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鬼》白玉将军

3、Disc2一池绿 想和你做朋

　　没事的，林有绿对自己说，人活一世，最紧要就是脸皮要够厚。所以尽管头脑中的电视机还在冒雪花，林有绿还是深吸一口气接好天线，让笑容重新显像：“那我要是看不懂教程的话，你会解释给我听吗？”

　　张秋池一如既往盯他两秒，点头：“会。”

　　在肥龙诧异的目光中，两人竟约定好了学吉他的时间地点。等张秋池走了，肥龙搬起矮凳往林有绿那边一挪：“什么意思啊阿绿，你真要跟他学吉他？”

　　林有绿不太想搭理肥龙，刚好有别的客人来，他赶紧向人介绍，顺势把这话题略过了。

　　面上是略过了，心里却想个不停。他这阵子一直烦，百分之二十因为张秋池弹吉他很难听，余下百分之八十因为觉得张秋池被肥龙骗……虽然这样想不太礼貌，但林有绿隐隐觉得张秋池有点呆，容易让人欺负。

　　可张秋池如果知道自己演奏水平不如何，不就说明人家买肥龙的碟是愿者上钩？

　　那他之前白白烦了呀，好亏。

　　无论如何，这吉他都是要“学”的，林有绿并非真要懂一门弄弦的学问，他只是想找机会和张秋池谈一谈，先前想委婉一提噪音问题，再了解一下张秋池每日来买碟的动机，最后视情况予以劝诫。

　　现在暂且只谈前两项吧。

　　吉他是个好的共同话题。

　　周六下午，林有绿如约前往师大的荷花池畔。在桥下摆摊两个月有余，这还是林有绿第一次踏进师大的校园，也是他第一次走进一座大学。

　　其实师大的大门常常打开，只是林有绿近它情怯。

　　他选择在此地摆摊，就是贪这里离大学近，大学生的消费力不容小觑，能助他钱包丰满，但他从没和任何人说过，他也想在精神上离求学的圣地更近一些。

　　这次是张秋池约他来的，他有正当理由出入校园。

　　林有绿并不知道张秋池说的荷花池具体位置，又不想在里头问人，因此提前半个钟从正门进去，路过门房时瞥了几眼平面图，在保安即将扭头看他之前，做出一副天天从这里进出的姿态，信步往前了。

　　他一路并不东张西望，但所有景致尽收眼底，道边玉兰树枝头绽着白雪，名人塑像在广场上背着手，大学生戴着随身听耳机匆匆走过。

　　拐个弯，田田荷叶从塘中长出成片，一池绿映入眼帘。

　　时维五月，小荷只露了尖尖角，挤挤挨挨的荷叶才是这一月令里的主角，风一动，满池的绿开始摇曳。

　　张秋池背一把吉他在池边呆立，林有绿走近了，那一动不动的人形抬起手来挥挥。

　　林有绿小跑几步过去，一边把熏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他头发很长了，也不是刻意赶时髦留的，一开始纯粹是想省点钱减少理发的次数，结果反倒有不少人夸他发型很新潮，衬得人像电视里的奶油小生，他就将错就错，把头发蓄到及肩。

　　他跨到张秋池面前站定，笑笑客套：“等很久了吧。”

　　张秋池抬腕看表：“没有，我提前了十分钟来……算了下我只等了你三分钟，嗯，也不算等，因为你也比约定的时间提早到了。”

　　林有绿不知如何作答，这种社交辞令都有固定答复：等很久了吧，没有我也是刚到，哦哦那就好……一套话说下来其实彼此都不在乎刚才对话里提到的内容，但张秋池认真计算了时间。

　　林有绿保持微笑，没讲话。

　　只见张秋池又将背上的吉他从包里卸下来，连同刚刚一直单手抱在胸前的两本大开本厚书递至林有绿眼前。

　　林有绿把吉他抱了个满怀，艰难扒住两本书，他瞟了眼两本书的书脊，标题分别是《吉他入门教程》和《民谣吉他经典教程》。

　　随后张秋池指了指一旁的长椅，让林有绿坐下，说是要教弹吉他，他就真的没别的废话，跳过了第一章“认识吉他”，给林有绿讲如何持琴。

　　他站在林有绿对面，不像个吉他老师，倒像影相馆里给人拍照的，他让林有绿腰背挺直，一下讲琴凹陷处要放到大腿上，一下又讲琴身要靠在胸口，一边讲一边后退两步端详面前的人，说这样不太对，肩膀要放松不要耸起来，左手要这样放，右手要那样放。

　　张秋池说着抬了抬手，林有绿感觉他想来扳自己的肩，但最终张秋池的手也没搭上来，生硬地一收，依旧凭张嘴指挥林有绿摆出合适的姿态。

　　直到和书上说的一样，张秋池才满意地点点头：“弦我已经调好了，接下来先学一下怎么拨弦。”

　　张老师的教学进程十分紧凑，林同学本来计划糊弄几下就找机会聊些别的，结果全程竟然没有任何岔开话题的缝隙，一步紧接着一步，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很莫名其妙，一卡一卡亮晶晶的旋律就从他指尖淌出来了。

