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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雪中送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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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屋门口的男子逆着光,周身笼着一层昏黄的光晕,手里却捧着颗与他气质极度违和的白菜。
翠绿水灵的菜叶还沾着晨露,与他身上玄色锦袍的冷冽格格不入,下摆更蹭了些泥点,微风扫过,毫不留情地掀起那一角,露出里面绣着暗纹的衬里。
他身形挺拔如松,肩背绷得笔直,周身气质却与温润的午日暖光截然相反,像覆了层薄冰般冷寒;即便眉眼隐在昏暗中,仍能看出轮廓的俊朗,只是唇色偏淡,眼下还带着几分赶路后的倦意,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如此一个瞧着便不好接近的俊俏之人,开口却让屋内人愣了神:“这菠菜长得不错,看着就新鲜。”
屋内几人霎时没了声响,只余下空气里细微的呼吸声,皆是一脸“你认真的?”的神情。
那人似乎全然没察觉这凝滞的尴尬,又似乎只是不在意,再次开口时,语气却与刚才截然不同。
尾音微微放轻,还裹着点不易察觉的感叹,像落了层薄雪的梅枝终于染上暖意:“好久不见了。”
“即墨璃。”
被叫到名字的即墨璃缓缓起身,红色衣袍扫过椅腿,带着几分利落的劲儿朝门口走去,在楚秋筠面前站定,一人红衣似火,一人黑袍如墨,身高相差无几,倒有种奇异的对峙感。
一旁的慕萧安眼睛都亮了,目光灼灼地盯着二人,手都悄悄攥成了嗑瓜子的姿势,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可是标准的故友重逢!小叔师尊会说什么?是同样温软的‘好久不见’?还是憋了二十七年的火气,冲他喊‘你怎么不在外面再多死几年’?再或者,是压着委屈含泪问‘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回来’……”
此处无瓜子胜有瓜子。
季悯被慕萧安那过于热切的目光扫得无奈,抬手扶额苦笑。
凭着他对自家师尊即墨璃的了解,这人肯定不会按常理出牌。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见红衣身影一动,即墨璃一把从楚秋筠手里抢过那棵“菠菜”,语气里没有半分重逢的怨怼或难过,满是被人糟践了心血的愤怒,声音都拔高了些:“老天爷造孽啊!我这最后一棵完好的菠菜,你就这么水灵灵地给我拔了!”
没有被自己的种植者叫对过名字的白菜:“……”
若有灵智,怕不是要委屈地蔫掉。
等着看“酸涩大戏”却抓着根“搞怪藤”的慕萧安:“……”
瓜没吃着,倒看了出白菜保卫战。
在无声赌局里稳稳押对的季悯暗暗松了口气,心里暗道:“果然,即墨璃肯定会先拿这棵叫不对名字的白菜转移话题,把重逢的煽情全给搅了。”
黑衣的楚秋筠倒没理会他这炸毛的反应,指尖还残留着白菜叶的凉意,自顾自地问道:“怎么这些年不见,你也种上这菜田子了?”
“楚秋筠你小子还有脸说!”即墨璃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改刚才的炸毛常态,语气里终于掺了丝不易察觉的诉苦劲儿,红着眼眶却强撑着不让情绪外露,“慕清沅不在了,书君憩嫂子也不在了,以前是谁吵着要吃这白菜,你我最清楚不过了,你还……你还有脸说!”
谁都没忘,黑衣门神正是当年被即墨璃捡回来的楚秋筠,只不过此刻把头上标志性的角隐去了而已。
他们三个从前就属慕清沅最年长,书君憩自然是众人敬着的大嫂;楚秋筠是即墨璃在街边捡的流浪少年,而即墨璃则是当年瞧着慕清沅家境尚可,为了能吃饱肚子,偷偷跟在人家身后,最后顺理成章地住了下来,成了彼此的家人。
就像当年,十三岁的楚小筠肚子饿得咕咕叫,小声嘟囔着想吃已故父母做的大白菜,即墨璃听见了,转头就跑去告诉了只比他们大六七岁的慕清沅。慕清沅没多问,立刻让人去厨房吩咐厨娘,做几道用白菜做的菜。
楚小筠没被即墨璃捡回来前,吃过最好的东西,就是父母在破院子里种的大白菜。
那时候穷,好几天才能吃上一顿,却成了他心里最念想的味道。
可那天,他看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白菜佳肴:醋溜白菜脆生生的,白菜豆腐汤飘着葱花,还有裹着酱汁的白菜卷……
他哪里见过这么多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吃食?
