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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那你就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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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溪村的晨雾还没散尽,青灰色的石头墙在雾气里湿漉漉的,像刚被水洗过。
“这面墙。”裴牧风站在一堵老墙前,用左手比划了一下,“坐北朝南,你要是画的话,站在巷口第一眼就能看见。”
宋泠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墙面,墙皮剥落得厉害,一碰就掉渣。
“底子得重新做,先铲掉墙皮,重新补平,刷白后再做墙绘。”她说,“这墙太酥了,直接画上去过两年就裂了。”
“那让施工队先处理。”裴牧风说,“你定标准,他们照做。”
宋泠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怕我提的要求太离谱。”
“你会吗?”裴牧风也蹲下来,歪着头看她。
宋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退了两步,眯着眼睛看整面墙的构图,裴牧风跟着站起来,站在她旁边,影子投在墙上,刚好落在她刚才看的位置。
“你挡光了。”宋泠说。
“哦。”裴牧风往旁边挪了一步,影子移开了。
宋泠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拿出卷尺,把一头递给裴牧风,裴牧风用左手接住,不太利索地按在墙边,她拉着另一头往后退,测量完,她在备忘录里记下尺寸,又看了一眼墙面,在心里过了几遍画面。
“你今天不用跟着他们去测绘吗?”宋泠问。
“我去了也帮不上忙。”裴牧风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纱布的右手,无奈地说,“手还没好,左手画图写字太慢了,予舟嫌弃我,说我拖进度。”
“那你就跑来给我打下手?”宋泠说。
“给你打下手又不算拖进度。”裴牧风理直气壮。
宋泠没接话,把卷尺收好,转身往下一处走。
裴牧风跟上来,走在她身边,走了几步,又问:“你觉得这面墙适合画什么?”
“还没想好。”宋泠说,“先都看完再说。”
宋泠又把裴牧风之前标记过的几面墙都走了一遍。有的在巷子深处,光线暗;有的在岔路口,人来人往,画好了谁都看得见。她一块一块地记录,裴牧风就在后面跟着,左手不算利索,但胜在态度认真,递卷尺、扶梯子、记数据,什么都能搭把手。
走到最后一面墙,宋泠停下来,正要把卷尺递过去,裴牧风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宋泠问。
“这面墙……”裴牧风走近了几步,“之前山洪的时候,这一片不是全淹了吗?周围那些墙的彩绘早就没了,这面倒是还留着点颜色。”
宋泠凑近看了看,墙根处有明显的浸水痕迹,墙皮鼓了起来,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泥砖,但残留的那些彩绘,颜色确实比别处鲜亮,不像被水泡褪色的样子。
“矿石颜料。”宋泠说,“云州这边的老手艺,用石青、石绿、朱砂这些天然矿石磨成粉,矿石本身耐水,所以颜色没怎么褪。”
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鼓起的墙皮,刚一接触,那块墙皮就掉了。
“颜料没褪色,但墙体扛不住。”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山洪泡过之后,墙底的泥灰软了,墙皮就挂不住了,颜料层附着的基底没了,就算颜色还在,也会跟着一起掉。”
裴牧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面墙露出来的泥砖,手指沾了一层灰,他抬起头看着她:“那要是想把这种老手艺留下来,该怎么办?”
宋泠想了想:“得先把墙体修复好,然后用同样的材料重新画上去。”她顿了顿,又说,“但那些传统颜料,怎么调、怎么用、有什么讲究,我不懂。”
裴牧风站起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他看,名片上印着“罗彩云彩绘工作室”,下面是地址和电话。
“之前在非遗集市上,一个做民居彩绘的摊主给我的。”宋泠说,“当时聊了几句,她说可以去她工作室体验,我一直记着,但一直没去。”
“现在想去?”裴牧风问。
“嗯。”宋泠把名片收回来,“金溪村的墙绘,我想用这边的老手艺来画,不能随便画,得先弄明白材料、工序、哪些能改,哪些不能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可能后面有几天不过来,看能约到什么时间去体验一下。”
裴牧风点了点头:“那等定了时间跟我说,我把车留给你。”
“不用,我自己租——”
“你开我的车吧。”裴牧风打断她,“你租的那辆车看着有些年头了,我怕不好开。”
宋泠张了张嘴,想说“我租的那辆也挺好的”,但看着他一脸“这事没得商量”的表情,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自己怎么出门?”
