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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杀青(上) 影帝X三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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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第一次见到路西法,是试镜电影《赎罪》的时候。
那是一个冬天,纽约潮湿而寒冷。
他正在走廊上等待工作人员叫他进去试镜,忽然电梯间那边传来骚动。和其他等候者一样,他也朝那边看去。
一个高大的男人被众人簇拥着走出电梯。
黑色大衣挺括有型,金发如绸缎,半往后梳起,露出轮廓完美的额头与雕塑般立体的侧脸,如同美神降临。
“天哪,是路西法!”
“影帝怎么会来这里?”
“你不知道吗,路西法是《赎罪》的主角啊。”
“我知道,我好奇的是,大影帝为什么会来试镜片场。”
“可能他和导演有事情要谈……”
看到路西法,雅紧张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竟然在这里见到了路西法真人。
路西法是他的偶像,是他从青少年阶段就崇拜,一直想要成为的人。
——变成像路西法那样的人,是雅直到现在也不愿意放弃演员这条路的原因。
尽管现实对他十分残酷。
美国底层出生,没有人脉,没有资源。
靠贷款从纽约电影学院毕业,毕业后三年几乎没有像样的通告,也没有代表作。
在纽约租不起房,只能住在布鲁克林一间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白天不开灯就什么都看不见。
试镜的通知很少,大部分都是群演,甚至不是群演,是背景板——站在主角身后五米的地方,镜头扫过去零点几秒,可能连脸都看不清的那种。
但他都会去,只要是机会,无论多小,他都会拼命去抓住。
就像现在——
他试镜的这个角色叫达文,是主角安东尼的童年玩伴,全片出场很少,台词不超过二十句,最后的戏份是被囚禁在地下室里,躺在手术台上,恐惧、绝望、不可置信。
他要试镜的片段正是那段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手术台上的戏。
即便是这样,想要拿到这个角色的人也非常多。
雅从不相信运气。
他深深呼吸,平复心绪,将注意力从路西法拉回到自己身上。
这个角色,他一定要拿下。
两个月后,雅收到试镜通过的消息。
他从三百名试镜者中脱颖而出,拿到了达文这个角色。
芝加哥,Angel汉堡店。
盛夏的傍晚。
安东尼和达文坐在汉堡店靠窗的位置,灯光是暖黄色的,外面的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看了眼安东尼面前几乎没有动过的汉堡和薯条,达文咽下口中的食物,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酱汁,抬了抬下巴:“你不吃吗?”
“我不饿。”
达文伸出手,抓起他面前的汉堡,笑嘻嘻:“真浪费,我吃。”
安东尼微微错愕:“可是……”
可达文已经几口就把汉堡吃完了。
安东尼低声把话接上:“……那是我吃过的。”
达文已经起身去扔垃圾了。
安东尼看着达文的背影,看得出了神。
镜头推近,路西法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极深邃。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的弧度也没有任何变化,就是那样看着。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克制到近乎隐忍的注视,那种怕被看出什么又怕什么也看不出的矛盾,那种把千言万语咽回喉咙只剩下一个目光的压抑。
“卡。”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再来一条。”
导演只是想在那个眼神上多停留几秒。
雅却不知道。他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以为是自己演得不好。
没有人注意到他。
毕竟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三流小演员。
《赎罪》是好莱坞年度最大制作,悬疑动作大片。
影片讲述的是一个高智商罪犯与警察斗智斗勇的故事。男主角叫安东尼,由影帝路西法饰演,表面的身份是知名外科医生,实际上却是变态连环杀人犯。
午饭时间,雅拒绝了工作人员的盒饭,只因他在戏里吃汉堡就吃饱了。
工作人员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将一杯冰咖啡递到雅的面前。
雅摆摆手,说:“我没有点咖啡,是不是送错人了?”
工作人人员笑了笑,往远处努了努嘴:“是路西法先生让我给您的。”
雅下意识抬头往对面看去。
路西法正低头看手机,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影。
虽然已经看过张脸无数遍,但每一次雅都忍不住感叹,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男人……
雅还记得第一次在电视上见到路西法的场景。
那时候他十岁,住在底特律郊区一栋随时会被银行收走的房子里。窗玻璃碎了一角,用胶带粘着,冬天的时候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帘像鬼一样飘。他没有自己的房间,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太短了,他的脚悬在外面,冬天冻得发紫,他就把外套包在脚上继续睡。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随便按着遥控器,屏幕闪了几下,停在一部电影上。
画面很暗,一个年轻人站在雨里,黑色的风衣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头发也在滴水,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仿佛燃烧着奇异火焰。
那个男人说了什么,雅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场雨很大,大到屏幕都在模糊,但那道目光穿过所有的雨和所有的模糊,直直地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后来才知道,那部电影叫《暗夜行者》,那个年轻人叫路西法。饰演这部电影的时候,他才十七岁。
从那天晚上开始,雅有了梦想。
他想成为一个演员,一个和路西法一样优秀的演员。
雅握着水瓶,鼓起勇气走到路西法面前。
“谢谢您。”
路西法微笑:“不客气。”
雅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他努力克制雀跃的心情,向路西法道别。
没想到路西法却喊住他:“我想和你过一下最后一场戏,你有时间吗?”
