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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倚栏问圆 叮当,叮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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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沐眠?”季悯重复道。
阮沐眠唇边漾开一抹清亮的笑,眼角弯成月牙:“正是我的本名。”
她抬手拨了拨鬓边垂落的碎发,语气带了点自嘲,“塞壬王族世代姓阮,这姓氏在外也算有些辨识度,我若是顶着它闯荡,有心人稍一追查,玄溟云坞隐世多年的秘密,岂不是要昭然若揭了?”
“既然姓氏藏不住,索性连名字一并换了。”她说着,亲昵地将胳膊缠上身旁乔徽娜的手臂,肩头轻轻蹭了蹭对方,“小时候性子野,起名也随意,便叫了菇灵桃。”
转头冲乔徽娜眨了眨眼,“这名字里可有娜娜的功劳,你们往后叫哪个都成,我不挑的。”
话音刚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微微一正,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郑重提醒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出了玄溟云坞的地界,你们可就得叫我菇灵桃了,可别露了破绽。”
慕萧安望着两人亲昵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温和,颔首应道:“放心,我们知晓分寸。”
“既然都清楚了,那快走吧!”阮沐眠不再多言,拉着乔徽娜的手踏上泛着淡淡水光的玉石长阶,裙摆随着下行的脚步轻轻摇曳,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水阶蜿蜒向下延伸,水汽愈发浓重,氤氲的白雾缠绕在衣袂间,带着清冽的湿意。
行至阶底,眼前景象骤然开阔。
一层澄澈如水的光幕横亘半空,将下方的玄溟云坞轻轻笼罩,宛如蒙着一层流动的琉璃纱。
他们立身之处恰在云坞正上方,俯身俯瞰时,整座秘境的轮廓在水幕下若隐若现,水蓝色的光晕从光幕中透出,将周遭的空气都染成了柔和的碧蓝。
慕萧安蹲下身,指尖轻触那层“水”,指尖毫无阻碍地穿透而过,触感微凉却不沾湿衣料,他抬眸看向阮沐眠:“我们如何下去?”
“自然是直接往下跳呀!”阮沐眠眼底闪着雀跃的光,像是早等着重现这一幕,说着便攥住乔徽娜的手腕,就要往下纵身。
“等等!”乔徽娜急忙稳住身形,转头向慕萧安二人解释,“这层水看着寻常,实则是塞壬族的护族结界,入水后不仅能自由呼吸,衣物发丝也不会沾湿半分,所以……”
话音未落,阮沐眠已然迫不及待地拽着她向下倒去,余下的话语被水幕吞噬,只溅起一串细碎的水光。
慕萧安与季悯并肩而立,目光追随着二人落入水幕。
只见阮沐眠周身泛起淡淡荧光,身形在水中骤然蜕变:墨发化作蓝粉渐变的绸带,在水中轻轻舒展;水蓝色的鲛耳尖缀着细碎的银辉,隐隐发光;脸颊两侧浮现出珍珠般的莹润光点,宛如水中凝霜;先前的白衣斗篷早已不见,上身着一袭流光溢彩的白纱,裙摆随水流浮动,比水波更显轻盈;双腿则化作一条修长的鲛尾,蓝粉渐变的鳞片在光晕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尾尖泛着粉嫩的色泽,几枚圆润的珍珠环绕在尾鳍处,随动作轻轻摇曳。
她牵着乔徽娜悬浮在水幕下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冲二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来。
季悯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
“好。”慕萧安应声,二人同步纵身跃入水幕。
入水的瞬间,慕萧安下意识紧闭双眼,预想中的窒息感并未到来,反而被一股温和的浮力包裹,周身暖意融融。
他缓缓睁眼,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那层水幕已然消失,玄溟云坞的全貌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宛如一幅流动的水下仙境图。
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水蓝色宫殿,通体由千年寒玉与鲛绡水晶筑成,殿身泛着柔和的光晕,明明静置不动,却因水光折射,仿佛整座宫殿都在缓缓流动,宛如水中蜃楼。
宫殿的飞檐翘角雕刻着繁复的鲛纹,檐下悬挂着一串串珍珠风铃,中竟似有气流涌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殿门是由巨大的贝壳打磨而成,开合间流光溢彩,门楣上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蓝宝石,散发着幽蓝的光,照亮了殿外的通道。
宫殿周围环绕着成片的巨型珊瑚林,红的似火、粉的似霞、白的似雪,枝干虬曲,宛如天然雕琢的玉雕;各色巨大的贝壳点缀其间,有的半开半合,露出内里莹白的珍珠,有的则完全舒展,化作天然的座椅;水中漂浮着点点荧光,似是浮游生物,又似是宫殿溢出的灵气,缓缓飘荡,将整座秘境映照得如梦似幻。
远处还有蜿蜒的水下溪流,水流清澈见底,溪底铺着五彩的鹅卵石,偶尔有几尾通体透明的鱼儿游过,身姿灵动,宛如空中飞鸟。
阮沐眠甩动着莹润的鱼尾,银蓝色鳞片在玄溟云坞的柔光里流转着细碎光泽,兴冲冲地领着三人往宫殿正门游去。
沿途不少塞壬瞧见她归来,纷纷停下手中的事,眉眼弯弯地打招呼。
有的抚着腰间的珊瑚坠子笑道:“沐眠回来啦,这趟出去,瞧着又漂亮了好些!”
