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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去找喜欢的 ...

  •   宋泠醒来,找到手机里一个联系人拨了过去,对面接起来了,背景音是小孩子的哭闹声和电视里播放的早间新闻。

      “喂?宋小姐?”赵姐的声音带着点手忙脚乱。
      “赵姐,早上好啊。”宋泠从床上坐起来,“我从云州回来了,工作室一个多月没住人,想请您今天过来帮忙打扫一下,您有空吗?”

      “哎呦宋小姐,不好意思啊,我现在人不在京市了。”赵姐边说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我儿媳妇前阵子生了,儿子这边上班忙,顾不上,我就回老家了,走之前想给你发消息来着,当时手头上事情一多就给忘了,实在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恭喜您啊,当奶奶了。”
      “谢谢。”赵姐笑了笑,“对了宋小姐,我有个同行,人特别勤快,干活也仔细,要不然我推给你?”
      “好呀,麻烦您了。”
      “客气啥,我让她加你。”赵姐说,“那我先挂了啊,孩子哭了。”

      挂了电话,过了大概十分钟,收到了一个好友申请,昵称是【杨姐家政】,宋泠点了通过。
      杨姐家政:【宋小姐你好,我是赵姐介绍的,我叫杨楹花,你叫我杨姐就行,需要我什么时候过去?】
      宋泠:【今天都可以,您大概几点能到?】,又发了个工作室地址过去。
      杨楹花:【我现在就出发,过去大概一个小时】
      宋泠:【好,那您到了门口跟我说一声,我出来接您,园区里面有点绕,不太好找】
      杨楹花:【好,麻烦你了】

      放下手机,宋泠去酒店餐厅吃了个早饭,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楼下的车流已经开始密集起来,京市的早高峰一如既往地堵成了长龙,有人在等红灯的间隙看手机,也有人拎着公文包小跑着过马路,在云州待了一个多月,差点儿忘了这座城市早上的样子——匆忙的、拥挤的、每个人都朝着某个目的地低头赶路,像水流一样穿过路口。和云州不一样,云州的早上是从一碗米线的热气里慢慢升起来的。

      吃完早饭,她回房间取了行李箱,到前台退了房。工作人员接过房卡的时候笑了笑:“宋小姐,住得还满意吗?”
      “特别好,房间很舒服。”
      “欢迎您下次再来。”

      出了酒店大门,京市冬日的风扑面而来,干冷干冷的,宋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拖着行李箱,沿着人行路往垣隅艺术园区的方向走。她走了大概二十几分钟,拐进垣隅艺术园区的入口。

      垣隅是老厂区改造的艺术园区,修旧如旧的理念在这里贯彻得很彻底,红砖外墙被保留了下来,窗户换成了大面积的玻璃,光线在红砖和钢架之间流动。白天有艺术家们进进出出,画廊和书店的门都开着,咖啡馆门口支着几把铁皮椅子,深夜就安静下来,只剩几盏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步道。

      她的工作室在C栋,一栋独立的两层红砖楼,带一个小院子。宋泠走到门口,在包里摸了半天钥匙,找出来开了锁。她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推开入户门,一股松节油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走进主画室,北向的落地窗把光引进来,整面玻璃让光线均匀地铺满了整个空间。

      画架还保持着她离开那天的位置,上面夹着一幅没画完的画,颜料在调色盘上干透了,裂成一片片不规则的色块。墙角那块羊毛地毯上,立着她从云州寄回来的那三幅画。

      一侧的超大白色实木工作台上,摊着几张走之前留下的草稿和几本翻开的画册。唱片机旁边落了薄薄一层灰。嵌入式颜料柜占满了整面墙,颜料按色系排列在敞开的格子里,画笔和刮刀插在笔筒里。

      她把门窗打开通风,想把闷了一个多月的松节油味道散出去。
      杨楹花发来消息:【宋小姐,我到园区门口了】
      宋泠:【好,我马上来】
      园区门口,站着一个中等个子的女人,穿深蓝色羽绒服和黑色运动裤,头发扎了个高马尾,脚边放着水桶和拖把,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
      “是杨姐吧?我是宋泠。”宋泠迎上去。
      杨楹花点了点头。
      “麻烦您跑一趟,跟我来吧。”宋泠领着她往里走,边走边指了指几栋容易搞混的红砖楼,“这边几栋长得都差不多,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绕了好几圈才找到。”