影帝都这么说了,雅当然说有时间。
只是他没想到,路西法会邀请他去他家里练习。
路西法的家在半山腰,三层大平层别墅。每一层都做了挑高,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湖。天色已经暗了,湖面上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晶晶地浮在水面上。
电影的最后一场戏,是地下室囚禁的重头戏。
达文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手术台上。头顶的白炽灯很亮,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安东尼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
雅在沙发上躺下来,看着穿着衬衫,拿着餐刀的路西法,眨了眨眼睛。
路西法垂眸看他:“抱歉,家里只有这些。很难入戏吗?”
雅摇摇头:“不会。”
知道这是重头戏,他早在心里默默排练过几千次。
很快,他就进入了状态。
“安东尼,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逆光中,安东尼的表情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手是清楚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握着手术刀的手。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恐惧会让死亡变得更甜美,你不觉得吗?”
雅看着路西法的眼睛,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
不仅仅是因为角色设定,也是因为那一瞬间他回想起自己为了眼前的人走来的一路,对路西法的感情再也无法压制,化作泪水涌了出来。
“为什么……”
路西法拿着餐刀的手顿了一下,但这个停顿几乎是毫秒之间的。
冰冷的餐刀滑过雅漉湿的脸颊,一路慢慢往下,最终准确无误地停在大动脉的位置。
“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剧本上没有这段台词,雅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这可能是路西法的临场反应,他努力接上路西法的戏。
“你以为做了这种事之后,我还可能原谅你吗?”
“这种事?”路西法歪头,轻轻一笑,“你指哪种?”
雅边思考着,这种反应落在惊恐的达文意味着什么,快速做出了恰当的反应。
他愤怒地咆哮起来:“当然是你滥杀无辜这种事!告诉我,安东尼,人命在你眼里,算什么?!”
路西法冰冷一笑:“你想知道?”
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正准备说话,路西法已俯下身来,吻住了他。
雅本来就迷恋路西法,一时间只剩震惊,忘记了挣扎。
路西法一手轻轻抚摸着他的下颌,一手揽住他的后脑勺,让他的身体更靠近自己。
雅的唇被含住,唇瓣被反复厮磨直到变得微微红肿,雅差点在这个深吻中晕头转向,直到路西法先拉开距离,他的瞳孔才再次聚焦。
路西法的反应也没有比他好到那里去,冰蓝色的瞳孔颜色加深,精致的眉眼像笼罩上一层水汽而愈发蛊惑魅人。
两人对视了很久,眼看路西法似乎要再次吻过来,雅回过神来,如同受了惊的兔子那般跳起来:“我、我突然想起来我等下还有事,我、我先走了——”
路西法没有挽留,看着雅匆忙奔逃的背影,手指无意识摸上自己的唇,怔愣出神了许久。
从那之后,雅开始躲着路西法。
除了拍戏的时候,其他时间几乎不和路西法说话。路西法一开始还经常打电话来,但雅一次也没接过,于是逐渐也不再打过来。
两个月后,雅终于迎来了他的最后一场戏。
电影的最后一场戏,拍得比所有人都预想的要顺。
那段戏发生在安东尼的地下室里。
灯光是冷的,铁灰色的手术台反射着顶灯的白光,墙壁上的工具架摆放着各种刀具,每一把都在镜头里泛着寒光。
达文被绑在手术台上,手腕和脚踝都被皮革束带固定住,动弹不得。他刚刚醒来,瞳孔还带着涣散的焦距,努力想要看清站在面前的人——他的童年玩伴,他搬到芝加哥后最亲近的人,此刻穿着白大褂,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
路西法站在手术台旁,俯视着雅。
监视器后面,导演没有喊开始,他们已经在演了。雅的眼神从迷茫到恐惧的转换像水从冰面下涌上来,一点一点漫上来,先是瞳孔微微放大,然后是呼吸变得急促,最后是嘴唇开始发抖。
路西法站在那里,手术刀的刀尖抵在雅颈侧的皮肤上。
安东尼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给一个睡醒的孩子讲睡前故事。
“恐惧不会让死亡变得更痛苦,达文,”他说,手术刀的刀锋从雅的锁骨缓缓滑到胸口,“它让死亡变得更甜美。你不觉得吗?”