有的挥着轻纱般的鳍,脆生生喊:“沐眠公主回来咯!”
还有年长些的,颔首致意道:“阮公主安好。”
众塞壬的发色各异,赤橙黄绿青蓝紫交织如霞光,鱼尾更是斑斓夺目,有的缀着珍珠,有的泛着琉璃般的光晕,为这深海坞堡添了满室鲜活。
阮沐眠本就是个爱热闹的活宝,此刻更是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对浅浅梨涡,无论谁同她搭话,她都一一应着,声音甜软如浸了蜜。
慕萧安瞧着她这般讨喜的模样,只觉她像个揣着好运的吉祥娃娃,仿佛她一回来,整个玄溟云坞的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连水流都带着几分雀跃。
季悯自始至终都牵着他的手,掌心温热干燥,稳稳地带着他顺着水流前行,偶尔抬眼扫过四周,余光却始终黏在慕萧安身上,生怕他在这陌生的深海环境里有半分不适。
终于抵达大殿正门,奇异的是,除了阮沐眠,其余三人竟都能稳稳落地。
方才还被水流浮力牵引得轻轻飘起的头发与衣摆,此刻骤然有了重力,垂落得自然妥帖,与在陆地上别无二致。
这所谓的正门,其实并无实体门扇,只架着一道雕刻着缠枝海纹的白玉门框,通透温润,隐隐泛着灵光。
阮沐眠则依旧摆动着鱼尾,发丝在水中轻轻浮荡,像极了随波摇曳的水藻。
几人往殿内走去,慕萧安满心好奇,忍不住左顾右盼,目光扫过光洁的玉石地面、悬挂着的夜光贝灯笼,却始终没瞧见半个门卫,不由得暗自稀奇:这般气派的宫殿,竟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
季悯虽也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遭,但也只是寥寥几眼,更多时候,注意力都落在身侧人好奇的侧脸之上。
忽然,季悯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默聆术传音:「一一,在看什么?这般出神。」
慕萧安愣了愣,见他用了专属秘术,虽有些疑惑,却也笑着用同样的方式回应:「就是觉得奇怪,这么大的宫殿,怎么连个门卫或是值守的人都没有?」
「你的关注点倒是独特。」
「你的说话方式也独特。」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门匾之下。那匾是用深海墨玉雕琢而成,上书四个鎏金大字“倚栏问圆”,笔锋遒劲,带着几分缥缈仙气。
慕萧安望着那字,不由自主地低声默念出来。
季悯闻言,顺势接道:「花倚栏干看烂熳开,」
慕萧安心有灵犀,脱口而出:「月曾把酒问团圆夜。」
诗句恰好对上,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慕萧安眼中漾着笑意,季悯眼底也盛着温柔,周遭的水流仿佛都在此刻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两道浑厚的声音同时响起:“欢迎公主回家。”
慕萧安一惊,循声望去,才发现说话的竟是立在门框两侧的巨大贝壳!
它们先前一直紧紧闭合着,此刻正缓缓张开,露出内里莹白的贝肉,边缘还泛着淡淡的光晕。
“这贝壳……竟是门卫?”他眼中满是惊喜,声音都微微拔高了些。
“算是呀!”阮沐眠得意地扬起下巴,指着左边的贝壳道,“左边这个叫叮叮当,右边那个叫叮叮当当!”。
乔徽娜在一旁扶着额头,无奈地笑了笑,那模样像是早就习惯了阮沐眠的奇思妙想,又无可奈何。
“一听就是你起的名字。”季悯淡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那可不!”阮沐眠正说着,两道身影从殿内缓步走出,正是阮墨渊与沐婳。
阮墨渊的发色与鱼尾和阮沐眠颇为相似,却是纯粹的深邃幽蓝,不带半分杂色,更显沉稳;一旁的沐婳则是金发金尾,阳光下泛着璀璨光泽,一双眼睛同阮沐眠一般,是清澈的冰蓝色,温柔又灵动。
二人脸上都挂着无可奈何的笑意,沐婳嗔道:“也就你能想出这般孩子气的名字。”
“阿爹,阿娘!”阮沐眠欢快地喊了一声,甩着鱼尾就扑了过去,先抱住沐婳,又转身搂住阮墨渊的胳膊,撒着娇问:“你们想我了没呀?”
