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见你》轻棉

1、第一个梦

　　单薄的窗帘遮不住细碎的阳光，洋洋洒洒铺满一室，静谧蔓延，一时只闻呼吸错落。

　　房间空荡宽阔，没有棱角，唯一装饰便是占据视野的一面书墙。

　　阳光明亮得有些恍惚，像是蒙了层素白雪梨纸，看不真切，又算不上模糊。

　　原木色的桌子，叠累了三本书，不算规整，错落开的，桌角放了张方巾，颜色是偏亮的浅色。

　　简言直接坐在地上，胸口抵在桌前，缩着脖子只立了个脑袋在桌子上，微微左右晃，黝黑的眸子盯着面前的少年。

　　男生席地而坐，背抵靠在书柜，一条腿微屈，另一条懒散伸长，怀里抱着个什么。

　　明明距离不过一米，简言还是看不明白。

　　对方已经自顾自沉浸很久了。

　　“你在弄什么？”

　　“调音？”

　　“什么？”

　　“吉他调音。”

　　噢，又是一种乐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简言晚上都梦到同一个人，不是推进梦剧情的npc，而是一个活生生，且具有独立思考的人。

　　简言最初根本不相信对方不属于自己的梦，直到被对方嘴下不留情几次后，恍然惊觉：确实是个人！

　　在梦境里，大多时候就像这样，对方安安静静捣鼓自己的东西，简言就看着他发呆。

　　面对这位突然出现具有独立意识的陌生异性，相处微妙尴尬。

　　“你还会吉他啊？”

　　为数不多的聊天里，简言知道对方很擅长乐器，钢琴，长笛，各种生涩得她都叫不上名字的。

　　很新奇，很厉害的一个人。

　　“嗯。”对方的反应很平淡。

　　“你以后想做歌手么？”

　　“嗯。”

　　“哇。”简言是发自真心的震撼，只是措辞显得敷衍，耐不住继续好奇：“那你现在呢？”

　　"酒吧驻唱。"

　　酒吧？

　　是她不曾涉及的盲区，但在她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里，酒吧＝鱼龙混杂....

　　不是个好地方。

　　简言指尖戳着面前的原木桌子。

　　“你呢？”对面的少年似乎抬了下眼，混混沌沌的，分辨不清。

　　简言很认真的思考“考个很好的分数，上个好大学？”

　　“乖学生啊。”他的声音染上笑意，掺杂少许新奇意味，尾音甩着钩子上扬。

　　少年的声音很明朗清冽，像空谷山涧里，溪水淌过光滑石壁。

　　简言闷了闷脸，一句好学生，染得她耳朵烫。

　　“才不是....”她默默暗戳戳反驳。

　　“挺好的。”他的声音变得虚幻，遥远。

　　“叮铃铃——”

　　简言无意识颤了颤，更往被子里裹。

　　眼睛干涩得厉害，倦意浓稠，完全不想动弹。

　　闹钟喋喋不休一分多钟，被窝里才吞吞伸出只手。

　　指尖搭在闹钟上，扰人的声音戛然。

　　身体强行开机，掀开被子，吸上拖鞋，顿了三秒，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被窝，只留个脑袋。

　　降温了?

　　已经步入11月了，刀割般的冷意融进空气，丝丝缕缕往骨子里渗。

　　雾城就是这样，温度阴晴不定，一天骤然降十几度。

　　在被窝里纠结了五分钟，分针指向危险的20。

　　门被框框敲了两下，没征求回应，直接从外面打开，力道之大破旧的门被牵扯得发颤。

　　系着围兜的谢女士，手里搭着几件浅色保暖衣，见人还在床上犯懒，眼角一厉，音量陡然上去“还在床上赖着呢？”

　　将手里衣服一股脑抛人身上，念叨“还不起，昨晚又是几点睡的？我都睡醒第二道了，还看见你屋灯亮着的。”

　　“刷拉”一声，窗帘被拉开了。

　　立冬之后，夜长昼短，现在外面天还暗沉。

　　“刺啦”窗户拉开，寒气争先恐后的涌进来了，室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度，简言缩着脖子颤。

　　“知道了。”

　　慢吞吞将衣服拖进温暖的被窝里，温了小会儿才开始往身上套。

　　收拾好出来，桌上已经摆好早餐。

　　清粥，奶油馒头，一碗蛋花羹。

　　简言抿唇,拉开椅子坐下，默默扒拉过一碗粥，小口小口嘬。

　　谢女士完成房间通风，看见那碗冷落的蛋羹，眉头一聚“那是鹅蛋，快趁热吃撒，冷了怎么给你加热。”

　　鹅蛋羹粗糙厚实，简言不是很喜欢那个口感，咽下嘴里的粥，又扒拉个馒头，含糊道：“吃不下了。”

　　谢女士给简言做了十几年的饭，怎么不谙女儿的心思“这个鹅蛋是托舅奶奶在乡下收的，你还不乐意吃......”