达文的眼泪从眼角滑出来,不是哭,是身体在极度恐惧下的本能反应。安东尼的刀停在他的心脏上方,刀尖抵着衣料,隔着薄薄的一层布,他能感觉到那一点金属的凉意。
“我……会是第几个?”他的声音在发抖。
路西法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镜头推得那么近、如果不是在大银幕上放大了几百倍,观众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是一个变态杀人魔在猎物面前炫耀的笑容。
“你是,第十三个。”
安东尼举起刀,达文吓得紧紧闭上眼睛。
安东尼欣赏着达文的恐惧,愉悦地大笑起来。
“卡。”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
没有人说话。片场安静了两秒钟,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低头假装在看台本。
雅躺在手术台上,胸口的衣料皱了一小片,他没有动,盯着头顶的白炽灯,灯光的残影留在视网膜上,看什么都带着一圈光晕。
路西法把手术刀放在托盘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脆,助理回过神来,小跑着为他送水。
在路西法看过来之前,雅躲进了洗手间。
短暂休息后,是下半场戏份。
达文被囚禁了。
不知道为什么,安东尼一直没有动手。
每次安东尼来地下室看他,有时候带着食物,有时候带着酒,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手术台旁边的椅子上,看达文吃。
更多的时候,是看着达文发呆。
一个月后的一个夜晚,安东尼又来了。这一次,他手里攥着锋利的手术刀,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酒。
达文以为那会是他的结局。
他绝望地呜咽着。
安东尼走到手术台边上,低头看着他。
达文看向他,眼神里既有祈求,也有憎恶。
“不要……杀我……”
安东尼将杯中酒一口喝完,丢掉杯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达文簌簌发抖,惊恐摇头:“不要……”
安东尼将刀抵上他的脖子,冰冷道:“闭嘴。”
达文紧紧闭上嘴巴。
刀尖往下,脖颈传来刺痛。
达文闭上眼睛,等刀落下。
刀没有落下。
落下的反而是安东尼的手。
达文睁开眼睛,安东尼站在手术台旁边,那双从来不会犹豫、从来不会动摇、从来不会在任何事情上迟疑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慢慢破碎。
“……达文。”
“……”达文神情空茫,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达文。”
“……”
“我的达文……”
达文猝然睁大眼睛,用看疯子般的眼神看向安东尼。
安东尼面无表情,两行清泪却从眼里流了下来。
达文被哭泣的安东尼吓坏了,一动不敢动。忽然,他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慢慢的,颤抖越来越大,最终弥漫至全身。
达文整个人都在发抖。
因为安东尼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手术台旁边的那把椅子被他撞偏了一点,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安东尼跪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流着泪,双冰蓝色的眼睛如同破碎的冰河海洋,深深看着达文。
“我爱你。”
那副坚硬的面具忽然破碎,安东尼的脸也跟着扭曲起来,他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猛烈喘着气。
“我爱你。”
一个杀了十二个人的人,跪在他面前,说爱他。
达文却突然平静下来。
他平静地看着安东尼。
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一定会觉得此刻的画面非常诡异。两人的身份像是对调了,躺在手术床上待宰的达文脸色平静,拿着刀子的安东尼流泪疯狂。
“安东尼。”达文柔声喊,“过来点,我有话对你说。”
他的手从手术台边缘慢慢挪开,指缝间夹着那片美术刀。那是他在前天晚上偷偷藏的,用牙齿从工具架上咬下来的,一直攥在手心里,握了整整三十个小时。
安东尼跪在那里,那双蓝眼睛绝望而痛苦,听到达文的话,眼里忽然亮起希望的光。
一瞬间,雅觉得不是安东尼在看他,而是路西法在看他。他看了很久,像是想把这辈子的最后一眼用完。
安东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就在这时——
达文把美术刀捅进了安东尼的喉咙。
血从刀锋没入的位置瞬间喷涌出来,溅到了达文的脸上,也顺着安东尼的脖颈往下淌,浸湿了白大褂的领口,滴在手术台的边缘。
达文以为安东尼会躲,一只手还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后退。
可安东尼没有躲。
他甚至还对达文温柔笑了一下。
那双眼里没有恨,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到了终点的疲倦,最终缓缓合上。
死亡前一刻,他还在喃喃。
“……达文,我的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