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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病秧子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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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桃玄蓁被屋子里苦涩的药味呛了一口。
这倒霉鬼病秧子究竟是吃了多少药,房间都被腌入味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桃玄蓁昨夜问过小桃一些关于凡人成婚的仪式和注意事项,知道新娘子的盖头不能随便揭,得等夫君亲自拿着喜秤挑开。
但刚才送他过来的小翠说那位少爷现在还在睡觉,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
那他是得一直等到他醒来才能掀盖头吗?这薛府,冲喜的事还这么糊弄?
他们的人去小桃家里逼婚时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桃玄蓁摸到了桌边坐下,安静等待新郎官睡醒。
屋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桃玄蓁实在是坐不住了,懒洋洋地趴到了桌子上。
他这夫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睡醒掀盖头啊?他难道不觉得把这么一个柔弱可怜的新娘子丢在这里很过分吗?
桃玄蓁有一点不开心。
他捏住盖头的一角,做出要掀开的姿势。
顿了片刻,最后还是放下了。
可别到时候,人本来还能活三天,结果被自己这么一掀坏了规矩,犯了忌讳,对方被克的就只剩一天活头了。
桃玄蓁本来就是妖,克人的本事厉害着呢。
他发愁地摸了摸手上的红绳,认真仔细地检查过,确保它还好好地戴在自己腕上,替自己收敛着霸道的妖气。
唉~
做新娘子这么累,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姑娘来找他许愿要嫁人呢?
屋子彻底暗了下来。桌子上有油灯,但桃玄蓁找不到火折子。
不过他是妖怪,不用点灯也能在黑夜里自由行动。
桃玄蓁慢吞吞地摸进里屋,又轻手轻脚地挪到床边。他抬手撩开垂顺的床帘,低头借着盖头下的缝隙朝床上瞧去。
清冷的月色下,男人脸色惨白,唇色更甚。浓密的黑发铺在身下,眼型偏长,睫毛如鸦羽,在眼睑下方投下浓墨重彩的扇形阴影,眉头不安地拧紧,似乎正在承受某种痛苦。
即使被病气缠身,但那张脸还是好看的。桃玄蓁的脑子里跳出两个词:丰神俊朗、谦谦君子。
“少爷?”
他温柔地轻声呼唤,想将人叫醒,又怕扰了他休息。
床上的人连眼皮子都没有颤一下。
桃玄蓁于是换了个称呼,提高音量。
“夫君?”
“相公?”
仍旧不得回应。
桃玄蓁决定上手。
“这么凉!”他被指尖的温度骇了一跳,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探病人的鼻息。
对方的呼吸微弱到几乎快要感觉不到了。
不能真是被我克的吧?
不能吧!不能吧!
桃玄蓁摩挲着腕上的红绳。他下山是为了救人攒功德的,怎么这就摊上人命了?
红绳没坏,难道是因为我和他八字不合?可鬼知道他八字几何?发芽的时候他还不记事呢!
“师父在上,徒儿我可没有害人的心思!”
桃玄蓁爬上床,贴在病秧子身上,用自己的体温帮他暖身。
他忽然想起沈复给他的琉璃镜,那东西好像可以窥探因果。
他拉开衣领,掏出脖子上小巧的圆形镜片,举着放到自己的右眼前面。
镜片上有流水一般的透明纹路缓缓浮现。隔着一层介质,桃玄蓁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病床上的男人全身都笼罩在一层漆黑的死气下,唯余被自己搓着的左脸还尚存有一片干净的浅色金光。
他掀开被子,拉出男人一只胳膊。对方手腕上只孤零零地系着一根因果线,而且颜色已经很暗淡了。
那根线一直延伸到了屋外,根本看不出另一端系在谁的身上,但绝对不会是桃玄蓁。
我没有害人。
桃玄蓁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觉得诧异。没想到病秧子还是个有功德加身的大善人!
他再次举起镜片,小心地替人挥了挥那些萦绕在周围的死气。
便宜丈夫命不该绝。
桃玄蓁想到另一件事,又心烦地叹了口气。
他俩之间没有因果线,说明病秧子并不承认“小桃”这个妻子。薛夫人没跟他提过冲喜的事吗?还是他不愿意?
