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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天阶功法 秦漪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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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漪走后,陈文英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青玉小囊。
巴掌长短,青中带灰,是雨后石阶的那种颜色。囊身软,捏在手里不凉,是温的。囊口没有绳,也没有扣,只有一道极细的缝,两指一捻就开,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她把秦漪留下的药箱打开,将里面的药材一味一味往囊里装。玉髓芝、凝元花、地黄精、银边苦草……
装到最后,囊鼓起来一点,还是巴掌大。
这囊是五月十一那天造化宝盆给的,里头的空间大约一丈见方,她头一回用的时候,把一株品相开始较差的凝元花放进去试了三日。
那株花是晒坏的,花瓣边缘卷着,颜色发暗。三日后取出来,卷的地方还是卷着,暗的地方还是暗着,一点没变——放进去什么样,取出来还什么样,没变更差,也没见变好。
她那时才明白这东西的用处:不是把药存住,是把"这一刻"存住,草木灵植放进去,多久都不散气。
装完药,她把囊口合上,放进储物袋里,然后坐到灯下,掏出“盆账”把近三个月盆里的产出,梳理了一遍:
五月十一,青玉药囊。
五月二十一,紫纹龙胆。根像一把盘着的龙须,须上起细鳞,断面有紫色的纹,一圈一圈往里收,收到心口处,只剩一个针尖大的白点。她拿指甲在断面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粉,粉是淡紫的,闻着有一点苦,苦里带凉。这株的年份不浅,须根盘了三层,最外一层已经木质化了,少说得有一百年。
她在灵植典籍中看到过,这东西跟银边苦草一样,一般用作炼丹的辅药。书上说,紫纹龙胆半株入炉,可锁丹气,一炉能多出至少一粒。具体多多少,视龙胆的年份而定。一百年份的,想来至少能多两粒。
六月初一,不知名矿石一斤。拳头大的一块,色如墨,触手冰凉。扔进水里,不浮,也不沉底,悬在中间,水面连一圈涟漪都不起。她试过用神识探,神识进去就散,像把手伸进一潭黑水里,摸不到底。她用火烧,烧了一刻,石头表面一点没变,倒是把她的火钳烧软了。她把它捞出来,拿布擦干,放在窗台上晒了三日,晒完还是冰的。
她翻了一回《金石异录》,没翻着;又去了一趟藏经阁,把一楼西区金石类那两架玉简看了一遍,没有对得上的。估计是稀有矿石,等日后有空了,再花贡献点去东区或者二楼找找。
六月十一,焚焰锁心符,火属性一阶极品符箓,内存地阶下品焚焰锁心术。符纸是深沉的赤绛色,符纹如卷卷燎原火纹,隐有热浪自纸面透出。同为一阶极品符箓,给人的威胁感却比火鸦符强太多。
六月二十一,锐金裂空符,金属性一阶极品符箓,金属性一阶极品符箓,内存地阶中品锐金裂空术。符身泛淡淡的银白寒光,符文如锋刃交错,凌厉逼人。她手指离符面还有三寸,指尖就有一点被割的错觉。相较焚焰锁心符,威力更甚。
七月初一,一阶极品丹药,接骨续脉丹。色如琥珀,半透,中间裹着一线极细的金。专治经脉裂伤,尤其是筑基反噬那种"裂而不合"的伤。丹典上说,此丹"续脉如续丝,不可急"。
陈文英记得,秦越的腕子上,青紫的三道,从腕骨爬到肘弯,中间夹着几道更深的,像瓷上的开片。那天她跟秦漪说,等秦越养半年,给他一样东西。
东西其实早就有了,可她不能立刻拿出来。
一是,这丹不能早用。经脉刚裂的时候,裂口还在渗,肉还是活的,这时候续,续上去的那一线是接在一层活肉上的,长好了也是歪的,歪在里头,一辈子都正不过来。要等裂口自己长圆了,不出血了,也不再长了,成了一处"不合"——那时候续,才是续在骨头上。