　　絮絮叨叨，又开始扯十几二十年前的苦难“我们那个时候.....”

　　见人还是闷着头不动作，谢女士胸口结气，把那碗蛋羹搁在人脸上，下达死命令“吃了赶紧去。”

　　艰难咽下最后一口，简言拖着书包换鞋，出门前朝里间唤声“妈，我走了。”

　　谢女士在不知名忙碌，遥遥应了句"好！"

　　皮肤接触到冷空气，无孔不入的入侵。

　　简言缩了缩脖子闷头往前走。沿路的路灯脆弱坚持，光亮微乎其微。

　　简言就读宁一中学，雾城最好的高中，百年老校，威望颇高，政府特别允许，在校内分块儿区域，设为陪读房，以远低于学区房的市场价年租给高三生，算一种特别照顾。

　　简言就住在陪读楼房，距离高三部仅仅几分钟路程。

　　高三，享受整个学校最优待的资源，地理位置最为优渥，距离宿舍、校门口、操场、食堂、几个关键点位，都很近。

　　高三六班。

　　简言进教室的时候，黑板上方的电子屏时钟，分钟数个位上1，刚巧跳在2。

　　“早上好。”

　　“早啊。”

　　这个点儿来的人不多，零星分散几个人，啃着吐司看单词书，翻页声稀稀疏疏。

　　空气里隐约浮动麦片混合奶粉的乳香。

　　宁一中学是选科制，简言选的纯理，物化生。这个选科类别开设了17个班，平均人数都在60人左右，数排前十的偶数班是潜藏实验班，人数平均在40左右。

　　不过宁一中学一直以来都执行严苛淘汰制，即使在高三，成绩下滑严重也会淘汰回普通班，单薄的成绩单是生死榜。

　　简言位置在靠近走廊的窗边，最受阳光青睐，视野又最宽阔。

　　简单整理完桌面，就从桌肚的书山翻出英语单词本，捋平昨天留下的折叠页，默诵单词。

　　教室里的渐渐涌入，空旷的坑位，一个个填满，电子屏时钟跳动整点，有个短促的电子提示音“叮——”

　　简言从单词薄里抬眼看窗外，远处的昏沉天际，走廊上人流多了，伴着闲聊，窸窸窣窣的。

　　“刺啦”椅腿摩擦地面。

　　“简言？去接水么？”同桌妍妮手里还藏着俩馒头，偷感很重的瞥前后门“帮我带个呗。”

　　教学区域严禁吃早餐，起初只是毫无威慑的口头禁令，顶风作案的太多了，班主任徐女士为了响应“校规”，阴恻恻蹲守前后门。

　　“我呆会儿冲麦片。”妍妮一侧鼓起小包，眼神还在警惕扫描。

　　简言捧着两个水杯轻盈的出去。

　　地面有些湿，或许是晨起阿姨打扫留下的，也或许夜里起寒潮沾染的濡湿。

　　她刻意放慢脚步，目不斜视的朝走廊尽头去。

　　一个楼层四个直饮水机，坐落在四个边角，楼梯的左侧，厕所右侧。

　　时间算得刚刚好，

　　在临近楼梯口，熙熙攘攘涌上来一群人，身高腿长，荷尔蒙爆棚的男生。

　　简言握着杯子的手一紧，目不斜视的和他们经过。

　　走在最后的男生，额前碎发湿，根根分明，身量很高，即使在降温十来度的今天，也穿得单薄。

　　不似普遍的淡漠颜色，大片的玫红拼白袖棒球服，下身搭得件浅粉阔腿裤，锁骨微微隆起，映衬着白炽灯，白得晃眼。

　　没有心理准备，目光随意撞上去，都会愕上两三秒，挪不开眼。

　　走廊很宽，简言走得外侧，和他擦身，轻轻带过风，发丝几不可闻的拨了下。

　　有颗白炽灯有罢工意图，明暗交接得很快。

　　简言把水杯拧开放在直饮机下面，侧着头靠在水泥砖墙，凹凸粗糙的墙面摩挲着发丝。

　　余光里，那抹玫红，已经进了教室。

　　垂眸落在汩汩细流上，盈满水杯，在换上另外一个。

　　回到教室的时候，稀松的坑位，像雨后的春笋，一个个拔起了，不过生长得东倒西歪。

　　妍妮捧着书，躲在后面咀嚼，腮帮子鼓鼓的，身子靠着桌面往前倾空出余留“谢了。”