      进了工作室,杨楹花扫了一眼屋里的格局,放下水桶,从双肩包里掏出围裙和橡胶手套:“宋小姐,我先从哪里开始?”
      “先从二层卧室开始吧。”宋泠领着杨楹花上了楼梯,“您帮我把床单被罩换一下,新的在衣柜里,还有洗手间和衣帽间,也帮忙擦一下。”
      杨楹花点了点头,拎着水桶上了楼。

      宋泠留在一层,把画架上那幅没画完的画取下来,又把调色盘上干裂的颜料铲掉,泡进水槽里。画笔一支一支清理干净,洗干净以后塞回笔筒里。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上楼去看进度。
      杨楹花已经把床单被罩换好了。床单四个角的折痕整整齐齐,被角塞进床垫底下,拉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个褶皱。枕套套得服服帖帖,放在床头正中间的位置,床头柜上本来堆着的几本书,被重新排列过了,书按从高到低摞好。

      衣帽间也被重新规整过了。宋泠走之前有几件衣服搭在椅背上没收,现在被挂进了衣柜,按颜色深浅排列,浅色在左,深色在右,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被重新归类,瓶身全部擦过,连化妆刷都按长短重新插了一遍,笔头朝上。

      “杨姐,您以前做过收纳师吗?”
      “没有。”杨楹花正在擦床头柜的抽屉,“就是看不得东西乱,东西乱了,心里也乱。”
      宋泠转身下了楼,过了一会儿再上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瓦猫。她把瓦猫放在床头柜上,面朝床的方向,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
      杨楹花转过身来,看见那只瓦猫,擦抽屉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不能对着床。”她说。
      “什么?”

      “瓦猫不能对着床。”杨楹花放下手里的抹布,“老辈人说,瓦猫嘴巴张得大,是守在门口吃脏东西的。你把它对着床,它会以为床上的东西也是该吃的。”
      宋泠看了看瓦猫,又看了看杨楹花:“还有这种说法?”
      “我是云州人。”杨楹花说,“从小听这些长大的。”
      “您是云州人?”

      “嗯。”杨楹花点了点头,“老家在青岑山脚下的棠梨村。”
      “我去过棠梨村。”宋泠说,“我在那边采风。”她还记得那天在棠梨村看见一个女孩。

      杨楹花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抹布继续干活:“瓦猫要对着窗外,或者对着门口。这样它才能看见不好的东西从哪个方向来,然后帮你吃掉。”
      宋泠把瓦猫从床头柜上拿起来,走到窗边,放在窗台上,面朝窗外。
      “这样行吗?”
      杨楹花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宋泠在床边坐下来:“杨姐,您来京市多久了?”
      “快十年了。”杨楹花说,“刚来的时候给人做住家保姆,后来那个雇主搬走了,我就出来自己做保洁。赵姐是我那会儿合租认识的,人好,有活就互相介绍。”她顿了顿,“宋小姐刚从云州回来?”

      “对,在那边待了一个多月,住在镜湖边上的月渚村。”
      “镜湖。”杨楹花把抹布翻了个面,“小时候经常在湖边玩,后来听说湖边建了不少新房子,我都没见过。”
      “您怎么不回去看看?”
      “没时间。”杨楹花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搓了两下,“过年是保洁最忙的时候,城里人都要家里干干净净过新年,排单排得满满的。回去一趟路费也不便宜,舍不得。每年都说等明年,等着等着就快十年了。”

      宋泠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垣隅园区的梧桐树和红砖矮楼,更远处是京市的天际线,她想起在云州的时候,每天早上推开窗能看见镜湖的水和青岑山的雪。这里看不到那些,这里只能看到红砖墙和光秃秃的梧桐枝。

      杨楹花把门框擦完,拎起水桶准备下楼:“宋小姐,二层差不多了,我去把一层的地拖一下。”
      “好,辛苦您了。”

      宋泠坐在沙发里整理画稿,偶尔抬头看一眼杨楹花的进度。杨楹花拖完地之后,又开始擦厨房的台面,冰箱里的东西她全部清出来,擦干净隔层再放回去,过期的食品和发蔫的蔬菜装进垃圾袋,底层的冷冻格也清理了。

      宋泠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还给冰箱里的东西贴了标签,几盒牛奶上面贴了便利贴,写着【2月26日到期,记得喝】。
      下午四点多,杨楹花把最后一个角落也整理好了。
      她脱下橡胶手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宋泠面前:“宋小姐,都打扫完了。你要不要检查一遍?”
      “不用检查。”宋泠拿出手机,给杨楹花转了工钱,又多发了五个200的红包,备注:新年快乐,以后常合作。