沐婳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指尖划过她柔软的发丝:“想了想了,日日都盼着你回来呢。”
阮沐眠眯着眼睛,得意地哼哼两声,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阮墨渊则双手抱臂,故意板着脸道:“想什么想?你这个臭丫头,出去这么久才回来,一看就没把我们放在心上,莫不是在外面认了别的阿爹阿娘?”
“耶?你个臭老头!”阮沐眠佯装生气地退开两步,转身奔到乔徽娜身边,抓着她的胳膊,故意抬高声音对阮墨渊说:“其他阿娘倒是没有,不过阿爹嘛,倒是有一个!”
“就你嘴贫。”阮墨渊被她逗得绷不住脸,嘴角微微上扬,竟没有半分反驳。
“伯父,伯母。”乔徽娜适时走上前,恭敬地问好,脸颊却悄悄泛起红晕。
“娜娜又长漂亮了。”沐婳笑着打量她,目光带着几分打趣,“不过呀,早就该改口了。”
说着,她又看向季悯与慕萧安,眼中满是好奇,“这是带了新朋友来?”
季悯与慕萧安齐齐拱手,低首行礼,异口同声道:“季悯。”
“慕萧安。”
“他们呀,”阮沐眠抢着介绍,指着季悯道,“这个高点的叫大冰块,另一个叫小浅毛。”
“你又给人家乱起外号。”阮墨渊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这两位小伙子模样倒是俊朗得很。”沐婳浅浅一笑,目光温和,“你们也跟着娜娜一起,叫我们伯父伯母就好。”
二人再次异口同声:“伯父,伯母。”
沐婳的目光在慕萧安脸上多停留了片刻,眉头微蹙,似在思索:“我怎么觉得,你瞧着有些眼熟?”
阮墨渊闻言,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慕萧安,仔细打量了一番,沉吟道:“发色倒是有点像大哥。”
“不对,”沐婳摇摇头,“比大哥的发色更淡一些,倒像是大哥的独女阮逢杼。”
“可阮逢杼不是只有也只有一个独女吗?”阮墨渊疑惑道。
“叫什么来着……书君憩?”沐婳蹙着眉,努力回忆着。
慕萧安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终究忍不住开口,声音清朗:“是书君憩,书君憩正是我娘亲。”
“哎呦!”沐婳又惊又喜,连忙甩动着金色的鱼尾,快步游到慕萧安面前,手微微抬起,似是想摸摸他的脸,又顾及着男女之别,停在半空中,显得有些犹豫。
慕萧安见状,连忙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轻声道:“伯母,没关系的。”
沐婳这才放下心来,轻轻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水汽,随后回过头对阮墨渊道:“真的是大哥的曾孙!”
阮沐眠惊得嘴巴微微张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乔徽娜见状,忍俊不禁地伸手帮她托了托下巴,调侃道:“这么说,慕萧安要叫你堂曾姑婆呢。”
刚被托起来的下巴,“咚”地一下又掉了下去。
阮沐眠连忙摆着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脸抗拒:“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可受不了这个称呼!小浅毛,你跟着娜娜叫我阿爹阿娘就好,千万别叫我那个什么姑婆,不然我真的会疯掉的!”
慕萧安虽早就从季悯口中知晓几分辈分关系,可此刻亲耳听到,还是觉得有些懵,但看着阮沐眠这般夸张又可爱的模样,终究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季悯的衣袖,指尖传来布料的粗糙质感,二人四目相对,眼中都盛满了笑意,连空气中的水流都带着几分暖意。
沐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笑着打趣道:“好了好了,别都站在门口了,再聊下去,怕是要让叮叮当和叮叮当当提前‘离职’咯?”
乔徽娜忍着笑,伸手拖着还在兀自抗拒辈分的阮沐眠往殿内走去。
慕萧安侧头,用默聆术对季悯轻声道:「这辈分也太乱了,不过……还挺好玩的。」
季悯回传音道:「确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