐,我考完了,对了对答案,本科线上应该没问题,谢谢你和裴哥哥,谢谢你们一直鼓励我】
      宋泠:【恭喜你啊甘棠,想好报哪里了吗?】
      甘棠:【我想去京市,不过也不一定,等分数出来我再看看吧,考不上京市的话,至少也会去个大一点的城市,等我出完分,报完志愿再告诉姐姐】
      宋泠:【好,等你的好消息,加油】

      *

      六月中旬,云州已经彻底入了夏,宋泠的支教生涯也进入了尾声,大概还有两周就要离开青山小学了,她还有点舍不得。

      这天下午放学后,李佳佳来了办公室,她站在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看见老师们都在才敢走进来。她怀里抱着几小袋柿子干,走到办公室中央,站得端端正正。

      “老师们好,我妈妈的手术做完啦,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她让我来谢谢老师们,这些柿子干是我妈妈让我带来的,说她也没什么东西好送的,让老师们别嫌弃。”

      几个老师都围了过来,赵瑜接过柿子干,摸了摸李佳佳的脑袋:“你妈妈恢复得好就行了,柿子干我们收下了,回去帮我们谢谢你妈妈。”

      李佳佳用力点点头,又专门转向宋泠:“宋老师,我妈妈说你上次去家里之后,她就一直记得你,说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再去家里坐坐。”

      宋泠弯下腰看她:“好,我这两天就去。”

      周末下午,宋泠提着些水果和牛奶去了李佳佳家里。

      何佩萱听说宋泠要来,一早就站在院门口等着,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左眼的纱布已经拆了,眼睛看起来清亮许多。

      “何姐。”宋泠在门口站定,“我来看看你。”
      “宋老师,快进来坐。”何佩萱侧身让宋泠进院子,又朝屋里喊了一声,“佳佳,你宋老师来了。”

      李佳佳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递到宋泠面前:“宋老师喝水。”
      “谢谢佳佳。”宋泠接过水,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坐下。

      何佩萱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先聊了几句手术和后续复查的情况。

      何佩萱说医生让她过两周再去复查一次,如果恢复得不错,再过一阵子应该就能正常干活了。
      宋泠安静听着,点了点头。
      又闲聊了几句李佳佳的学业,何佩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宋老师,有个事儿我想问一下你。”
      “何姐你说。”

      “你家里……是云州人吗?”
      宋泠一愣:“我不是,但我姥姥是云州人,金溪村的。”
      何佩萱的手攥了攥衣角:“你姥姥姓什么?”
      “姓李。”宋泠说完,看着何佩萱的表情,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何佩萱慢慢开口:“宋老师,上次你走了以后,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但又怕认错了人,一直没敢开口。”她掏出一部旧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宋泠,“你看看这个人你认识吗?”

      宋泠接过手机一看,呼吸猛地顿住了,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李秀芳。
      “是我姥姥,这张照片您哪儿来的?”宋泠问。

      何佩萱把手机收回去,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以前在前夫家里看到的,那时候我还没跟李光耀离婚,有一回收拾屋子,翻出来一本旧相册,里面有一张她的照片。李光耀跟我说,这是他大姑,不过早就离开云州了,一直也没回来过。我当时就多看了几眼,她长得真好看,比李家其他人都好看,就偷偷拍下了这张照片。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眼熟,但当时不敢认。你走了以后,我翻出这张照片,又想了想你的脸,越看越觉得像,尤其是脸型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何佩萱抬起头,又看向宋泠,“你姥姥,应该就是招娣姑姑吧?她是金溪村李家人,李守义是我前公公,也就是你姥姥的弟弟。”

      宋泠沉默了很久才点头:“对,我姥姥现在叫李秀芳,她改名之前是叫李招娣。”
      何佩萱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姥姥她……还健在吗?”

      “去年走了,她走之前一直念叨着想回来看看,但那时候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远途了。”

      何佩萱低下头:“你姥姥不知道李家已经没什么人了吧。”
      宋泠一愣:“什么意思?”
      何佩萱抬起头:“李家没人了,你姥姥在金溪村的亲人全没了。”

      “怎么回事?”宋泠有点意外。之前去李家老宅的时候,老宅已经没人住了,但她当时以为是因为那场山洪,人都搬走了,她观察过老宅的地势,位置比较高,墙面也没有明显的被水泡过的痕迹,说明老宅本身没被淹到,人员应该是安全转移了。她一直这么以为的。

