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不问风》喻舒

25、第二十五章 猫捉蝴蝶

　　木雕体验室在古城内，由一栋老民居改造而成，推门进去是一个方正的院子，靠墙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材，院子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工作台，一排工具整整齐齐地挂在木架子上。

　　“杨师傅。”裴牧风朝里屋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一个男人推门走出来，他看见裴牧风，又看了一眼宋泠：“带朋友来了？”
　　“对，这是宋泠。”裴牧风侧身让了半步，“这位是杨弋师傅。”

　　“杨师傅好呀。”宋泠弯了弯嘴角。
　　“你好。”杨弋点了点头，“过来坐吧。”

　　他领着他们走到工作台前，从架子上取下两块木料，放在桌面上。

　　“想雕什么自己画上去。”杨弋说，又从架子上拿下两支铅笔，“画好了我教你们下刀，不会画的话，我帮你们画也行。”
　　“我们自己画就行。”裴牧风说。

　　宋泠拿起一块木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拿起铅笔，开始在木面上勾线，蝴蝶的轮廓渐渐浮现。
　　裴牧风凑过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块木料，铅笔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才俯下身开始画。

　　宋泠侧头过去看，木料上画了一只招财猫，圆脑袋，一直爪子举在耳边，另一只搭在圆滚滚的肚皮上。以裴牧风的画画功底，画一只正常的招财猫完全不是问题，但他偏偏不好好画，两只耳朵一大一小，眼睛一只圆一直扁，连举起来的那只爪子都画得胖了一圈，像戴了拳击手套。

　　“你是故意的吧。”宋泠看了他一眼。
　　“故意什么？”裴牧风侧头看她，一脸无辜。
　　“故意画成这样。”
　　裴牧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猫，又侧头看她，嘴角翘了翘：“我是无辜的。”

　　宋泠伸手把他手里那支铅笔抽过来，在他那只猫上大改了几笔：“这样。”
　　“你改完还是歪的。”裴牧风端详了一下。
　　“那是你基础水平太差，我只能救到这个程度。”

　　裴牧风笑了，把铅笔从她手上拿回来，又改了几笔，然后朝里屋喊了一声：“杨师傅，我们画好了。”

　　杨弋从里屋出来，从架子上取下一块木料，拿起刻刀：“来，我先给你们示范一遍。”他一边雕刻一边讲解，木屑卷起来，落在台面上，示范完毕，把木料拿起来给他们看了看，然后说，“你们自己上手试试。”

　　宋泠戴上手套，拿起刻刀，她握刀的姿势一开始不太标准，杨弋走过去帮她调整了手腕的角度，后来就慢慢顺了。刀尖沿铅笔线稳稳地推进，蝴蝶的轮廓在木料上渐渐浮现。

　　裴牧风也在雕自己的猫，雕到那只举起来的爪子时他格外小心，把爪尖的弧线修了好几遍，那只爪子本来就胖，雕出来更胖了，圆滚滚的，反倒成了整只猫最生动的地方。

　　杨弋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你画的时候故意不好好画？”
　　裴牧风摇头：“没有，我水平不行。”

　　杨弋没接话，转身回屋里继续雕刻没完成的作品了。

　　雕刻完毕，裴牧风把杨弋喊出来，杨弋拿起裴牧风的猫看了看，又拿起宋泠的蝴蝶看了看：“别说，你俩这作品放一起还挺搭的，蝴蝶和猫。”

　　“为什么搭？”宋泠问。
　　杨弋把猫和蝴蝶并排放在台面上，猫蹲着，蝴蝶停在旁边，他慢悠悠地说：“猫想捉蝴蝶，捉不住，就蹲那儿看。”

　　宋泠和裴牧风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们等我一下。”杨弋把他俩的作品拿走打磨了一下，用手摸了摸，确认没有倒刺，才把两件作品分别递还给两人。

　　宋泠接过来，装到包里。
　　裴牧风把招财猫掂了掂：“这个招财猫，你觉得放民宿前台怎么样？”
　　“你这个能招财？”宋泠问。

　　“心诚则灵。”裴牧风一本正经，又转头朝杨弋说，“杨师傅，金溪村的事，上次跟您提过。”

　　裴牧风把需要修补的木雕数量简单说了一下，全村总共五十多处：“费用您提，工期也不催，不过我有个想法，修旧如旧是一方面，您能不能也做几件新的，我想放在改造后的民宿里当摆设。”

