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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Disc3交朋友 要不要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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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秋池喊完这番交友宣言后立时静了下去,维持着抱吉他的动作,姿态紧绷如雕塑。
不知是否错觉,林有绿听见张秋池略重的呼吸声,藏在时有时无的荷风里。
张秋池很紧张。原来张秋池在为此紧张吗?为和自己做朋友?
“做朋友”这类话林有绿平时没少听,他本人亦常常将这样的话挂在嘴边:去菜市场买完菜,他说大家都是这么熟的朋友了,央老板多给两根葱;摆摊遇上囊中羞涩的学生砍价,他无奈说好了好了,算便宜点给你,就当交个朋友。
其实这些人大多萍水相逢,只是一种口头上的朋友。
就算真和谁建立连结,友谊也该是自然而然发生……上一次听到别人认真表达想和自己做朋友是什么时候?小学?还是更早?
张秋池真是个怪人。
林有绿靠过去一些,俯下身,一手拢了拢头发,另一只手拈起颤颤巍巍的吉他弦弹了一下,造成一声铮鸣。
然后林有绿问他:“你觉得我们是朋友了吗?”
张秋池依然垂头,视线追着林有绿搭在弦上的指尖:“是、是吧?那天我说我们是档友了,你点了头……档友也是友吧?”
那天林有绿的确点了头,但彼时与今日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林有绿再一次点头:“是的。”
这次他说得笃定。
这两个简单的字像揭开张秋池身上定身符咒的风,张秋池僵直的肩终于轻轻垮下来,他跟着重复了一遍“是的”,动了动手指挠挠右手小臂——林有绿这才注意到那上面被蚊子叮出几个包。
真是的,也不知道说。
林有绿从随身的小腰包里翻出一瓶风油精,让张秋池把手给他,张秋池愣愣地抬手,林有绿就故作自然地将一滴透明的绿往鼓起的蚊子包上抹。
相触的瞬间,张秋池下意识想往回缩,只往回退一毫米,又重新把手交出去,只是松下来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再一次变得僵硬。
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林有绿看得见,却视若无睹,只依旧扮作熟稔:“怪不得今天都没蚊子咬我,原来全部都去叮你了。”
朋友嘛,首先是能信口闲聊。林有绿没有忘记自己今日来赴约是为了和张秋池谈谈,可原本要谈的话题在此时似乎不太合时宜,随便讲点什么吧。
林有绿继续说:“我平时很招蚊子咬,所以都会随身带风油精。”
“哦、哦。”张秋池接话,“这个规律我也知道,两个或以上的人待在一起,只会有一个最招蚊子咬的。”
林有绿笑:“一般来说那个人都是我。”
风油精涂完了,林有绿把盖子拧好,张秋池的手还滞在半空。
林有绿看他,他盯着那几个蚊子包,鼻子眼睛忽然皱在一起,脑袋抖了一下,像憋住了一个喷嚏。
……他好像不习惯风油精的味道。
也怪自己没先问,林有绿正想抱歉,就听张秋池道:“那我们多多待在一起,蚊子就不会再咬你了。”
林有绿咽下那句“不好意思”,改说:“或者走动一下,就不会被蚊子咬了。”
说着林有绿起身,张秋池也急忙跟着站起来,把吉他装回包里背上,其实没人问他,他自顾自解释起来:“我觉得这边风景好,所以才约你来这里。”
两人一前一后往荷池上的小桥走,林有绿侧过身,目光投向微微晃动的荷叶:“是很好。”顿了顿,他又说,“其实我不知道大学里还有这样的地方,我以为就是比中学多了几栋楼的学校。”
他只上过中学,最高学历初中三年级。
他将这一点也告知了张秋池,顺带回想起孩提时代初学交友时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自我介绍,不止交换姓名而已的自我介绍。他想,既然和张秋池的“友谊”萌发得如此一板一眼,那之后的步骤也按流程来好了。
于是接下来,林有绿很刻板地介绍起自己的情况:二十周岁,顺德容桂人,有一个阿爷,屋企穷到窿,所以读完初中就打工,进厂做了三年,今年才出来摆摊,平时兴趣爱好是听听广播。
讲到这里时林有绿稍微卡了一下带,他本来想说他没事喜欢听广播学英语,又感到在大学生面前讲这个过于装腔作势。
还好张秋池接过了话。
不太意外地,张秋池照着他的格式回应他,说自己十九周岁,广州西关人,父母都为人师表,所以把他扭送进师范大学,今年刚上大三,平时兴趣爱好是欣赏音乐。
讲到欣赏音乐,张秋池也吃了口螺丝,大约是因为刚坦白过自己五音不全。
还好林有绿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他问:“你十九岁就读大三了?”