　　简言淡淡弯了下唇，进了里侧“不用。”

　　今天是降温的第一天，风吹得不留情，教室所有的窗户都闭得紧紧的。

　　徐女士一进教室，秀气的眉头一聚，强制要打开窗户。

　　简言这个位置，直迎风的肆意。

　　有她在外侧的遮挡，妍妮舒服不少，她弯着眼睛用肩膀顶了下“幸好有你。"

　　简言不大乐意，但是又没办法，思忖下次要不要换前面一排，前一排视野没有这里好，但窗户是死的，没有办法划拉动，

　　早读的声音嘈杂混乱成一片海，分得出三教九流：有认真一字一句朗读的，有吼得震耳欲聋的，还有开个人演唱会的。

　　简言属于蚊蝇声，抱着书细声细气。

　　闭上眼默一遍顺过的重点，一睁眼，接触到光亮刹那恍惚里，撞进一片玫红。

　　对方恰好轻飘飘落了一眼。

　　视线交汇得措不及防，简言第一次看清对方的眼睛，眼窝深邃，眼形狭长，半垂着，瞳孔是浓郁的黑，冷冷的疏离感里带着点儿孤。

　　简言呼吸一窒，掩饰性的回到书本里，本来熟络到刻在脑子里的笔记，此刻全部都蜿蜒扭曲，面目全非。

　　妍妮神神秘秘推搡了下简言的肩膀“韩佳一啊，你看见没。”

　　简言含糊应和了声。

　　枯燥的学习空间里，总有一两个人的名字在学生间传得汹涌，韩佳一就是。

　　美丽的皮囊幽默的灵魂兼备，特立独行。

　　“我昨晚知道个八卦。”妍妮装模做样读了两句诗，雷达扫描到环境安全“你想不想知道？”

　　“怎么？”

　　简言算走读生，学校里流转的八卦自然没有集宿生灵通。

　　“他有女朋友，高二美术班的，大美女。”

　　简言被风吹了个激灵，小幅度颤了下，风死命的往身上里灌，无孔不入。

　　“超漂亮的嘞，王依然还看见他们在操场监控死角接吻的，啧啧。”妍妮评价道“真胆大。”

　　冷意席卷太猛烈，听觉跟着恍惚。

　　“也正常，听说体育生都不缺对象的，那几个班儿基本没几个单身的。”

　　风冷冽穿透胸腔，空落落的闷，呼吸落在半截，几度张口想要探究，却又害怕过度关注引起其他嫌疑，简言只得闷闷哦了声。

　　宁中关于早恋的禁令，严苛到变态，通俗而言：就是一个留下一个离校。这个离校没有详注，反而更威慑，但自发布以来，从没落实过，久而久之，这条禁令也就边缘化了。

　　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下，偷尝禁果的人慢慢滋长。

　　漫长的40分钟早读，简言都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

　　懵懵懂懂的。

　　直到上操场跑操，感受到的冷空气灌入肺腑，快要割裂呼吸道的窒息，简言才恍然回神。

　　简言在队伍中间，紧绷着腿部肌肉小步小步跑，音乐是枯燥的一二一，一二一。

　　跑操结束还有十来分钟自由活动时间，妍妮想去小超市囤积战备粮食，简言没有调整好呼吸，跑完口干腿软，全身都不得劲儿，只得摇头“去不了，我给你接水吧。”

　　妍妮应了声好，两人就分开，

　　上楼梯的时候，隐约听到高二教学楼那边发生了什么，几个穿着肃穆的老师来来往往的，引得很多人目光围观。

　　简言不是很在乎，现在她只想回教室挺尸。

　　妍妮是卡着铃声进班的，嘴角上扬得微妙。

　　一看就是吃到大八卦了。

　　简言捏着便利贴看她“怎么。”

　　“有个惊天大八卦。”

　　“什么？”

　　"高二部那边，有人早恋被检查的校领导抓住了。"

　　捏实便利贴胶痕的手一顿，简言侧目，认真看着她。

　　妍妮也不卖关子“是韩佳一。”

作者有话说

　　填坑小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