　　“可以。”杨弋点头。
　　“那行，”裴牧风说，“合同拟好后我发给您，您先看看。”
　　杨弋点了点头。

　　—

　　回到民宿，裴牧风走到前台，拿出那只木雕招财猫，放在台面上。招财猫举着胖乎乎的爪子，歪着耳朵。许虹低头看了一眼：“裴工，这是什么？”
　　“招财猫。”
　　许虹把猫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嘴角抽了一下：“裴工，这个……是你自己雕的？”

　　“不像吗？”
　　“……像。”许虹把猫放回台面上，让它面朝大门，“挺有个性的，放这儿挺合适，招财。”

　　裴牧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宋泠在旁边看了全过程，等他走了之后，凑近前台，压低声音说：“他故意雕成那样的。”
　　许虹用气声回她：“看出来了。”

　　宋泠回到房间，刚换上拖鞋，手机就亮了，赵瑜发来一条微信，后面跟着一个PDF文件。

　　赵瑜：【校长同意了，但是有个面试。面试完了之后校长会跟你聊一下支教协议、住宿、补贴这些，你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一起谈】
　　宋泠：【好，具体什么时候？】
　　赵瑜：【周二上午，你方便吗？】
　　宋泠：【方便的，谢谢你了】
　　赵瑜：【不客气】

　　宋泠放下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支教的事情她还没跟顾潇说，当初签经纪约的时候，她跟顾潇提过一个条件：不能干涉她的自由。顾潇当时跟她说的是：“我不管你在哪画，也不管你画什么，我只负责搞画展和把你的画卖出去。”所以宋泠才跟顾潇签约的。但支教毕竟不是采风，也不是换个地方画画那么简单，一整个学期，住在山上，这意味着她的创作节奏会被打散，顾潇有权利知道。

　　她拿起手机，直接给顾潇打了个电话。

　　“泠泠。”顾潇有点意外，宋泠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一般都是发消息，“怎么了？”
　　“潇潇姐。”宋泠说，“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我可能要去支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顾潇在脑子里快速翻译了一遍这句话的含义，把所有相关信息点都排列整齐了。
　　“在云州？”
　　“对，青岑山上的青山小学。”
　　“教美术？”
　　“对，要支教一个学期。”

　　“那画展的事呢？你临安那个联展在七月。”
　　“我知道。”宋泠说，“支教不影响画展，我手里已经有几幅画了，去学校之前还能再画一些，支教期间也可以继续画，山上安静，说不定比民宿更适合搞创作。潇潇姐，我不会耽误画展的进度，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

　　电话那头的顾潇轻轻笑了一声。
　　“行吧。”她说，“我不管你做什么，只要你按时交画，画展不耽误，你在火星上画我也不管你。”

　　宋泠弯了弯嘴角：“谢谢。”
　　“不用谢。”顾潇说，“反正你跟我报备就是走个形式，我也拦不住你。”
　　宋泠想了想：“那倒不是，我觉得你还是会拦我的。”

　　“那是因为我怕你是一时脑热，做决定太快。但我觉得云州的山水对你挺好的，状态好了不少，你喜欢就多呆一会儿。”

　　“我还有一件事，潇潇姐，你帮我问一下，临安那边的联展，能不能在展出期间加一个公益募捐。山区学校的美术材料很缺，想通过画展募集一些资金。”
　　“可以。我跟他们主办方沟通一下，公益募捐是好事，他们应该不会拒绝，展出期间在角落里设一个募捐箱，写个说明就行。”
　　“谢谢。”

　　“你还有什么没跟我说的吗？”顾潇问。
　　“没有了。”
　　“那你去吧。”顾潇说，“好好支教，好好画画，别的不用管，交给我就行。”

　　周二一早，宋泠开车到青岑山脚下，停好车，沿着山路往上走。
　　赵瑜站在校门口等她，她旁边站着一位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的男人。

　　“这是刘文绍，刘校长。”赵瑜介绍，“也是学校的数学老师。”
　　“刘校长好。”宋泠弯了弯嘴角。

　　“你好你好。”刘文绍点了点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他抬手推了推，“赵瑜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是画家，想来教美术，是吧？”
　　“对。”
　　“好，那咱们不耽误时间。学校放寒假，学生都回家了，我让赵瑜帮忙找了几个住在附近的孩子过来，让你试讲一节课，我坐在后面看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紧张。”