      杨楹花愣了一下:“宋小姐,红包就不用了。”
      “您就收了吧杨姐,提前祝您新年快乐。”宋泠笑了笑,“您早上说东西乱了心里也乱。这间工作室是我在京市唯一的窝,您把它收拾好了,我今天晚上就能睡个好觉。”
      “那以后有活你就跟我说。我不一定随时有空,但提前说的话我会空出来。”
      “好。”宋泠说。

      杨楹花离开以后,宋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户开了一整个下午,松节油的味道已经散尽了,屋子里只剩下干净的气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上午铲颜料时没洗干净的痕迹。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裴牧风发了一条消息:【工作室收拾得怎么样?】
      宋泠:【收拾好了,工作室现在非常干净!】
      裴牧风:【那挺好的,吃饭了吗?】

      宋泠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五点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只吃了一顿早饭:【还没】
      裴牧风:【那你打算吃什么?】
      宋泠:【……点外卖?】

      裴牧风回了一条语音:“外卖有什么好吃的,要不要去超市?我知道景恒那边有个生活超市,东西挺全的,我也要去买点东西。”
      宋泠:【那你来找我?】
      裴牧风:【半个小时到】

      超市在景恒中心负一层,入口处挂着红色的灯笼和金色的福字,循环播放着热闹的新年歌曲,货架上摆满了年货礼盒,推着购物车的人在通道里穿来穿去。宋泠推了一辆购物车,裴牧风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生鲜区的通道慢慢往里走。

      “你平时怎么吃饭?”裴牧风问。
      “大部分时候点外卖,偶尔自己做或者出去吃。”宋泠拿了一袋速冻饺子放进购物车里,“不过工作室没有明火,只有一个电煮锅,只能煮点面条、饺子、馄饨之类的。”
      “你做饭就吃这些?”
      “也不全是,有时候也会煮麻辣烫、螺蛳粉、小火锅。”

      裴牧风看了一眼购物车里的速冻饺子和几包方便面:“那你春节这几天打算怎么吃?”
      宋泠愣了一下:“正常吃啊。”
      “正常吃就是饺子和方便面?”

      宋泠被他问住了:“……那我再买点别的。”她把购物车拐进蔬菜区,拿了几盒小青菜,又去拿了几盒自热火锅。裴牧风站在旁边看她挑东西,忍了又忍,然后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鸡蛋放进她的购物车,又转身从另一排货架上拿了几盒午餐肉,几盒肥牛。

      宋泠看着他一样一样往她车里放东西,结完账,两个人拎着袋子往出走,京市冬夜的冷风裹着年关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路边的树上已经挂满了彩灯,一闪一闪的。

      “除夕那天你打算怎么过?”裴牧风问。
      “一个人过啊,吃吃饭、喝喝酒、看看电影。”
      “那……你有没有想过,除夕晚上不在京市过?”
      宋泠偏过头看他:“什么意思?”

      “除夕晚上我们去白屿。”裴牧风说,“四个小时车程,那边有跨年活动和烟花秀,可以看完了回来,也可以住一晚。”
      白屿是京市附近的一个海边城市,跨年的烟花秀这几年在网上很火,宋泠在朋友圈刷到过不少。
      “你除夕不用陪家里人吗?”她问。
      “年夜饭吃完了,剩下的时间是我的。”裴牧风说,“陪爸妈吃完饭,大概晚上六七点就能走。”他顿了一下,“当然,你要是想一个人待着,我——”
      “我想去。”宋泠说,“不过我除夕早上想先去一趟京郊,去看看我姥姥,跟你说过的。”
      “我陪你去。”

      “你不用回家准备年夜饭吗?”
      “早上去,中午回,来得及。”
      “好。”

      裴牧风帮她拎着购物袋送到工作室门口。宋泠开了门,把购物袋放在玄关,回头看他:“要进来坐一会儿吗?”
      裴牧风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今天不坐了,你刚收拾好,早点休息。”
      “那除夕见。”
      “除夕见。”

      —

      从垣隅开车到京郊,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墓园背山面水,宋泠穿了件黑色大衣,怀里抱着一束红玫瑰,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裴牧风跟在她旁边,手里是一束红色康乃馨,

