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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宝剑收锋 一入秋,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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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秋,青麓城的日头就软了。
陈文英背着剑进城的时候,城门口卖豆腐脑的老汉正拿勺子搅着锅,热气腾上来,糊了他一脸,陈文英顺手买了一碗。
朴器斋的帘子还挂着,半旧不新。她进去,唐老正蹲在里间给一块兽皮上药,头也没抬。
“唐老,我来收锋。”
唐老这才直起身,把手里的刷子往盆沿一搁,转过身来看她,“劈给我看看。”
陈文英把剑从背上取下来,走到院角那截老木桩前——那是唐老用来垫案板的,榆木,硬得很,一年到头被锤子敲、被刀劈,表面坑洼不平。
她抽出剑,退后半步,起手,一剑。
剑光很干净,没有花哨,像一线水从桩顶上平平地滑过去。落下去,又收回来,桩面上一道白痕,从左到右,笔直,三寸半深,切面光滑。
唐老的眼神变了。他走过来,蹲下,伸手在那道白痕里摸了摸,指腹顺着切面一路滑到底,半晌没说话。
“三寸半。”他说,“我这榆木可比板子硬多了。”
唐老站起来,把她那把剑接过去,看了一会儿,问她:“你想过没有,收什么样的锋?”
陈文英想了想:“您上回说,锋是剑的胆,胆多大,锋多长。我胆子小,收短点?”
唐老道:“你以为收锋是把剑往磨石上蹭出个利刃来?”
陈文英确实是这么想的。她在外门的时候,见过武堂的师兄磨剑,拿一块青石,一遍一遍地蹭,蹭到剑刃薄如蝉翼,滴一滴水,水珠从刃上一分两半。
“那叫磨。”唐老道,“磨出来的锋,是死锋。一时快,快不了几回。真正要用的锋,是开出来的,不是磨出来的。”
他把剑平举起来,指着剑脊:“你看这道脊,是圆的,从格到尖,一层一层收。做这把剑的人,收得慢,所以他做的剑重,可它不折。这种剑,收锋的路子跟那些薄剑不一样。”
“薄剑磨刃,厚剑开脊。”唐老道,“你这把,重,钝,可它浑厚。它的锋,不在刃上,在脊上。你把刃磨薄了,反倒坏了它。”
陈文英没听懂,她练了半年剑,日日三百劈,可她从来没想过“锋在脊上”这四个字。
“不懂是正常的。”唐老把剑递还给她,“你的剑,得你自己收锋才好用,我跟你讲怎么收,你回去照做。”
“第一样,角。”唐老伸出手指,在剑身上比了一下,“刃口的夹角。夹角小,刃薄,快,可一碰硬物就崩;夹角大,刃厚,扛造,可它不快,是根铁条。”
“我这剑该多少?”
“二十度上下。”唐老道,“你这剑身厚,脊是圆的,从格到尖一层一层收,钢也好——我上回敲过,声音长,不散。钢好,才敢薄。换个劣钢,我给它开二十五度,还得留一分钝。”
“第二样,长。”他抬眼看她,“三寸里头,你开多少?”
陈文英摇头,“不知道。”
“锋是剑的胆。”唐老道,“胆多大,锋多长。你开一寸,这剑是个短兵器,近身能杀人,远了够不着;你开三寸,整条刃都是锋,快是快,可你得有那个胆子一直往前压——你压不住,锋就白开了,还容易崩。”
“那我该开多少?”
“你怕什么?”
“怕崩。”
“那就开一寸二分。”唐老说得干脆,“短锋,厚口。劈、压、斩,够用。刺的时候差一点,可你本来也不靠刺。”
陈文英把“一寸二分”在心里念了一遍。
“第三样,口。”唐老从案下摸出三块石头,一块青灰,一块土黄,一块白得发润,“三石三水。青砂岩定形,黄浆石出刃,白玉砥收口。三道,一道都不能省。”
“水呢?”