　　教室里，几个孩子已经坐在座位上，高矮不一，衣服穿得厚厚实实，有个小男孩戴着顶毛线帽，帽顶的毛球歪在一边。宋泠走进去的时候，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宋泠站在讲台上，手心有点出汗。她没有教案，没有教学经验，但她画了那么多年的画，知道一件事：小孩不需要被教怎么画，他们只需要被允许去画任何东西。

　　宋泠先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说今天不规定画什么，学生们可以画任何想画的东西。

　　话音刚落，戴毛线帽的小男孩已经拿起了水彩笔，埋头就开始画，笔尖在纸上戳得咔咔响。
　　宋泠走过去看了一眼，问他画的是什么。
　　“金毛。”
　　“那金毛怎么是绿的？”
　　“因为它刚从草地滚完。”毛线帽理直气壮。

　　宋泠看了看旁边另一个小男孩，他正用红色的水彩笔画了一团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宋泠问。
　　“火山。”
　　“那你旁边这块棕色的是什么？”
　　“是烤焦的恐龙。”小男孩一本正经，“它没跑掉，被火山烤焦了。”
　　“那怎么没画眼睛？”
　　“烤焦了还画什么眼睛。”

　　宋泠又走向坐在角落的一个小女孩，她一直在安静地画，把整张纸涂成了蓝色，又用更深的蓝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
　　“你画的是什么？”宋泠问。
　　“我家门口的湖。”小女孩说，“蓝色的是水，弯弯的是岸。”

　　宋泠刚想说画得很好，毛线帽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个也太随便了吧，就是涂了一片蓝。”
　　小女孩放下笔，很认真地看着他：“这叫艺术，你不懂。”

　　坐在中间的一个小女孩把纸涂得五颜六色，粉色的云、紫色的大树，树上还画了个绿色的太阳。旁边的小男孩探头看了一眼：“太阳是红的，你画错了。”
　　小女孩反驳道：“傍晚的太阳不是红的，是金色的，我昨天晚上还看到了呢。”
　　“那你怎么不画金色？”
　　“我没有金色的笔。”小女孩理直气壮。
　　“没有金色的笔也不能画绿色啊。”
　　“可以，”小女孩终于转过头看他，“因为太阳今天想绿着。”

　　宋泠走到刘文绍旁边。他看着满教室歪歪扭扭的画，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沉默了半天，然后指着毛线帽画的那只绿色金毛，说：“这只金毛好像只有三条腿。”
　　“可能第四条被烤焦了。”宋泠说。

　　刘文绍看了她一眼，爽朗地笑了。

　　试听课结束，赵瑜领着孩子们出校门，把他们挨个交给等在校门口的家长。刘文绍领着宋泠回到校长办公室。

　　“坐吧。”刘文绍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作业本上，“宋老师，我看了一整节课，我觉得你可以。”
　　“谢谢刘校长。”宋泠说，“不过我有个情况得提前说明，我没有教师资格证。”

　　刘文绍摆了摆手：“有当然好，没有也不勉强。关键是能教、愿意教。刚才那节课我看了，你由着他们画恐龙、画绿太阳，没纠正，也没打断。美术课不是数学课，没有标准答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支教协议，推到宋泠面前，“你看看，有什么问题可以提。”

　　协议不复杂，支教期一个学期，每周六节美术课，每个年级一节，每月有基础生活补贴。宋泠看完，问：“美术材料学校能提供多少？”
　　“实话跟你说，不多。”刘文绍靠在椅背上，“上学期剩了一些水彩笔和素描纸，够开几节课。后续的，得自己想办法。”

　　宋泠点了点头，在协议上签了字。

　　刘文绍看了看签名，把协议收进抽屉，站起来伸出手：“欢迎你，宋老师，二月底过来报到。”

　　宋泠和他握了握手：“谢谢刘校长。”

　　从办公室出来，赵瑜靠在走廊栏杆上等她。
　　“通过了？”赵瑜问。
　　“通过了。”
　　赵瑜点了点头：“那下学期见。”
　　宋泠看着赵瑜，也弯了弯嘴角：“下学期见。”

　　她转身往校门口走。走到操场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教室的窗户还开着，窗户下面，毛线帽画的那只绿色金毛应该还在桌上放着，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风吹到地上。

　　她不知道开学后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些孩子会不会喜欢她这个只试讲了一节课的老师，也不知道一整个学期的课要怎么排才不枯燥。但她觉得，她好像真的在长出新的东西，像木头上被刻刀划出的纹路，一开始很浅，但正在一点一点成型。

　　走到校门外，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宋书铭：【春节你不用来我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