      宋泠在姥姥的墓碑前蹲下来,掏出湿巾,把石台上的灰擦干净,把红玫瑰端端正正地放在碑前正中央,裴牧风把自己的康乃馨并排放好,站在宋泠旁边。

      宋泠伸手摸了摸碑面上的“李秀芳”三个字:“姥姥,我来看你了,不过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转头看了一眼裴牧风,又转回去,“带了个朋友,叫裴牧风。”

      “我从云州回来了,我找到了金溪村,村口的柿子树还在,不过我去的时候叶子都落完了,只剩下几颗干了的柿子挂在枝头上。村里有个阿婆还记得你,她说你小时候叫招娣,后来姥爷给你改成了秀芳,你高兴了好一阵子。”

      “你以前住的那个院子还在,虽然荒了,但裴牧风说骨架还很好,梁也没歪。他是建筑师,打算把村子里的老房子都修一修,把那些坏掉的东西补好,让人还能住。你要是想回去看看,也能看到以前的样子。院子里你爬过的那棵枯树,他说还有救,清理了周围的杂枝应该能发新芽。我还去了一趟棠梨村,听说春天开花的时候很好看,到时候我再去看看。”

      “对了。”宋泠把手从碑面上收回来,“我下学期要去青岑山上的青山小学支教,教美术。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教好,但我想试一试。你以前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画什么都像。阿婆说你画得比我好,我比不上你,但我会好好教他们,让他们也能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过年不用等我,我知道你在那边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一个人在学着把自己过好,你不用担心。”宋泠站起身,转头看向裴牧风,“你想说点什么吗?”

      裴牧风往前站了一步,面朝墓碑,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姥姥您好,我是裴牧风。金溪村的改造项目,我会做好的。您外孙女很厉害的,她在云州画的那些画,我都看过,每一幅都很好看,您放心。”

      “你就说这些?”宋泠问。
      “第一次见面,”裴牧风说,“话太多怕姥姥觉得我油嘴滑舌。”

      两个人又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宋泠看了一眼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李秀芳微笑着,眼睛弯弯的。
      “走吧。”宋泠说,转身往山下走,裴牧风跟在她后面。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宋泠放慢了脚步,裴牧风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着。
      宋泠开口说:“你知道吗,我不吃香菜也是随了我姥姥。”
      裴牧风转头看她,耐心听着。
      “我姥姥也不爱吃,但她从来没跟人说过,因为家里其他人都爱吃,我姥爷爱吃,我妈和我大姨、我舅舅他们也全都爱吃。她做了几十年的饭,每一次都放香菜,放了那么多年,全家人都不知道她其实不爱吃。后来我爸妈离婚,她来照顾我,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有一天她在厨房做饭,照例抓了一把香菜要往汤里放,我站在厨房门口跟她说,姥姥我不吃那个。她愣住了,把那把香菜放回案板上,转过头看着我说,你也不吃?我说对呀,那个味道我不喜欢。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就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宋泠弯了弯嘴角:“她说,太好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吃香菜了。从那以后我们家饭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香菜。我以前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关于挑食的小事。后来我长大了再想这件事,才意识到姥姥那句话有多重。她这辈子一直在照顾别人的口味,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没有人问过她要不要换一种活法。直到我出现,她才终于可以不委屈自己了。”

      两人走到车边,裴牧风拉开驾驶座的门:“等金溪村的改造做完,我想在那棵树下放一把椅子。”
      宋泠看着他:“为什么?”
      “以后你去金溪村画画的时候,可以坐在那棵树下。”裴牧风说,“你姥姥小时候爬过那棵树,你坐在树下面,这样你们就算隔空一起待了一会儿。”

      宋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钻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过了几秒才说:“这个主意挺好的。”

      裴牧风发动车,把车开出停车场,拐上回城的主路。车窗外的郊区风景一节一节往后退,枯草地和矮山渐渐被城郊的厂房和居民楼取代,广播里放着除夕特别节目,主持人正在讨论各地年夜饭的习俗。

      “我再确认一下哦,你晚上真的不用陪家里人吗?”宋泠问。
      “年夜饭要吃的。”裴牧风说,“不过吃完饭就没事了。”

      裴牧风把车停在垣隅艺术园区门口,宋泠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晚上见?”
      “晚上见。”