希望自己今晚保下他的命,明日他醒来后也能好好地听自己把事情解释清楚吧。
桃玄蓁心念一动,手心里马上就多出了一片桃花。粉瓣金蕊,看着十分可爱。
他俯下身,一只手捏住病人的下巴强行掰开对方的嘴,另一只手快速捏着桃花丢了进去。
男人眉头紧蹙,想要把嘴里的异物吐出来。桃玄蓁眼疾手快,赶紧合上男人的嘴巴,双手一上一下把住对方的脑袋东南西北地晃了几圈。
咕嘟。
对方喉结攒动,终于还是把桃花咽了下去。
很快,那些黑雾就变薄了许多。
桃玄蓁又伸手去探他的呼吸和体温,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现在是凡人,也需要睡觉。我还是你的妻子,这床合该有我的一份。”
他趴在男人耳边悄悄命令道,“你往里边靠靠,太挤了,我会掉在地上的。”
男人果真听话地翻了个身。桃玄蓁从他身上翻下来,蹬掉鞋子,直挺挺地平躺在了床外侧。
盖头没掀,妆容未卸,连外套都没脱,他就那么迅速地闭上了眼。
第二天。
薛照夜终于从噩梦中挣脱,撩开沉重的眼皮,抬头是熟悉的灰色床帐。
他身上依旧没什么力气,喉咙也似被火灼烧着一般干涩肿痛,但他知道,自己又熬过了一劫。
柳氏自私贪婪、狭隘狠毒,不仅想要占据整个薛府的财富,还想侵吞他娘的嫁妆,在府中处处针对、事事为难他。
父亲又是个酒囊饭袋,年轻时或许还有几分理性,如今沉迷美色,脑子也被虫子蛀空,十天半月都难得回家一趟,家里的情况是看都不看的。
前几日柳氏故意找茬,责令他在院中罚跪。烈日晴空忽然碰上天降大雨,冷热交替,他本就虚弱的身子被病魔钻了空子,之后便一蹶不振。
他躺在床上,手不能动,口不能言,意识却时而清晰时而混沌。
他隐约听见老大夫的叹息,又好像有丫鬟在床前讥笑。
“老爷嫡子又如何,现在还不是躺在这里任人宰割?之前装的那么清高,还嫌弃我的出身,现在还不是要娶一个泥腿子当夫人,当姑奶奶我有多喜欢他似的!”
“小翠,你别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就是就是。咱们少爷就算不行了,那张脸也是好看的!哪家姑娘见了不心动呀?”
“呵呵,中看不中用,谁会嫁给他!”
……
夫人!
什么泥腿子?
薛照夜急地出了一头汗,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但多日未进食的身体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唔——”
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呻吟。
薛照夜感受到身边床榻向下塌陷的变化,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搭上了他的脸,接着绣着鸳鸯戏水的红色盖头覆在了他的视线正上方,盖头一角的红色流苏冰凉滑溜,落在他脖子里轻轻地挠。
“你醒啦!”
那声音听上去很是惊喜,但无论如何,都是薛照夜从前未曾听过的嗓音。
一身喜服,莫非她就是那个泥腿子夫人?那居然不是梦!
他不适地侧过脸,发出粗砺沙哑的难听声音:“你是,何人?”
薛照夜快被气死了,这绝对又是柳氏的手笔。
桃玄蓁在盖头下眨了眨眼睛:“我啊~”
他犹豫着要不要实话实说,最后还是决定照顾病人情绪暂时撒一个善意的小谎。
若是对方知道自己是个男子,怕不是会一口血呛死在喉咙里!
桃玄蓁昨晚救他可费了不少修为呢,直到现在都还没能恢复过来。
“我是你母亲为了给你冲喜娶的新娘子,你叫我小桃就行。”
果然!
薛照夜眼里闪过一丝嫌恶,躲开了桃玄蓁的手:“滚!别碰我!”
桃玄蓁一愣。
“我不需要冲喜,也不想跟你成亲!”
“你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
回去。
那小桃怎么办?
桃玄蓁默默收回手,好生解释:“可是我家没办法再把聘礼还回去了。你不娶我,你母亲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自己贪得无厌,就要做好自食恶果的准备!”
桃玄蓁瞪大了双眼:“他们不是那种人……”
小桃父母并非卖女求荣之辈,是薛府的人上门敲打,才被迫签下了婚书。小桃知道后宁死不屈,这才遇到了他。
“关我何事!”
