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莫离》蓁莜

4、芍药手帕

　　“我也不瞒你了。”季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眉宇间凝着层化不开的沉郁，语气带着几分迫不得已的妥协，“你如今的境况，我不便多做解释。往后时日还长，你自会明白，也会有人专程为你说清前因后果。”

　　慕萧安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头满是雾霭般的茫然。

　　那些盘旋在舌尖的疑问、积压在胸口的困惑，此刻都成了无从落地的尘埃，只余下一片空落落的惶然。

　　“你现在要做的，”季悯打断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只是乖乖待在我身边。等这件事了结，所有真相自会水落石出，摆到你眼前。”

　　“那……”慕萧安刚要开口追问期限，便被季悯再次截断。

　　“我是你的朋友。”季悯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在你知晓真相之前，必须一直跟着我。”

　　朋友。

　　这两个字像颗猝不及防的石子，砸进慕萧安荒芜了许久的心底。

　　那片寸草不生、常年被黑暗笼罩的地方，竟因这两个字，悄然破开了一道缝隙。

　　季悯的身影，便如同一粒初萌的种子，在这片贫瘠的土壤里，扎下了第一缕细弱却坚韧的根须。

　　慕萧安猛地别过头，不愿让季悯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湿意。

　　季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大脑瞬间空白。

　　他素来不擅应对这般场面，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伸手想去拍他的肩，指尖悬在半空，又生生顿住。

　　直到一声极轻的抽泣，从慕萧安攥紧的衣袖间溢出。

　　哭了？

　　季悯最见不得人落泪，素来冷硬的神色泛起几分不自然的别扭。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绣着淡青竹纹的手帕，递了过去，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却悄悄放软了些许：“擦擦。”

　　慕萧安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般待他。

　　先前“不明木乃伊”作祟时，是季悯毫不犹豫地将他护在身后；此刻眼眶泛红，又是季悯递来干净的手帕；还有那句沉甸甸的“朋友”……

　　这些细碎的温柔，如同劈开长夜的第一道晨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长年阴郁的心境，暖得让他鼻尖发酸。

　　他看着手帕边角绣着的几朵小巧芍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会心的笑意，声音带着刚哭过的微哑：“谢谢。这芍药绣得真好看，弄脏了就可惜了。”

　　说罢，他没有接那方手帕，只是抬手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痕。

　　季悯也不勉强，收回手帕，状似随意地转移了话题：“你认得这花？”

　　“以前闲来无事，曾翻看过些花木图谱。”慕萧安指尖无意识划过被褥上的暗纹，语气平淡，“觉得芍药花色清丽，便记在了心里。”

　　其实他从前也曾在窗边种过几株，只是没能熬过那年的寒冬，最终只余下空盆罢了。

　　“翻……翻看图谱？”季悯捕捉到他话里陌生的措辞，眉梢微挑，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什么意思？”

　　“啊？就是……和查阅古籍资料差不多的意思。”慕萧安连忙解释，见季悯依旧一脸茫然，不由得轻笑出声，“无妨，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跟你说。”

　　他顿了顿，想起这些时日的照料与维护，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真的谢谢你，季悯。”

　　说完，他又冲季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格外真诚，像初春融化的薄雪，清润又干净，让季悯不由得愣了两秒，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季悯忽然回过神，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目光锐利地看向慕萧安，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那个所谓的‘不明木乃伊’，当时探入你脑中的那一缕灵气，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亦或者说……它拿走了什么？”

　　经季悯一提，慕萧安才猛然想起自己晕倒前的惊魂一幕。

　　那些被淡忘的恐惧瞬间回笼，让他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是啊，当时那股灵气那般凶戾，为何最终没有取他性命？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眉头微蹙，仔细回想了片刻，语气坦然：“我也不太清楚。现在感觉……好像没少什么东西，应该不是被拿走了什么。”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隐隐有些不安——或许只是暂时没发现罢了，只是此刻，他实在毫无头绪。

　　“但我能肯定，那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还有，在“不明木乃伊”出现之前，他那突如其来的头疼，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钻出来一样。

　　“这一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季悯的语气缓和了些，目光落在他紧蹙的眉头上，没再多问。

　　慕萧安没再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将脸撇向了另一边，双手无意识地扣在一起，指尖相互摩挲着。

　　莫名的尴尬再次涌上心头，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果然，人在不知如何自处时，总会下意识地假装自己很忙。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行了，”季悯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却没什么恶意，“我又不杀你，不用这么拘谨。”

　　慕萧安闻言，又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好，谢谢。”

　　季悯揉了揉眉心，低声喃喃：“算了，等有空，再带你去找顾冶看看。”