“粗石用浊水。”唐老道,“磨下来的浆别擦,浆在石上,石才吃得住铁。中石用清水,一道一洗。细石不用水,用油——茶油,铺子里有。”
他把三块石头在她面前排开,“还有一条,最要紧:单向推。”
“从剑格往剑尖,一下,一下,不许来回拉。”
“为什么?”
“来回拉,刃就圆了。”唐老拿手指在案上划了一下,“你拉过去,刃口往一边倒;你拉回来,刃口往另一边倒。来回几百下,那条线就成了个圆弧。圆弧不快,还藏水——水藏在弧里,一夜就锈。”
“记住了。”
“磨完,荡锋。”唐老从案下抽出一块牛皮,硬邦邦的,边上起了毛,“涂膏,刃口在上面拖七下,把毛口荡平。膏我这儿有,一盒三枚。”
陈文英把三块石头、牛皮、膏都买了。一共十一枚灵石。
唐老把东西包好,推过来,忽然问:“你急不急?”
“不急。”
“那就好。”唐老道,“开锋要三日。第一日定形,磨完不许用剑;第二日出刃,磨完也不许用;第三日收口,收完要拿灵气走三遍。三日里剑不能沾水,不能见血,不能砍东西。”
“为什么?”
“剑刚开锋,刃口还是‘生’的。”唐老道,“生口脆。你现在砍一下,崩一个口,这三日就白磨了。”
陈文英把话记下,抱着布包回了山。
——
第一日,她在洞府药房里磨。
案上铺一块旧布,剑横放,石头压在布上。她先在剑刃上抹了一层浊水,把青砂岩按上去,从剑格往剑尖推。
第一下就歪了。
石头走到一半,刃口那条白线左边宽、右边窄。她停手,把剑举到灯下看,看不出来。她把脸贴到案面上,眼睛跟剑刃齐平,才看见——刃口是斜的,左高右低,差了半分。
“手腕。”她自言自语。
她握石的手腕往里扣了一点,再推。这一下正了,推到剑尖,抬起石头,看那条白线,宽窄一致。
推到第三十下,她停下,把剑翻过来,磨另一面。
一日下来,她磨了六百下。掌心磨出一个新泡,泡在虎口下方,跟握剑磨出来的茧不是一处。
夜里她把剑立在墙角,没碰。
第二日,黄浆石。清水一碗,磨十下洗一次。这一道出刃,石头吃铁快,稍重一点就磨过了。她磨到第二百下,刃口起了一层极细的毛,像舌苔。
她停了手,坐在案前看那层毛,看了半炷香,没敢再动。
第三日一早,她背着剑去了青麓城。
唐老看了一眼刃口,伸手在那层毛上抹了一下,“磨过头了。”
“我知道。”
“知道还敢来?”
“不知道该怎么办。”陈文英老实道,“再磨下去,口就薄了。”
唐老“嗯”了一声,从案下摸出白玉砥,又倒了一点茶油,“看着。”
他把石头按在刃上,推了七下。七下都极轻,石头几乎没压下去,只是贴着刃口走。
“毛口是虚的。”他说,“你拿细石轻轻一走,虚的就掉了,实的那条线还在。你要是再拿粗石去修,实的那条线也没了。”
他把石头递给她,“你自己来。三十下。”
陈文英接过石头,推。第一下重了,刃口那条白线暗了一瞬。她把力气收回去,只让石头贴着走。
三十下推完,刃口起了一条白线,不闪,也不亮,像冬天结在瓦上的一层薄霜。
唐老把灯凑近,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从案上捏起一张纸,往刃口上一放。
纸没落,被刃口吸住了。她一动,纸分成两半,落下。
“成了。”唐老把灯放下,“一寸二分,不多不少。”
陈文英站在案前,看着他手里那两片纸,一时没说话。
“别急着高兴。”唐老把剑推给她,“拿灵气走三遍。剑柄到剑尖,三十六息一遍。走完了,这剑才算你的。”
她握住剑柄,闭眼,把一缕木气从掌心送进去。
从前走剑,气到剑身中段就散了,像水进了沙地。这一回,气走到刃口,忽然顺了——不是散,是“收”,一层一层往那条线上聚,聚到剑尖,停一停,又退回来。
三遍走完,她睁眼。
剑还是那把剑,九斤三两,青黑的格,白麻的柄绳。可她握在手里,觉得它比从前“实”了一点。不是重,是实。
“唐老。”她开口,“这锋,往后还能再放么?”