　　张秋池“哇”了一声：“真厉害，你学会了。”

　　“……谢谢。”林有绿疲惫一笑，其实他只弹出了这一句而已。

　　星期六日的午后，大多学生外出找好生活去了，校园角落的荷花池更加无人光临，池里的荷叶碰荷叶，发出安静的簌簌声。虽然不是真为学吉他而来，但成就感在此刻自然而然地生成了，林有绿在荷叶们宁静的掌声中，忍不住又照着教程上的指示，把《小星星》接下来的乐句弹了出来。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林有绿弹到最后一句，越想越不明白。

　　人照着菜谱做菜，或许还会根据个人口味多加半勺盐少放一瓣蒜，令菜肴有不同风味，然而张秋池教他弹时无比严格，一比一复刻书上的步骤，绝不让他有任何出错的可能，因此哪怕他是零基础初学者，也能磕磕绊绊地弹完公式化的一曲。的确整首听来算不上好听，但起码音是准的，听得出旋律。

　　那么照理说，张秋池自身只要严格按照步骤来弹，总不会难听到哪里去……所以在天桥底下，张秋池真是故意乱弹吗？

　　林有绿没有直接问，在张秋池的赞扬声中，把吉他交回对方手里，试探道：“我感觉我还是不太会……可以麻烦你示范一遍让我参考一下吗？”

　　张秋池抿了抿嘴。

　　“你弹得应该是没问题的，”张秋池说，“甚至……可能……你弹得会比我好。”

　　“……可能？”林有绿捉住了这个词。

　　“嗯。”张秋池眼神飘向另一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才重新开口，“我……”

　　沉默。

　　“你……？”

　　沉默。

　　林有绿眉头微蹙。

　　“我……”张秋池耳朵红透，“我听不出调的……对不起，不是故意骗你。”

　　林有绿一怔。

　　张秋池垂下眼，补充说明：“我听不出调，也听不出歌的好坏，刚开始学吉他时我请舍友帮我听过，只要我严格按照教程来弹应该没问题，但紧张的时候可能会弹错，弹错我也发现不了……总之现在，不太适合给你做示范。”

　　先前林有绿给电台去信，没有得到回音，后来有日他去进货，听见老板和熟人闲聊，熟人问星期六去不去卡拉OK，老板答不要啦我五音不全的——林有绿听到这里插了句嘴，问老板能不能听出歌曲是否动听。

　　老板以为他找茬，啋了一声，说五音不全只是唱歌时找不准调，听又没什么问题，要是听不出歌曲好坏，他怎么做成这一带精选打口碟的龙头？

　　现在林有绿知道了，是有一种五音不全的人听不出调。

　　只是一个问题得到解答，更多疑惑破土而出，林有绿一时捋不清，先顺着张秋池的话问：“你现在在紧张吗？”

　　张秋池：“……有一点吧。”

　　“在紧张什么？”林有绿福至心灵，“你平时在我们旁边弹的时候也紧张吗？”

　　“我觉得是有一点的，但实际上表现得好像还行？”张秋池没答前一问，接着道，“我观察过，除了你和阿龙，其他人对我的表演并不感兴趣，说明我应该弹得有问题，但问题可能不会很大，因为你们都听下去了。”

　　林有绿：“……”

　　“我判断你们的捧场应该是溢美之词，我的水平肯定不太高，”张秋池顿了顿，“啊，我不是指责的意思，谢谢你们鼓励我。”

　　林有绿：“……”

　　林有绿想了想，决定不拐弯抹角：“你买阿龙推荐的那些电影是为了感谢他的‘鼓励’吗？”

　　张秋池笑了：“一半一半吧，我知道他是为了推销影碟才那样夸我的，但他推荐的电影我本身也感兴趣。”

　　林有绿问：“那我呢？”

　　“你？”

　　“为什么一直买我的碟？”其实不应该说的，林有绿想，他买他赚，管他出于什么动机，哪有劝顾客别光顾的？可他还是一股脑说了，“我本来觉得你应该是喜欢听歌，可是你刚刚说你其实听不出调……”

　　完全没有买碟听的必要吧。

　　不对，张秋池每次拿起一张专辑都能侃侃而谈，如果不是音乐发烧友，从哪里知道这些？

　　林有绿卡了壳，不过很快，张秋池就为他答了疑：“虽然听不出什么来，可是我喜欢戴上耳机时和世界隔绝的感觉，喜欢歌里的氛围，喜欢优美的歌词……我听歌和听诗朗诵的感觉差不多，有时候我也喜欢读诗……还喜欢看杂志上讲艺术家创作歌曲时的各种故事，嗯，就是这样。”

　　林有绿大概能明白了：“这样子……”

　　“不过，”张秋池眼神又开始乱飘，刚刚在说自己喜欢听歌时还算得上激动，此时声音陡然变小，“我是想和你做朋友的。”

　　“什么？”刚好有人踩着单车从面前经过，林有绿没听清张秋池讲什么。

　　“……”张秋池又猛地提高音量，“我说我一开始买你的碟是因为想和你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