当时他攥着衣角,怯生生地问:“这些可以吃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第一次真正填饱了肚子。
慕萧安心道:“刚才没吃到的瓜又拾起来了!”
季悯暗想:“怎么在关键时刻就记起‘白菜’的真实姓名了?”
此刻想起旧事,即墨璃的声音又低了些,楚秋筠脸上也终于染上几分愧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抱歉,以后我来种。”
慕萧安当场懵了:“?”
刚才那点煽情的氛围呢?怎么突然就转到种菜上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把煽情氛围弄散一半的楚秋筠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认真的挑剔:“你种的质量太差了,我刚才在菜地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好的。”
慕萧安:“……”
有点想笑。
即墨璃却像是早有准备,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带着点阴谋得逞的笑意冲他说:“好啊,正好民间有不少农务委托,你也一并做了吧。”
慕萧安彻底惊了,心里直呼:“小叔师尊不愧是高手,这一招‘请君入瓮’用得可真绝了。”
季悯则是没眼看,扶着额暗想:“分明是连吃带拿。”
楚秋筠脸上的愧疚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奈的好笑,摇了摇头:“你在这等着我呢?”
“少废话。”即墨璃别过脸,却藏不住嘴角的笑意。可下一秒,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皱着眉思索道:“奇了怪了?我这屋子的门是开过光吗?怎么每次在最需要的时候,就有需要的人出现?”
慕萧安被这话点醒,立刻点头:“好像还真是,上次伞溪岚来,正好解了公羊父子的燃眉之急;这次楚前辈来,又能帮我们解决安佑丞的事,这不就是济困扶危嘛。”
季悯依旧抓着重点,看向楚秋筠:“这么说,楚前辈就是师尊之前说的,能把法术概率提升的人?”
“对。”即墨璃点头应着,可刚说完又觉得不对,转头看向慕萧安和季悯,“你们俩认识他?不对啊,你们俩还没出生的时候,这姓楚的就消失了,怎么会认识?”
“是见过。”楚秋筠适时开口,为二人解了围,随后看向慕萧安和季悯,扯出一个温和的笑,“还要多谢二位小友上次的救命之恩。”
“还救命之恩?!”即墨璃当场懵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三人,“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事?”
楚秋筠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放缓:“坐下说吧,慢慢说。”
屋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又慢慢褪去;屋内的谈话比夕阳先结束,楚秋筠最后总结道:“事情就是这样了。”
即墨璃听他说完,缓缓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楚秋筠当年并不是故意袭击人间,他一直守着自己的执念,如今总算归根落地;原来楚秋筠消失这么多年,不是死了,也不是逃避责任的无稽之谈,而是为了躲避天道的追杀,被慕清沅用术法冰封在了贺寒山,一冻就是二十七年。
原来这一切的遗憾,都源于那个虚无缥缈却又冷酷无情的天道。
如果不是天道,楚秋筠不会消失二十七年;如果不是天道,慕萧安不会离开家人十七年;如果不是天道,慕清沅和书君憩也不会……
即墨璃不敢再想下去,罢了,过去的都过去了,天道也早已不复存在,纠结再多也没用。他目光落在楚秋筠的额头,他并没有将自己仅剩的一只角,劫让即墨璃轻声问:“你的角……”
“无妨,只是暂时隐去了。”楚秋筠摆了摆手,目光忽的飘向窗外。
天边已染上朦胧的晚霞,薄雾裹着淡淡的霞光,晕开一片似水墨画般的红,温柔得不像话。
他盯着那片晚霞看了片刻,才转头看向即墨璃,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帮你们找安佑丞,不过有个条件……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说着,耳尖似乎被晚霞映得有些发红,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放得很轻:“就一个,就行。”
那红晕,是被晚霞照的,还是因为别的?
即墨璃没细想,随口问道:“什么问题?”刚问完,又想起他前半句,立刻皱起眉,带着点嗔怪:“哎,不对啊?怎么能叫‘帮我们’?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你这是被冻了二十七年,脑子也冻坏了?”
楚秋筠被他说得耳根更红了,眼神有些闪躲,吞吞吐吐道:“……不是。”
即墨璃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了,说吧,什么问题?”
楚秋筠见他愿意回答,眸光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了星光,可开口时依旧带着几分犹豫,声音都有些发颤:“就……珩孀,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