二是,接骨续脉丹虽然是一阶丹药,但却是极品品级,成色太好,贸然拿出来不太合适。不能说是自己炼的,得想一个合理的出处。
丹堂的执事说秦越的伤至少要养半年,她算一下,脉走一周天是二十息,裂口从"裂"到"不合",大约五个月。于是在册子上记了一行:腊月初,给秦越。
七月十一,《养神诀》。
记完这一行,陈文英把“盆账”合上,放回储物袋,拿出一枚玉简。
今早掀青石板的时候,盆底躺着这枚玉简。
不是宗门发下来的那种。宗门发下来的玉简多是素白,边角磨得圆,握在手里有分量,一看便知是成批刻出来的。这一枚青灰,窄,薄,比她的食指长不了多少,搁在手心里像一片从石头上削下来的皮。
简身没有花纹,只在正面刻了三个古篆:养神诀。
陈文英取来辨毒玉简,沿着简身照了一遍,没有异色。再取测邪玉,贴在简背上,玉石清亮如故。神识一寸一寸探过去,玉简里的字一个一个浮现出来——养神诀,天阶功法。
陈文英看着“天阶”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听过天阶,青麓城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某某老祖得了半部天阶功法,一夜开山立派,收了三千弟子。
现在这枚青灰的、比手指长不了多少的玉简,就躺在她的手心里,说自己是天阶。
陈文英想象了一下自己开山立派,被人喊“老祖”的画面。太不真实了。
她继续往下读:神如灯,气如油。灯亮一分,油去一分。世人练神,皆求灯大;不知灯大则油尽。此诀不求灯大,求灯稳。
她在“求灯稳”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她原以为天阶功法会在“多”上做文章,多得让人眼红,多得让人追不上。可这几行字说的不是多,是省。别人练神,是把灯芯挑粗,让火烧旺;这部诀教的是把灯罩擦干净,把漏风的口堵上,让同一分油,烧得久一些。
往下是篇目。全诀九重:一重收视,二重凝丝,三重布域,四重照微……一直排到第九重,第九重底下注着四个字:炼虚成域。
再往下,“卷一·收视”、“卷二·凝丝”,后面便没有了,也不知道等她筑基,造化宝盆会不会把剩下的部分给她。
陈文英想起藏经阁一楼东区那两架玉简,神识类的功法一共七部,最好的是一部《凝神诀》,黄阶中品,一百二十点贡献,据说练完能多撑十息。她当时站在架子前算了半天账,觉得一百二十点换十息,并不划算,想了想,还是决定等多攒点贡献去楼上换更好的。
如今手里这半部,比《凝神诀》多出来的,不止十息。
她把“天阶”两个字从心里挪开,只当它是一本讲怎么省油的册子,然后探进神识,读第一重“收视”。
开篇只一句:神在外者,如手伸出袖。手不收回,如何养得。
陈文英读到这句,先是不服。
她的神,收得回来。秘境里十五日,她一早一晚都在用神识,铺开、收拢,从没出过岔子。四十息外放视物,同阶的弟子撑到三十息就要歇,她比人家强那么一点点,这一点点她心里是有数的。
她照着玉简中的法子做了。法子土得很,闭目,坐正,不问外物,只问自己:此刻你的神,在哪儿。
从最近的一处叫起。指尖,脚底,膝,脊,喉,眉心。一处一处叫回来,每叫回一处,数一息。
她叫到指尖,顺利。叫到脚底,也顺利。叫到膝,慢了一点。叫到脊,慢了更多。叫到喉的时候,后脑忽然胀了一下,像有人拿指头从里头往外抵。
她咬住,继续往上叫。叫到眉心,她停住了。
有那么几缕,挂在外头。挂在院里的竹上,挂在窗棂上,挂在檐下那盏没点的灯上。不多,极细,像几根蛛丝,她平日根本觉不出来。她伸手去拉,拉不动;再拉,那几缕一缩,缩到一半又弹回去,像拔萝卜,拔出半截,带出一团泥。
她坐在蒲团上,出了一身汗。
从什么时候起,她有一部分神识一直挂在外头,从来没收回过。她以为自己是在一个满的袋子里舀水,其实袋子底下一直漏着,漏的那几缕,谁也没看见,包括她自己。
陈文英想不通。想不通,但不妨碍她接着练。
第一夜,她收了三次。