　　季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头微微一动。

　　“当然。”季悯应道。其实他本不想说太多，但转念一想，慕萧安既已卷入此事，知晓这些也是应当。

　　“你我同属归道山宗门。”季悯耐心地讲解着，目光却始终落在慕萧安脸上，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试图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除了归道山，修真界还有焰昀门、凛音宗、钟绫阁、天尘派等十二大宗门，共分天下。你与我，拜入的是同一长老门下——即墨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归道山共有六位长老，分别是璞饧、哂鑫、森木、古净、临寒、炎央，你我师尊正是其中的璞饧长老。这次你我一同下山，本是为了执行一项委托，还有……”

　　季悯将该说的都一一告知，末了，仔细打量着慕萧安。

　　他听得十分认真，眼神专注，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也没有露出任何季悯想要的蛛丝马迹。

　　“都记明白了？”

　　“嗯，不难懂，多谢你。”慕萧安轻轻点头。

　　前世身为大学霸的超强记忆力，此刻派上了用场。

　　更何况他看过的仙侠小说多如牛毛，这些宗门设定对他而言，实在不算复杂。

　　——

　　“季悯，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路上，慕萧安忍不住问道。

　　“自然是去完成本次委托。”季悯脚步不停，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幸好你恢复得不错，否则怕是要拖到下个月了。”

　　话音刚落，季悯忽然想起一事——他从未向慕萧安提起过自己的姓名，慕萧安是如何知晓的？

　　这个疑问在他心头一闪而过，却被眼前的景象打断。

　　“到了。”

　　慕萧安顺着季悯的目光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玉兰林子，满树繁花如云似雪，洁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清雅的香气，美得令人窒息。

　　他从未见过这般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致，双眼不由得睁圆了些，生怕下一秒这美景就会消失不见。

　　季悯对此早已屡见不鲜，率先迈步往里走，边走边说：“这次的委托，其实算不上真正的委托。”

　　“为何？”慕萧安连忙跟上，目光依旧被四周的繁花吸引着。

　　“委托人名叫冷戚七。”季悯缓缓解释道，“她每月都会请几位门派弟子去帮她看守这片林子，但只有月圆时节才会派人相请，而且每次请的人都不许重复。师尊觉得此事内有蹊跷，便让你我前来探查一番，看看究竟藏着什么猫腻。”

　　“嗯。”慕萧安认真点头。

　　“所以说，这次与其说是委托，不如说是探寻真相，免得日后生出什么大乱子。”季悯补充道。

　　“好，我明白了。”慕萧安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却透着几分笃定。

　　“阿……阿嚏！”

　　一声突如其来的喷嚏打破了林中的静谧。

　　慕萧安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随后吸了吸鼻子，用食指关节轻轻挠了挠鼻尖。

　　季悯见状，不由得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又病了？”

　　“没有没有，”慕萧安连忙摆手，“就是这林子里面，确实有点小冷。”

　　“冷就是冷，还‘小冷’。”季悯微微皱眉。

　　“这不显得幽默吗？”慕萧安眨了眨眼。

　　“那你可真够幽默的。”季悯扯了扯嘴角，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悄悄放慢了些。

　　不过短短几日相处，慕萧安和季悯之间的氛围已然缓和了许多，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刚进入白玉兰林子时，慕萧安便像是触景生情一般，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迫不及待地向季悯介绍起来：“季悯，你知道吗？其实并不是所有白色的玉兰都叫白玉兰，所有紫色的玉兰都叫紫玉兰。”

　　季悯有些意外，没想到慕萧安对花木也颇有研究，或许竟是了如指掌。

　　他来了兴致，停下脚步，挑眉道：“愿闻其详。”

　　“常见的玉兰品种有六种，分别是望春玉兰、白玉兰、二乔玉兰、紫玉兰、黄玉兰、广玉兰。”

　　慕萧安如数家珍般说道，眼里闪烁着光芒，“望春玉兰是最早开放的，远看是白色，近看花瓣基部带着淡淡的粉红色。不过它外面的三片花瓣已经退化，而且落得早，花型也有些歪歪扭扭的，不算好看；至于白玉兰……”

　　“看得出来，你确实很懂。”季悯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有吗？”慕萧安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多谢认可。”

　　两人在林子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慕萧安进林子前那股兴冲冲的劲头，此刻像是被林间的清风悄悄吹散了一般，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嘴唇也轻轻抿着，脸上露出了几分疲惫。

　　季悯将他的模样看在眼里，语带戏谑：“这就不行了？”

　　他抬头望向前方，忽然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说道，“快了。别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直起腰来。”

　　慕萧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的白玉兰树间，突兀地开着一抹格格不入的粉红色，那抹粉红旁边，竟坐落着一座小巧雅致的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