“予舟开车,我蹭他的。”裴牧风眼睛亮亮的,“反正他嫌弃我左手画图慢,让他当几天司机,扯平了。”
远处顾予舟朝这边喊了一声:“牧风,过来看一下排水沟的数据。”
裴牧风回头应了一句:“来了。”然后转回头看向宋泠,叹了口气:“我先过去了。”
“嗯,你去吧,我再拍几张照。”宋泠说。
裴牧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宋泠。”
“怎么了?”
“那个彩绘工作室,”他顿了一下,“你要是需要人帮忙搬东西、打下手什么的……我虽然手还没好,但腿是好的嘛。”
宋泠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他站在巷子中间,逆着光。
她笑了笑:“知道啦,你先把手养好再说。”
裴牧风笑了一下,转过身,快步往巷子那头走了。
宋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名片,她拿出手机,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对面接起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云州口音:“喂,哪位?”
“您好,请问是罗彩云老师吗?之前在非遗集市上,我拿过您一张名片……”
电话那头,罗彩云的声音爽朗:“哦,是你啊,我记得,你哪天有空?”
“明天上午可以吗?”宋泠问。
“行,你过来吧,我加你微信,给你发个准确定位。”
挂了电话,宋泠站在金溪村的巷子里,周围很安静,只有风从老墙的缝隙里穿过去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名片,边角被她捏得更皱了,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测绘的裴牧风。
他半蹲在地上,顾予舟在旁边说着什么,他点了点头,又歪着头看数据。
宋泠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和名片收起来,过去和他们汇合。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宋泠就醒了,她走出民宿大门,停车场里,裴牧风那辆越野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她愣了一下,上次开这辆车的时候,座椅比现在更靠后,她得伸长腿才能够到踏板,但今天,座椅的位置和高度刚刚好,方向盘的角度也比上次更顺手,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了车。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她把车速降下来,怕巷子里不好过车,就在路边找了个停车位停了车,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罗彩云发来的定位,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下了车,顺着导航往里走,拐了几个弯,在一扇深绿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门边的墙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罗彩云彩绘工作室。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性站在门口,头发用一支木簪随意挽着,围着一条靛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斑斑点点的颜料。
“来啦?”罗彩云上下打量了宋泠一眼。
“对呀,麻烦您了。”宋泠说。
罗彩云点了点头:“进来吧。”
宋泠跟着她穿过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摆着几口大缸,缸里泡着些矿石,像沉在水里的宝石,墙角对着几块还没处理的矿石,旁边是一口石臼,杵子搁在上面。
“这是在做矿石颜料吗?”宋泠问。
“对。”罗彩云走过去,用舀子从缸里捞了一块石青出来,湿漉漉的,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先得把矿石碾碎,筛出细粉,再淘洗、沉淀、晾干,最后才能调胶,全下来得小一个月。”
宋泠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青。
“能看看全过程吗?”她问。
“今天来不及。”罗彩云把石青放回缸里,甩了甩手上的水,“但我有存好的颜料粉,可以直接用。你要真想学,得在这边待几天,跟着我走一遍完整的工序。”
宋泠点了点头:“好。”
罗彩云领着她走进工作室。屋子不大,光线柔和,朝南的墙上开了一扇大窗,阳光正好落在中间的长案上。案子上摆着几支画笔、几碟颜料、一叠画纸。
“坐吧。”罗彩云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坐到对面,“你想画什么?”