第一次,数到第六处,收不动了,后脑那点胀变成了疼,一跳一跳的。她松了,坐在那儿喘。
第二次,她硬收完了,识海里空得发疼,像被人拿勺子刮过一遍,比炼完三日的丹还空。
第三次她没敢试。
那一夜她睡得极死,没有梦,连翻身都没有。
醒来时天已大亮,日头照在窗纸上,白得刺眼。她坐在床沿愣了一息,忽然记起今日当值。
她三年没有迟到过,今日破了例。
药圃里,韩执事正蹲在畦边验苗,见她来,抬头看了一眼。
“脸白得像纸。”
“昨夜练功,睡迟了。”
“练什么功,练成这样。”
“练神识的。”
韩执事把手里的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她一会儿。“神识这东西,不是靠熬的。”他说,“神识跟筋骨不一样。筋骨熬一熬能长,神熬一熬就薄。薄了,补得回来,可补得慢。”
“多谢执事。”她说。
韩执事摆摆手,又蹲下去,“迟到半个时辰,扣你半分贡献。”
“该扣。”
回屋之后,她把札记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
七月十二。收视三遍,第三遍未成。头疼,如钉。睡四个时辰,起迟。韩执事言:神不可熬,熬薄,补慢。
接下来的几日,她改了做法。
白天用神,改成“省”。
从前在药圃辨苗,她是把神识一片铺开,整畦都在眼里,哪株黄了,哪株卷了,一眼扫过去就知道。铺得快,也铺得远,就是到收工的时候头胀,回去要躺半个时辰。
如今她改成一线。一株一株地过,苗根、叶背、叶脉,看完一株,神才挪到下一株。慢,慢得像用一根针绣花,一畦苗要多花小半个时辰。
可到收工,她的头不胀了。
她在札记上记了一笔:七月十三。辨苗九畦,改一线前用神十七次,改一线后九次。事同,神半。
用了七日,从外放四十息到了外放四十六息。
这七日里她也摸着一样门道。
从前她数息,是数到撑不住为止,撑到眼前发花,撑到识海里嗡嗡响,那才叫到头。如今不这么数了。她数到“开始发虚”的那一息就收。发虚跟发疼不是一回事:发虚是神在提醒你,还有余;发疼是神已经是不足了。
八分便停。停的时候不好看,数字也不漂亮。可她照做了。
第十五日,五十二息。
第十八日,五十六息。
然后卡住了。
五十六息,卡了整整七日。每日都是五十六,一息不多,一息不少。
第七日夜里,她忍不住撑了一次。数到五十六,她没收,咬着牙往下数。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的时候,鼻子里忽然一热,一滴血落在青石上,圆的,很快渗开。她抬手一抹,指腹一片红。
那夜头疼到天亮。第二日几乎不能动用神识,第五日才回到四十八息。
札记上多了一行:七月三十。硬撑至六十,鼻血,倒退八息。撑是借,借要还,还带利。
写完这句,她盯着“还带利”三个字,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她想过别的路,比如龟息术。龟息压的是气血,一息能拉到极长,若把息拉长,五十六息岂不就成了百余息。
第二日她试了,龟息一起来,气血沉下去,心跳缓得像要停。她坐着,觉得自己成了一块石头,然后她把神识往外放。
神识刚出识海一寸,龟息就破了。气血猛地涌上来,心口一跳,跳得她耳朵里嗡嗡响。
她试了三次,三次都一样。龟息要把一切往里收,放神要把神往外送,两股劲在身子里对着拧。第三次收功的时候她干呕了两声。
她在札记上记:龟息与放神相冲,不可并用。此路不通。
写完,自己又乐了,通了才怪,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便宜都让她占了。
卡到第八日,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卡住的不是神,是气。
帛上有半句她先前跳过去了:神依气住,气竭则神浮。
她练气七层。七层的灵气就那么多,神识在外头烧的,是这口气。五十六息,是这口气能供的极限。她再怎么练,也练不出一口本来没有的气来。
要过五十六,得等练气八层。