      他看着她进了园区大门,背影消失在红砖楼的拐角,才掉头,往琨御府的方向开。裴牧风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正在发生一场拉锯战。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裴牧尧背对着他站在茶几面前,裴既明坐在沙发上,陈若澜站在餐桌旁边,裴牧尧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转身就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了几下,然后是房门关上的闷响。
      “爸、妈,怎么了?”裴牧风问。
      他听了几句就弄明白了状况——弟弟裴牧尧要休学去打电竞,裴既明和陈若澜都不同意,年夜饭还没开吃就已经先吵了一轮。

      裴牧风看了看楼上紧闭的房门,说:“我去跟他聊聊。”
      裴牧尧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裴牧风敲了几下门:“是我。”

      门开了,裴牧尧坐回了电脑椅上,背对着门口,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的结算界面。

      “你刚才跟爸妈说的那些,”裴牧风说,“是真的想好了,还是成绩不好想找个理由逃避学习?”
      “我想好了。”裴牧尧抬起头看他,“我就是喜欢打游戏。每天都在想,上课也想,下课也想,不打我难受。”

      “我帮你分析一下这条路,你认真听。”裴牧风说。
      裴牧尧把椅子转过来了一点。
      “职业电竞这条路,竞争非常激烈,能在青训营里被挑中的都是少数。就是挑进去了,上了大名单,也不一定能上场。而且电竞选手的职业生涯很短,最好的年纪就这么几年。如果没打出来,到时候你想回去读书,年龄比同班大好几岁,会很辛苦。”

      裴牧尧沉默了。
      裴牧风看着他,语气缓了一些:“但如果你真的想清楚了,我可以支持你。”
      裴牧尧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

      “我可以先找几个靠谱的俱乐部,让他们看一下你的数据,如果能进青训营,可以先休学一年试试。一年之后,如果你觉得这条路走得通,就继续走;如果走不通,回来继续读书。爸妈那边我去说,但你自己也得拿出态度来。你不是小孩子了,做了选择就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裴牧尧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哥,你不觉得我在异想天开?”
      “异想天开的前提是没有行动。”裴牧风拍了拍裴牧尧的肩膀,“你敢跟父母说出来就是好的,但接下来每一步都得靠你自己。我能帮你打开门,走不走得进去是你的事。”

      “谢谢哥。”裴牧尧说。
      “好好把握机会。”裴牧风说。

      楼下客厅里,陈若澜看见裴牧风下楼,问:“怎么样?”
      裴牧风在她对面坐下,把刚才和裴牧尧聊的内容简单说了一下。
      “如果青训营都过不去呢?”裴既明问。
      “那就回来读书。”裴牧风说,“他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青训营的强度不是他现在能想象的。两个结果:要么他熬住了,打出来了,那他就是这块料;要么他熬不住,自己就回来了。不管是哪个,都比他待在学校里什么也学不进去强。而且——”他顿了顿,“牧尧十七岁了,这个年纪的男生,你越拦他越倔。你让他去试试,他反而能冷静下来自己判断。”

      陈若澜和裴既明对视了一眼,沉默了几秒,裴既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那就让他试试吧。”
      陈若澜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裴牧风:“你大早上跑哪去了?家里什么事都找不到你。”
      “去见了个朋友。”裴牧风说。

      “什么朋友除夕早上见?”裴既明放下茶杯,“前两天宸栖那边的人跟我说,你带了个姑娘过去,还给人家免费升级了套房。”
      裴牧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心里把林叔和前台都感谢了一遍,他就知道这种事会传到他爸耳朵里。
      “是喜欢的姑娘,在云州认识的。”他说。

      “有房子不住,带人家姑娘去住酒店?”
      “爸,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裴牧风放下水杯,“酒店是她自己订的,我就是顺路送她过去。”
      “那你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陈若澜问。
      “还在努力追求中。”裴牧风说。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裴牧尧被叫下来吃饭的时候心情恢复了不少,但坐到饭桌上还是不太说话,闷头扒饭,筷子只伸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几盘菜,裴既明正在跟陈若澜聊明澜年后的几个项目,陈若澜一边听一边给裴牧尧夹了一筷子菜,然后转头问裴牧风:“你们那民宿,过年有人住吗?”

      “有的,春节档期早就订满了。”裴牧风说。
      “你也不回去看看?”
      “有人管着,不用我天天盯着。”
      “也是。”陈若澜放下筷子,话题忽然转了方向,“牧风,爸妈年纪也大了,明澜这么大的摊子,你弟弟你也看到了,他不是这块料。你有没有考虑过……”她看了裴既明一眼,“你有没有考虑过回来接手?”