      何佩萱说:“一五年那场山洪,李守义死了,李家那个院子本来地势高,没什么大事。可那天晚上,他偏偏去了村里一户人家打牌,那户人家地势低,山洪一冲,房子就塌了。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宋泠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李守义死了以后,村里给了一笔钱,算是补偿金,李光耀拿到那笔钱以后,就带着我和两个孩子搬到了市里,他用那笔钱买了辆二手面包车,帮人进货送货,我继续在茶山采茶。”

      “所以你们一家是在那时候就搬走了?”宋泠问。
      “对。”何佩萱点点头,“那场山洪太大了,村里好多人都怕了,能搬的都陆陆续续搬了。李光耀本来也就不想待在村里,那笔钱一到手,他就带着我们走了。”

      宋泠这才明白了老宅为什么是那个样子,房子没人住,一年一年地荒下去,最后成了她那天在金溪村看到的模样。
      “那李守义的其他姐姐呢?”宋泠问。

      何佩萱沉默了一会儿:“除了你姥姥,应该还有三四个姐姐,都嫁到外地去了。嫁出去以后,基本就跟娘家没什么来往了。李家的规矩,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的事不用她们管,你姥姥应该是唯一一个还留了照片的,其他的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

      她顿了顿,又说:“李守义这个人,一辈子就认一个理——李家不能绝后。他自己是独子,上面几个姐姐他都不怎么上心,觉得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跟他没关系,可他又特别怕自己这一支断掉。”

      “所以我那个婆婆,李光耀的妈妈,这辈子就是给李家生儿子用的。”何佩萱的声音低下去,“我以前听村里老人说的,我婆婆嫁过来之前,身体还算是好的。可嫁过来以后,一年一个地怀,前面生了两个女儿,后来又流了几胎,身体就彻底垮掉了。但李守义不管,他只要儿子。他爹也是那句话,没儿子怎么行,李家就你一个男丁。”

      宋泠垂下眼睛。她想起姥姥跟自己说过的话——那时候的女人生不出儿子,在婆家是抬不起头的。

      “后来她终于生下了李光耀。可身体已经彻底坏了,还没等到李光耀记事,人就没了。走得干干净净的,连个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李光耀从小到大,连他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院子里很安静。李佳佳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小桌子到门口,在写作业。
      “李光耀自己也不在乎这些,他从小被他爸带大,学的就是那一套,媳妇不重要,儿子才重要。”
      “那李光耀那两个姐姐呢?”宋泠问。
      “都一样。嫁出去以后,就跟娘家没什么联系了,李光耀跟她们本来就不亲,她们嫁出去以后,他更不管了。”

      宋泠明白了。这就是李家的样子,女儿出嫁后就被从家族的记忆中抹去,像姥姥那样;媳妇唯一的价值是生儿子,像李光耀的妈妈那样;而唯一被视作“香火”的男丁,最后也一个一个地消失了。那些被忽略、被消耗、被遗忘的女人,才是这个家族真正的血脉,但她们从来不被记录。

      宋泠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之前拍的李氏宗祠的照片,递到何佩萱面前:“何姐,你看看这个,这是不是李家的祠堂?”

      何佩萱接过手机,放大看了一眼,点点头:“就是李家的祠堂。以前李守义在的时候,逢年过节都要带李光耀去上香,说李家的香火不能断。可李光耀根本不信这些。他爸在的时候,他还应付一下。李守义死了以后,他连去都不怎么去了。再后来我们搬到市里,祠堂就彻底没人管了。”

      宋泠看着那张照片。祠堂因为再也没有男丁来上香了,在荒草里一点一点地荒废下去,像那些曾经被它拒之门外的女人们一样,被时间慢慢地、彻底地遗忘了。

      “何姐。”宋泠轻声问,“李家的族谱上,是不是也没有我姥姥的名字?”

      “没有。李家的族谱只记男丁。李守义是独子,李光耀也是独子,到他这一代族谱上就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后来他死了,族谱就再没人往上添过。那些嫁出去的女儿们,哪怕还活着,也等于不存在。”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以前刚嫁进李家的时候,有一回李光耀喝多了酒,在堂屋里指着族谱跟我说,你看着,这个本子上记着的,才是我李家的人,外面的不算。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他为什么这么看重一本破本子。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他这辈子所有的底气,都来自那本本子。因为他觉得那上面有他的名字,有他儿子的名字,以后还会有他孙子、曾孙的名字,一代一代传下去,永远不断。”

      宋泠听完,轻轻“嗯”了一声。她觉得,姥姥当年被这个祠堂拒之门外,或许并不是一种失去,真正被留在这套规矩里的,是那些被写进去的名字,他们被记录,也被困住,最后跟着这座祠堂一起荒芜。而李秀芳走了出去,李家的其他女儿走了出去,在另一个地方过完了一生。