等,她可以等。可她不甘心这两个月空着。既然时长卡死了,那就练别的。
她翻到第二重,第二重叫“凝丝”。开篇也是一句:一片是雾,一线是针。雾照不着底,针能扎到底。法子是把铺开的一片收成一线,线越细越好,细到能穿过一根头发。
她当夜就试了。桌上摆一粒米。她坐到桌边,神识压下去,压成一线,往那粒米上照。
米在她“眼”里是一团白,没有纹,没有缝,就是一粒白。
她收了神,坐在黑影里想。想从前在灵田看种子,看的是“哪粒能出”,看的是整把种子里的差别,从来没看过一粒米里头长什么样。
第五日,那团白里浮出一道极细的缝。
缝在米的一侧,从米脐往里走,走到三分之一的地方停住。她认得那个位置——胚芽。种子要出芽,就是从这里顶开。
第十日,缝边上又看出三个小点,排成一线。
她把米换成一根头发。头发比米难。米是死的,头发有油,油上又有光,神识一照,全是亮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她试了两夜,第三夜才摸着法子,不去看那层光,去看光照不到的地方——发根那一小截断口。
断口是齐的,齐得像刀切的。凝丝练到二十余日,她办成了两件从前办不成的事。
第一件在药圃。
那日收上来一批玉髓芝,混着几株假的。假的那种叫白茅芝,叶形、叶色、芝盖上的纹,跟玉髓芝几乎一样,只是根不一样——玉髓芝的根是甜的,白茅芝的根发涩。药圃验苗,历来靠掐一段根嚼。嚼得出来,可一株一株嚼到傍晚,舌头就麻了,麻了就容易错。
陈文英没有嚼,她蹲下去,一线神识顺着苗根往下扎,扎进根须分岔的地方停住。玉髓芝的根须是圆的,一节一节,像藕。白茅芝的根须是扁的,扁的地方有一道棱。
她把那几株挑出来,摆在畦边。七株,一株不多,一株不少。
韩执事过来,蹲下,掐根嚼了一株,又嚼了一株,嚼完抬头看她,“你怎么看出来的。”
“根不一样。一个是圆的,一个是扁的。”
韩执事把剩下的五株挨个嚼了,慢慢点头。“这个法子比嚼快。”他说,“你怎么不早说。”
“从前没想过。”陈文英说。不光没想过,想过也“看”不见。
第二件在在院里那丛老竹上。
《青木剑式》第一式“抽芽”,她能把老竹从第三节裂到根,可十剑里总有两三剑裂歪,裂口从竹皮上跑出去,崩掉一片。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只知道剑尖要斜斜入土三寸,蓄三息,往上“起”。照着做,多数时候成,少数时候不成,成与不成,她说不上来。
现在她知道了。她把神识顺着剑身送进去,进了竹根,在竹节里散开。竹节里有一线水,水从下往上走,走得极慢,走的路不是直的,是绕着节隔转的。她“看”着那线水,剑跟着水走。
一剑下去。
那丛老竹从第三节裂到根,裂口笔直,竹皮上一丝没崩。
赤焰在墙根抬起头,尾巴尖在地上敲了两下。
“看见了。”陈文英说。
赤焰又敲了一下。
“我知道你早就看得见。”她把剑收了。
有一夜她练得忘了时辰。
收视收到一半,神识往回一收,收得急了,那几缕挂在外头的没拉回来,反倒往外一扫。赤焰正盘在盂沿上打盹,被这一扫扫中,整条蛇猛地一缩,缩成拳头大的一团,鳞片全竖起来。
陈文英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她愣了一息,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对不住。”她说,“惊到你了。”
赤焰慢慢松开,把头抬起来看她,瞳孔缩成一线。看了很久,才把身子摊开,重新盘回盂里。可那一夜它没有再睡,头一直朝着她这边。
第二日她去乌管事那儿要了一小瓶安神的药粉,拌在赤焰的吃食里。
赤焰闻了闻,吃了。吃完游过来,绕着她的手腕盘了两圈,把头搁在她腕骨上。
“下回我注意点。”陈文英说。
赤焰吐了一下信子。
从那以后她定了个规矩:练神识前,先把赤焰请出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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