薛照夜被那晃眼的红刺痛双目,放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柳氏竟敢如此折辱他!
好歹他曾经也是玉川赫赫有名的才子,就算现在被病拖累了,但至少还有家世撑着,即便没有千金小姐愿意嫁他,那也不至于随随便便从大街上拉个人就成婚。
尤其是面前的这个人,声音难听,举止放浪,没有半点女儿家的矜持,竟然趁他昏迷就恬不知耻地爬上了自己的床,这和那些勾栏做派的女子又有何区别?
他薛照夜宁愿终身不娶,也不受这窝囊气!
这样想着,他心中的怒火越发翻涌,一股滚烫的热意由下而上顶到嗓子眼。
薛照夜忽然翻身,呜哇一口血吐在了枕头上。
桃玄蓁简直快要被他这死动静吓得掉下床去,想不通他怎么还能把自己气着。
明明该生气和委屈的是自己才对。
“哎呀,好端端的你生什么气?不愿意娶我就不娶呗,难道我还能强迫你不成?”
他一把扯落碍事的喜盖头,跪在床边去扶薛照夜。
薛照夜刚才翻身已经费尽了力气,此刻只能乖乖躺在他这个尚未休掉的娘子怀中,像个汤圆似地任他搓揉抓捏。
新娘子的身上有种很好闻的花香,和他梦里的那种味道很像。
她长得也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并非丑绝人寰。一双干净清澈的桃花眼,秀挺的鼻梁,嘴唇被胭脂染红,但不难看出形状饱满。
五官可以说算的上清秀,但流畅的脸部线条中微微带着几分凌厉,让她又多添了点少年的英气。
倒是和她的声音挺搭。薛照夜糊里糊涂地想着。
嘴角忽然覆上一点温热,是新娘子用盖头包裹住手指,一点一点为他擦拭血迹。
“不用!”薛照夜想要别过头,却被对方胳膊卡着动也不能动。
桃玄蓁眉眼弯弯,手上用了点力气:“我可没碰到你!”
他就这样,强硬地给便宜丈夫擦干净了脸。
“咕——”
在桃玄蓁的目光扫过来之前,薛照夜窘迫地闭上了双眼,但温柔的嗓音还是吹到了耳边。
桃玄蓁问:“你是不是肚子饿了?”
薛照夜不想回答。
桃玄蓁:“你等等,我去问一下咱们的早饭什么时候能吃。”
薛照夜感觉自己身下被塞了什么东西进来,是那只脏了的枕头,将他的上半身垫高了些许。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很快,那缕幽香便慢慢飘远了。
他听见新娘子跑得乱糟糟的脚步声,听见吱呀的微弱开门声,然后是那道有点没发育好的偏中性嗓音,故意压低和门外的丫鬟说话。
薛照夜心里涩涩的,他没想到自己能从一个毫无相干的陌生人身上感受到久违的善意,还是在自己凶过对方之后。
柳氏就是看她呆傻,才同意她进门的吧。
自己刚才是不是过于激动了?
他悄悄转动脖颈,睁着眼睛去瞅外面。
那脚步声很快又乱糟糟地绕了回来,一抹红色倩影出现在屏风后面。
桃玄蓁刚起床没多久,昨日的衣服裹在身上还没来得及打理,皱巴巴地好像缩水了一般。
袜子也被他不安分的睡姿折腾掉了,裙摆下方露出半截清瘦的脚踝,还有一双白皙粉嫩的赤足。
薛照夜就像被火燎了一样,动作激烈地转头。
咔——
因为太着急,他不小心扭了脖子。
薛照夜不敢动了,僵硬地靠在枕头上,等桃玄蓁跑过来。
“你,你没事吧?”桃玄蓁想帮他,却又想起对方讨厌自己的触碰,两只手可怜地伸到半空,又委屈地落回身侧。
“没、事。”
薛照夜梗了一会儿,待疼痛慢慢散去后才小心地活动着脖子。
余光再次落到新娘子脸上。
这次开口,他语气缓和了许多,耐心劝道:“你也看到了,我并非良配。”
“等会儿我给你写封休书,会特地在上面写明聘礼不用归还的事,你拿着它就赶快离开吧。薛府不是个好去处,你也没必要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