“能。”唐老道,“磨一次,放一分。可你要记住——放锋容易,收锋难。放多了,剑比你胆大,你压不住它,它就要带着你走。”
陈文英把剑裹好,背回背上。
走到门口,唐老忽然道:“丫头。”
“在。”
“你这锋开得短。”唐老坐在案后,没抬头,“往后要杀人,一寸二分不够。”
“先短着。”陈文英道,“等胆子大了,再放。”
——
回山的第三日,张凡一来了。
他一进院就看见墙角那块断成两截的木板,脚步停了停,把木板捡起来,对着光看断口。
“你收锋了?”
“收了。”
“我看看。”
陈文英把剑递过去。张凡一接剑,手腕先沉了一下,随即把剑横在眼前,从格看到尖。
“一寸二分。”他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白线。”张凡一把剑还给她,“锋到哪儿,白线到哪儿。你这白线只到一寸二分,再往前就没了。”他顿了顿,“剑堂里那些教习,给弟子开锋,一律开两寸。说短了不成器。”
“你觉得短了?”
“我觉得刚好。”张凡一道,“你那剑九斤三两,锋开到三寸,你手腕压不住,一劈就带偏。开一寸二,正好配你的手。”
他把自己的剑解下来,往石墩上一搁,“试试?”
两人在院里站定,三招。
第一招,他刺。剑到中途加力,冲她右肩。陈文英横剑一架,剑脊迎上去,“当”的一声,虎口一麻,人退了半步。
第二招,他撩,冲她手腕。她往前半步,剑身往下一沉,压住他的剑。
第三招,他退了。
“不一样了。”张凡一看着自己的剑,剑身上有一道浅白的新痕,“上回你压我,是我的剑滑;这回压住了,是我的剑‘停’了一下。”
“停?”
“你那刃口吃到我的剑脊上了。”张凡一道,“钝口是滑过去的,锋口是咬住的。咬住那一下,我的手就顿了半息。”
他把剑背回背上,忽然笑了,“陈师妹,你现在这剑,能杀人了。”
“我不想杀人。”
“不想杀,跟不能杀,是两回事。”张凡一往院门走,“你有这个,别人才肯跟你讲道理。”
“对了,我是来给你送药材的。”他取下腰间一只半旧的储物袋,往石桌上一倒,哗啦一声,掉出来几十个玉盒,堆了满满一桌。
陈文英一样一样地验。
玉髓芝十二株,伞盖厚,玉纹密,八年往上的成色。凝元花十二份,花瓣是碧蓝的,收在玉盒里,一开盒,那点蓝在暗处泛光。地黄精六块,切得厚薄不匀,但料子实在。银边苦草六把,捆得齐整。白灵菇十二朵,菌盖边缘还带着一圈白霜。
“都是从剑堂的兄弟们那儿收的,”张凡一蹲在旁边看她验,“你放心,我一句不该说的都没说。秦越和沈砚……都是过命的交情,我猜你也不准备瞒着他们。”
“我知道,又没怪你。”陈文英问道,“灵石够吗?”