      “李光耀跟我离婚以后,马上又娶了一个,想再生个儿子。结果再婚还不到两个月,喝酒开车出了车祸。他死了以后,村里那些老人就说,老李家绝后了。出殡那天就有人说了,说李家没有男丁了,香火断了,祖上积的德都散尽了。连祠堂里的事,都没人牵头管了。”何佩萱说。

      宋泠听着,一时觉得“绝后”这个词荒谬得厉害。按李家的规矩,确实是绝后了。可姥姥那一支还在,她还在,她以后也许还会有自己的小孩。李家的女儿们也散落在各地,在那些没有被记录的地方活着、生着根。那些人看不见,不代表她们不存在。

      “佳怡佳佳也听过这些话。”何佩萱的声音低了下去,“村里有些嘴碎的,当着她们的面说,佳佳还问过我,妈妈,是不是因为我是女孩,所以我们家才散了?”

      宋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那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不是。”何佩萱声音有点抖,“我说你和你姐姐都是好孩子,你爸爸不在了,跟你们没关系。”

      宋泠慢慢点了点头,看向门口,李佳佳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什么时候会真正理解“绝后”这个词,但她想,等佳佳长大的时候,有些东西不该再继续传下去了。

      “何姐,我还有个事想问你。”宋泠收回目光,“李家的老宅在改造范围里,金溪村那轮改造,他的房子应该也涉及补偿款,那笔钱没给到你们吗?”
      何佩萱的脸色变了,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些钱,我一分都没见过。”
      “为什么?”

      “我跟李光耀离婚的时候,被他哄骗着签了协议,写明了所有财产都归他,我那时候只想赶紧带着两个孩子离开那个家,根本顾不上别的。后来他死了,房子的事我就更没管过。再后来村里改造,说补偿款发下来了,打给了他后来娶的那个女人的账户,我去问过一次,村里说这钱跟我没关系。”
      她说着,抬头看了宋泠一眼,眼里的难堪和委屈几乎要溢出来:“他们还说,李家没有男丁,女儿不能分家产,我也一直这么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也不认识什么能帮我的人,我就想着,那算了,这钱本就跟我们娘仨没关系。”

      宋泠深吸了一口气:“何姐,你当年的离婚协议,放弃的是你自己作为配偶的那部分财产权利,但你的两个女儿没有签过任何放弃继承的文件,她们是李光耀的亲生女儿,李光耀去世以后,她们本来就是法定继承人,女儿和儿子一样,有平等的继承权。”

      何佩萱怔怔地看着她。
      “法律只认一条,子女是父母的法定继承人。”宋泠说,“佳佳和她姐姐的权利,不是村里一句‘女孩子不能分家产’就能拿走的。”

      何佩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别过头,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宋老师,你说的这些,我从来不知道,从来没有人跟我讲过。”

      宋泠心里发酸。她想起自己学美术史的时候,见过那么多曾经被历史湮没的女性创作者,画得再好,连一个署名都留不下来。那些看不见的规则,从来不靠法律,靠的是所有人都不吭声。
      她觉得佳佳不能再这样长大。

      从李佳佳家出来,宋泠沿着山路慢慢往学校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何佩萱刚才的表情。没走多远,她停下来,站在路边给裴牧风打了电话,把来龙去脉给他讲了一遍。

      裴牧风说:“村里当时摸排过权属,李光耀的房子应该有继承人登记。”
      “问题就出在这儿。何佩萱当年净身出户,她自己也不懂法。佳佳下学期的生活费她都发愁。那笔钱里面,有她两个女儿应得的份额。”

      裴牧风的声音沉了下来:“金溪村改造的权属核验和补偿款发放,是镇政府、村委会和晟华地产在负责。我们风舟只做测绘和修缮设计,权属清单是村委会整理好之后转给我们的,前期摸排如果有疏漏,我这边也有一定责任。”

      “我不是来追究你责任的,我是想问,这件事还有没有办法。”
      “有。”裴牧风说得很干脆,“我明天回云州,这件事我来处理。”

      宋泠站在山路上,她想,何佩萱这辈子听到最多的话,大概是“女孩子不能”“女人不该”,但从今天开始,也许有人能替她说一句:你应该得到的一样都不会少。这些事情也许不会让过去的遗憾消失,但至少能让未来的人看到,那套被很多人当作天经地义的规矩,并不是真的天经地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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