“跳过级。”张秋池也问,“你初中毕业就打工,怎么才打了三年?”
“不是因为留级!”林有绿赶紧说,“我上学比较晚。”因为没什么钱。
张秋池没问为什么,只是说:“那你的童年会更长一点。”
“的确也是,”林有绿说,“别人做功课的时候,我在外面掰甘蔗啃。”
谈话渐入佳境,校道却有尽头,走过桥没多久就到了师大另一个门,两人都停住脚步。
张秋池稍稍皱眉,表情像在思索,林有绿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在纠结。”
“纠结什么?”
“纠结要问你‘为什么会有甘蔗可以掰’还是‘你要走了吗,我们下次还继续一起学吉他吗’,又或者‘要不要原路返回,沿反方向再在学校里逛一圈’。”
林有绿失笑:“现在你把所有问题都抛出来了。”
张秋池:“……嗯。”
林有绿望了一眼门房里的时钟,然后转过身:“再走一圈吧,时间还早。”
按原计划,林有绿不会真学一下午怎么用吉他弹《小星星》,还跟张秋池东拉西扯这么多。
可能也是自己太久没和人闲聊了吧?在服装厂里时还好,每天从流水线下来以后,同期几个年纪相仿的工友会一起吃快餐,吃完打打台球,回宿舍再开开玩笑吹吹水,有时候睡前也会互相倾诉心事理想:小甲想当服装设计师,以为来厂里可以学到东西,没想到每天固定在一个位置上给纱裙钉珠子,他打算下个月干完就走;小乙没那么多想法,就想存多点钱寄回家,最好明年可以盖新屋;小丙刚和女朋友分手,因为她辞职回老家了,虽然给他留了家里的电话,但太远啦,几千公里,这一世人他们应该都没机会再碰面,真爱就像露水般短暂。
来广州以后,这样的谈心几乎没了,林有绿和桥下的档友确有交流,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搭话,也许因为他才来不久,还没到可以呼朋唤友的地步,也许因为大家多少也算是竞争对手。
摆摊的时候倒是一直在和客人讲话,可那都是为了推销,怎么也说不上是真正的谈天。
回到石牌村里他租住的十几平米小单间,他也只能听电台主持人讲个不停,自己都没回应的机会。
和张秋池不同,最开始林有绿并没有任何与张秋池结交的想法,甚至乎有时会觉得对方是个有点烦人的客人。
现在林有绿想,交个朋友也很好,而且人家还是跳级的聪明西关大少,很厉害的。
反正,是啦,时间还早,今天天气也不错,还未完全入夏,加之是在林荫小道下漫步,不至于多走几步就如水里捞出来的滴水鬼。
再走一圈又何妨?
林有绿这样一说,张秋池又亦步亦趋地跟上。
林有绿开始回答张秋池的所有问题。
“小时候家附近有甘蔗田,很多小孩会去掰来吃,被大人抓住还可以加餐一顿藤条焖猪肉……现在那里变成广场了。”林有绿忽然轻轻咬了点下唇仰头给张秋池看,在张秋池露出无措表情时又恢复正常,解释说,“看我的门牙。”
“有点像兔子……”张秋池摸了摸脖子。
林有绿还有点得意:“天生的啃甘蔗能手。”
“太厉害了……”张秋池又绞起脑汁,最后大约是搜寻无果,沮丧道,“我小时候吃东西,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可以分享的。”
“又不是我说什么你就要一一对应说什么。”
“嗯。”
林有绿接着说:“下次还一起学吉他啊,不过……”
“不过?”
林有绿终于找到机会说:“我们可以像今天这样,每个星期固定找个时间出来学吉他,这样你也不用每天背着吉他来摊位,反正你应该不是真的为了卖唱吧?”
谁知道张秋池纠正道:“卖唱的确是借口,但我平时背吉他过去也不是为了教你弹……是想让你听我说的那些歌来着,所以我背着吉他去你摊位和我们一起学吉他是两件不相关的事。”
林有绿:“……”
张秋池观察林有绿的表情:“嗯……我好像确实弹得不太好?”
林有绿假笑,一对梨涡被挤出来:“……也还好啦。”
“如果不想听我弹的,也不想让我借你CD机……”张秋池迟疑着问,“要不要上去我宿舍听一下?今天舍友他们都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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