宋泠在椅子上坐下:“我想学民居彩绘,金溪村那边有几面老墙,我想补上墙绘。”
罗彩云看了她一眼:“你接了金溪村的活儿?”
“算是吧。”宋泠说,“朋友在做那边的改造,让我来画墙。”
“那你得先弄明白这边的规矩。”罗彩云站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本旧册子,翻开,里面贴着一张张彩绘图样。
“云州这边的民居彩绘,纹样都是有讲究的。门头画什么、窗棂画什么、照壁画什么,都有老规矩,不是你想画什么就能画什么的。”
宋泠凑近看了看。册子里有一些经典纹样和吉祥图案,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纹样,密密麻麻的。
“哦好,谢谢罗老师。”
罗彩云摆了摆手:“别叫我老师,叫云姐就行,来,你先试试调胶。”她从架子上拿下一只小碗,碗里已经泡着一团半透明的黄色胶状物。
罗彩云把小碗放进一个盛了热水的盆里,隔水加热。
“骨胶,调颜料用的。”她一边等一边说,“得先泡,泡透了再隔水化开。”
过了几分钟,碗里的胶开始慢慢融化,变成黏稠的液体,罗彩云拿出一根搅拌棒,搅了几下,递给她:“你来,搅到完全化开,没有颗粒。”
宋泠接过来,慢慢搅着。碗里的水从清变浊,从浊变稠,颗粒一点一点散开,融进水里。她搅了很久,手腕有点酸。
罗彩云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跟宋泠聊几句天。
“差不多了。”她说。
宋泠停下来,把碗放下。
罗彩云从架子上取下几个小瓷碟,分别舀了一勺石青、石绿、朱砂的颜料粉进去,又用小勺舀了调好的胶,一点一点往里加。
“干粉要先加胶,用搅拌棒调匀,太干了加水,太稀了加粉。”她一边调一边说,“调好的颜料要像酸奶那样,挂在搅拌棒上不往下淌,才算好了。”
她把搅拌棒递给宋泠:“你试试。”
宋泠接过搅拌棒,学着罗彩云的样子,把颜料粉和胶混合在一起。一开始太干了,加了点水;又太稀了,再加点粉。反复了几次,终于调到了合适的稠度。
“成了,你底子不错。”罗彩云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搅了那么久胶,手还不抖。”
宋泠笑着回了一句:“谢谢云姐夸奖。”
“来,画几笔给我看看。”罗彩云推过来一张纸,“随便画什么都行。”
宋泠拿起毛笔,蘸了石青,在纸上画了一朵缠枝莲纹,她从金溪村的老墙上记住了样子。
罗彩云凑近看了一眼,抬起头说:“你以前画过?”
“没有。”宋泠说,“但在村里见过。”
“见了就能记住,记住了就能画出来。”罗彩云靠在椅背里,看着她,“你这姑娘,有天赋。”
宋泠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把笔清洗干净。
“要不这样,”罗彩云说,“你接下来这几天,每天过来待半天吧,我教你调颜料、画纹样,金溪村那边不急吧?”
“不急。”宋泠说,“可以。”
“那行,明天上午还是这个时间。”罗彩云站起来,“今天你先回去,消化一下。”
宋泠站起来,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罗彩云忽然叫住她。
“姑娘。”
宋泠回头。
“金溪村那个改造,是你朋友在做?”罗彩云问。
“嗯。”
“姓裴的?”
宋泠愣了一下,又扬起嘴角:“您认识他呀?”
“不算认识。”罗彩云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但之前有个人来问过我,说他姓裴,说有个村子要改造,想找我做彩绘。后来没下文了,我还以为不了了之了呢。”
“他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月初吧。”罗彩云摆了摆手,“去吧,明天见。”
宋泠站在门口,把她画的那张缠枝莲纹装进包里。
月初,那就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没问裴牧风来没来过这里,他也没说。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堵灰扑扑的墙看了几秒,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这人真是……”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往前开,顺着环湖路,朝着月渚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