“够的,我全部按你说的价收的。而且都是兄弟,给的药材品质都不错,我不好意思压价。六炉,三千六,一分不差。”张凡一解释道。
陈文英把张凡一送出门后,一边把药材一样一样装进青玉药囊,一边思考炼丹的事。
药材收齐了,可是她不想去丹房炼丹。
之前的凝霜丹和筑基丹,苏执事出手帮她遮了,可她后面不能总是依靠苏执事,得想一个法子,要么在自己的地盘炼,要么挡住丹堂灵境的窥探。
——
第二日,霜圃有好消息——霜髓果鼓包了,说明又要开花了。
不知道是不是养的时间太短,陈文英至今无法摸透霜髓果开花的规律。从望翠岭移回来的那株,第一次开花是在六月,后来在霜圃养的几株,第一次开花是在二月。如今,时隔一年半,这几株,居然齐刷刷地都鼓包了。
她去了药圃。
“韩执事,”她行了个礼,“霜圃北垄的霜髓果要开花了。”
韩执事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在身上随便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去看看。”
两人到了霜圃,韩执事翻了翻叶子,又伸手在叶腋里摸了摸,他点头,“是花苞,九只。”
“按章程,特等灵植开花要报。去年报晚了,吃了次亏。”
韩执事笑了一下。
霜髓果开花时间短,陈文英报给药圃的时候,花没了,只剩她收的蕊。药圃里,柳长老虽然照顾她,但也有看她不顺眼的人,说没见到花的情况下,无法核验花蕊的真实数量。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有私藏花蕊的嫌疑。
陈文英让对方拿出证据,对方却声称她也无法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幸好开花时张凡一在场,有他作证,陈文英这才摆脱嫌疑。
“花苞的数目我记下来,花开后你直接交花蕊就行,老规矩,你和药圃四六分。”原本是三七分的,但是她从望翠岭带回来的那株是她自己的,移过来一起养后,为了方便结算,便并到了一起,分账比例从三七改为四六,虽然吃了点亏,但是药圃答应她,哪天她不在霜圃干了,可以把自己那株带走。
“好。”
陈文英在垄边铺了一张旧草席,席上铺毡,毡上坐人。赤焰盘在她脚边,头搁在她的鞋面上,明明是条火蛇,却凉得像一块玉。
天黑透了,她点了一盏罩了纸的灯,光只落在自己膝头。
子时,花苞张了,张得很慢。陈文英盯着那一朵看,看了半个时辰,只看见那米粒大的白点裂了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更白的颜色。
她神识压下去,压成一线,从裂缝里钻进去。如今她做这件事,已经不用费多少力。凝丝练了一个月,那条线细得能穿过头发丝。线进了花心,她“看”见了。
花心里有一根东西,不是蕊,蕊是软的,是散的。这一根是实的,从花托底下往上走,笔直,走到花心正中,停住。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像冰里冻着的一根白发——霜线。
风从北坡下来,一阵一阵,把草棚的边角掀得啪啪响。陈文英半夜里起身,从南墙根拖出一叠旧草帘,一张一张支在畦的北侧,用竹竿顶住。
草帘挡了八成风,剩下两成从缝里钻,吹得花苞直抖。
下半夜,风停了。不但停了,还起了露。草叶上先是一层细水,慢慢的,水成了霜。
陈文英坐在席上,膝盖上盖着毡。赤焰盘在她腿上,把自己的身子团成一个圈,替她挡了一半的凉气。
丑时三刻,花开了,九朵同时开,白得像九个小灯。
三个时辰后,花开始谢,待陈文英将九朵金蕊连着花托放进玉盒,已是辰时过半。
赤焰从她腿上滑下去,游到畦里,在空了的枝头绕了一圈,又游回来,尾巴尖在地上敲了两下。
天亮,陈文英去药圃找韩执事。
韩执事将花蕊全部拨下来,用一杆玉称称重。“一共六钱四分。按照圃主四,药圃六。”他一边写一边念,“圃主是二钱五分六厘,药圃得三钱八分四厘。”
韩执事用玉匙拨出二钱五分六厘到玉盒中,交给陈文英,“这是你的。”
陈文英接过玉盒,没走,“韩执事,敢问药圃对这些霜髓花蕊有何安排?”
“林月真君上个月派人来问过霜髓花蕊,但当时霜髓果还没开花,如今有了,肯定要先禀告真君,若林月真君不需要,再另作安排。”
林月真君是清虚宗林月峰峰主,陈文英知之甚少,但既然元婴真人需要,她也不好多打听什么。去年就是这样,一位金丹真人,不但要走了药圃所有的霜髓花,还顺带问陈文英卖不卖。陈文英区区练气,怎敢拒绝,笑着将霜髓花卖给了对方。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陈文英才真正意识到,修为才是硬道理,修为低的人,护不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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