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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关于“爱” 冬至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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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下午,天阴得早。江念于翻遍了冷冻层,在最里头摸出一包塑料袋。上个月买的芝麻汤圆,还剩一半,冻得硬邦邦的。
他撕开袋子,把十几个圆滚滚的冻丸子倒进碗里,瓷碗底叮当一阵响。厨房窗玻璃蒙着一层白汽,外面世界灰蒙蒙的。他拧开煤气灶,蓝火苗噗地窜起来,舔着锅底。水是早上烧好灌进保温壶的,倒进锅里没多久,边缘就开始冒起细密的小泡。
他在餐桌旁坐下,椅子腿蹭过地板,吱呀一声。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两下。
屏幕亮着,是爸爸发来的微信转账,附了句话:「儿子,冬至,吃点好的。」
江念于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停,点了接收。打字:「谢谢爸。」发送。
手机刚放回去,又震了。这次是妈妈,也是一个红包,金额和爸爸的一模一样。附言:「冬至安康,记得吃汤圆。」
江念于看着并排的两条消息记录,扯了扯嘴角,有点想笑。离了婚的人,在这种事上倒挺默契。
这房子是他们给他租的。两室一厅,老小区,朝南,房租不便宜,但地段安静。他们付了整年的租金,之后就很少过来。十七岁那年,他们离了婚。离婚前那大半年,家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爸妈下班回来,不再隔着客厅问“今天想吃什么”,厨房里只有水龙头哗哗响和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单调声音。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响。江念于试过在那种寂静里讲学校的事,篮球赛,画展,同桌的糗事。妈妈会“嗯”一声,爸爸夹菜的手顿一下,说“是吗”,然后沉默继续咀嚼。那种敷衍,像钝刀子割肉。
后来他也不说了。拯救不了,也不想再把自己当成粘合裂缝的胶水。他只是想不通,明明不久前妈妈还会在爸爸加班晚归时,在客厅留一盏小灯;爸爸出差回来,行李箱里总会塞着给妈妈买的丝巾,给他带的奇怪美术发展史。那些温热的细节,是什么时候一点点凉下去,最后彻底凝固的。
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像一道赦免令。那个夏天,他们去办了手续。很平静,没有争吵,财产对半,原来的房子归了妈妈。没人郑重其事地问他要跟谁,仿佛早有共识——他跟着妈妈,但爸爸的家也随时可以回。爸爸搬走前,站在堆满纸箱的客厅里问他:“要不要去我那儿住几天?新房有个朝南的客房。”
江念于拒绝了。他也不想整个暑假都困在这套突然显得空荡巨大的旧房子里,呼吸那些尚未散尽的、名为“曾经”的空气。他提出想自己在外头租个房子。那段时间,爸妈仿佛又被短暂地拧回了同一条轨道。一起上网查房源,一起联系中介,一起看房子。在房产中介的小电驴后座,妈妈抓着爸爸腰侧的衣服,风吹起她的头发,爸爸侧过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脸上是离婚后罕见的、真正放松的神情。那一刻,他们好像又变回了某个夏天的年轻父母。
把他安顿进这间租来的小屋后,那点短暂的“合力”便消散了。他们各自转身,投入了新的、没有彼此的单身生活。妈妈开始学着跳广场舞,爸爸的钓鱼装备升级了一整套。
为什么要离婚呢?江念于看着锅里开始翻滚的水泡,蒸汽不断升腾,模糊了窗上自己的倒影。那些恩爱不是假的,那些裂缝又是从哪一天、哪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开始,悄悄蔓延的呢?
搬到这儿以后,妈妈偶尔周末会来,拎着菜,给他做一顿饭。饭桌上,她会聊起单位新来的领导,聊起最近在追的剧,聊起那个“聊得来的同事”。“人挺踏实,就是有点秃,”妈妈夹一筷子青菜,语气轻松,“再过段时间看看吧,合适的话,处处看。”
江念于扒着饭,点点头:“处得好,带回来吃个饭呗。我不介意。”
妈妈就笑,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细纹也漾开:“行啊,到时候你帮妈看看。”
爸爸来得少些,更多是微信转账和简短问候。有一次他来,坐在沙发上,父子俩对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沉默了很久。广告间隙,爸爸忽然问:“念于,你恨我们吗?”
江念于正低头抠指甲边上的倒刺,闻言顿了顿,没抬头:“恨什么?”
“没给你一个……完整的家。”爸爸的声音有点干。
江念于抬起眼,看着电视屏幕上晃动的色彩:“爸,没人规定,有了孩子,两个人就得绑一起一辈子。”他停了一下,声音很平,“我挺谢谢你们,给了我十七年完整的家。真的。”
爸爸没再说话,只是拿起面前的茶杯,凑到嘴边,很久才抿了一小口。热气氤氲,看不清他眼底是不是红了。
“而且,”江念于补充一句,语气松快了些,“自己住着挺舒坦的。”
爸爸好像终于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又坐了会儿,聊了聊学校适不适应,钱够不够花,就走了。
锅里的水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响,白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江念于起身,掀开盖子,一股更浓的白雾扑到脸上,暖烘烘的。他把碗里冻得硬实的汤圆顺着锅边滑进沸水里,汤圆沉底,很快又浮上来,在翻滚的水花里打转。他用木勺背轻轻推开它们,避免粘锅。
手机屏幕还亮着,妈妈的红包提示还在。他单手点开,接收。打字:「谢谢妈妈[爱心],冬至快乐。」
发送。
厨房里满是水蒸气,带着粮食被煮透的、朴素的暖香。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远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马上又要过年了啊。他想。
汤圆在锅里胀大了一圈,表皮变得半透明,隐隐透出里头深色的芝麻馅。他关了火,把圆滚滚的汤圆连同一勺清汤舀进碗里。
端着碗回到餐桌,热气模糊了镜片。他摘下眼镜,放在一边。
独自一人,吃一碗冬至的汤圆。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厨房透过来的一点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着的另一张餐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