      陈若澜继续说:“你爸这些年一直在撑着,但房地产的行情你也知道,不比以前了。明澜要转型,需要有新想法的人来带。你不愿意做传统房地产,我们可以做别的、文旅、旧改、乡村振兴,这些你不是都在做吗?只是换一个平台,能做的事情比你们那个小工作室大得多。”

      裴牧风放下筷子:“妈,你们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好好考虑。”
      “行。”陈若澜没有再逼他,“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宋泠发来了消息:【开饭了,除夕小火锅】,后面又配了一张照片,茶几上支着一个电煮锅,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旁边摆着一盘肥牛、一盒豆腐、一把青菜、几片午餐肉,一包方便面,还有一碟调好的麻酱。

      裴牧风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肥牛看起来不错】
      宋泠:【我给自己弄了挺大一份,料也调得很好吃,火锅人的必备技能!】
      裴牧风:【那下次尝尝你调的蘸料】

      “牧风?”陈若澜叫他,“菜凉了。”
      “哦。”他放下手机,随便夹了口菜吃。
      宋泠:【你在吃什么?】
      裴牧风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宋泠:【看起来好丰盛,比我的小火锅豪华多了】
      裴牧风:【可是我更想吃小火锅】
      宋泠:【那你是想过来吃吗?】
      裴牧风:【你先吃,我这边快结束了】
      宋泠:【不急,你慢慢吃,我一边吃一边看电影,正好】

      裴牧风抬头看了一眼,裴既明和陈若澜正在讨论亲戚拜年的顺序,又低下头看手机。
      宋泠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是一段小视频,他点开,画面里是那个电煮锅,红油汤底还在翻滚,一片肥牛正从锅里被夹起来,在麻酱里蘸了蘸,然后被送出了镜头。

      裴牧风看完,把进度条拖回最开始,又看了一遍。
      陈若澜忍无可忍:“牧风,你吃一口饭再看行不行?”

      裴牧风抬起头,才发现桌上三个人都在看他,陈若澜嘴角弯着,裴既明端着茶杯也看着他,连裴牧尧都抬起了头。
      “看什么呢?”陈若澜探了探身子,“笑的跟什么似的。”
      “没什么。”裴牧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朋友发的消息。”

      “哪个朋友的消息吃饭的时候还得回?”陈若澜夹了一只虾放进他碗里,“是你早上见的那个朋友吧?”
      裴牧风咬了半只虾,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裴既明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开口:“吃个饭都能笑成这样,看来这姑娘确实不一般。”
      “爸,你少说两句。”裴牧风把虾壳吐在碟子里。

      陈若澜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大过年的,别饿着。”
      裴牧风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拿起手机。

      宋泠发了一句:【你在干嘛?怎么回消息变慢了?】
      裴牧风:【在挨训】
      宋泠:【?】
      裴牧风:【我妈说我不认真吃饭,一直看手机】
      宋泠:【那你先吃呀,我不打扰你吃饭了】
      裴牧风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你等我,我很快就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开始吃饭,扒拉了几口,他就把筷子放下了。
      “我吃好了。”他说。
      陈若澜抬起头:“你这才吃了多少,菜都没动几口。”

      “不饿。”裴牧风站起来,走到玄关,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我去找喜欢的姑娘了,她今天一个人。”
      陈若澜还想说什么,裴既明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她的脚,开口说:“路上开车慢点。”
      “知道啦。”裴牧风已经在换鞋了。

      “你饭都没吃完。”陈若澜还是站起来了,走到厨房,拉开储物柜的门,从里面翻出几个保温饭盒,“等一下。”
      她每样菜都夹了一些,盖好盖子,装进袋子里,把袋子递给他:“拿着,别让人家姑娘除夕晚上连口正经菜都吃不上。”

      “妈,你真好。”
      “少来这套。”陈若澜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明年春节带回来吃饭,能不能做到。”
      “我努力。”裴牧风已经拉开了门。
      裴牧尧在后面喊了一声:“加油啊,哥。”

      “晚上回来吗?”裴既明问。
      “不一定,看情况。”
      “知道了。”裴既明说。

      裴牧风穿过院子,走到停车场,拉开驾驶座的门,把保温袋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手机又亮了一下。
      宋泠:【你出发了吗?】
      裴牧风:【刚上车,四十分钟到,你帮我留点肥牛】
      宋泠:【给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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