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10章 我会在这城 ...
-
对此,雅没有在意。
他在想今天发生的事。
号称最强防御的“真理之门”被无脑恶魔突破,距离上一次城破,前后相隔不超过三个月。而他所在的这个多玛王国,上一次被无脑恶魔攻破,还是两百年前。
维持了两百多年的安全,为什么会在三个月内被集中打破?
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墙外的无脑恶魔,突然变厉害了。
但它们突然变厉害,原因又是什么?
还有,这个国家宣称崇拜火之天使,城中雕塑也是米凯尔,为什么他感觉到的明明是风之元素?
如果拉斐尔在这个国家,那他在哪里?
雅只觉得这次无脑恶魔的入侵,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他觉得眼前仿佛被浓雾笼罩,看不清前路,只能一步步摸索。
回到福伦街23号,心惊胆战了一下午的克里希夫人、厨娘妮娜和女仆海薇都早早回屋休息,撒利尔也趴在雅的怀里睡着了。
雅轻轻把熟睡的撒利尔放在床上,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轻轻带上了门。
他这间屋子在二楼,克里希夫人嫌弃楼梯窄,不想爬楼梯,就把二楼的屋子让给了客人。
二楼的小厅里,菲尔在沙发上坐着,修长双腿交叠,一手支着下颌,垂着眼睑,腿上放着摊开的书。
雅觉得,菲尔一直都是淡定的,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紧张或者惊慌。
听到动静,菲尔从书里抬起眼来,葳蕤的长睫在光影下如同蹁跹的蝴蝶,声音比白日要低沉些:
“睡不着?”
雅确实睡不着,他脑子很乱,一会想夜探王宫,再去盲眼少年那里,至少要弄清楚他是谁。一会又觉得他该去“真理之门”,查看无脑恶魔和法师交战的痕迹,说不定能找出一些这次破城的线索。
但这些冲动都在想到撒利尔的睡颜时,偃旗息鼓。
撒利尔在这,他一旦出事,就没有人保护他。
他不能冲动冒险。
殊不知,他不知不觉拧起的眉,和眼中的忧虑,一丝不落地被菲尔看在了眼里。
雅的面前忽然落下一道暗影,他下意识抬头,原来在他走神的时候,菲尔站在了他面前,正微微低头,目光相接,两人都是一怔,但都没有后退。
菲尔的声音放轻了些:“你有什么烦恼,可以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雅这才注意到,菲尔比他还高出半个头,不笑的时候,漂亮的脸看起来有些冷漠。
他能告诉菲尔自己的担忧吗?
虽然和菲尔认识才三个月,但菲尔的气息却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这让他下意识信任菲尔,不去主动过问菲尔的事。
他肯定不能把寻找天使的事告诉菲尔,但他却很愿意将自己对这个国家的怀疑,对撒利尔的担心和菲尔说。
菲尔听完,忽得一笑:“太简单了,我可以替你看着撒利尔,反正我也无事可干。至于多玛和无脑恶魔之间的事,我其实,并不关心。”
雅并没有觉得菲尔这么说很无情,他甚至怀疑菲尔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雅笑了。
“那我明天去宫里当值,撒利尔就拜托你了。”
雅说完就回屋了,菲尔却没有动。
他看着门缝那里泄露的一线灯光,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那片光芒变得黯淡,他知道是雅关灯了台灯,却没有吹灭蜡烛——一盏留给晚归的他的灯。
菲尔无声进了屋,黯淡的光线没有影响他的行动,他朝雅的床铺看去。
雅睡在外侧,身上盖着薄毯子,背对着他。
听呼吸声,雅已经睡着。
菲尔吹熄蜡烛,在黑暗中无声靠近,手指随便一抬,床边就多了一把豪华的高背椅。
他一手搁着扶手,支着下颌,微倾着脑袋,看着熟睡的雅。
眉毛、眼睛、嘴巴、鼻子,处处都合他的心意,越看越是欢喜。
不知看了多久,天色由深黑转为墨蓝,他才回到自己的床铺躺下。那把椅子也自然再次消失。
很快,外面传来鸡鸣声,然后是雅轻手轻脚的起床动静。
直到门被轻轻带上,菲尔才放松心神,也陷入短暂沉眠。
……
清晨六点,外面的人已经不少。
雅向王宫走去,一路只觉得怪异。
空气中有股很浓的血腥味,街角还有三两黑袍骑士端水冲刷街道上的血。
行人走路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仔细看,这些人的脸上,不是恐惧,就是憎恨。
这份怪异让雅也跟着警惕起来。
发生了什么?
这里靠近王宫,昨天的城破,无脑恶魔没有机会靠近这里。
血腥味从哪而来?黑袍兵们在冲刷谁的血?
又拐过一个拐角,眼看王宫的琼顶就在前方,雅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
这两个人贴着墙根说话,似乎是特意躲起来的,并未注意雅的靠近。
“哎,这里待不下去了,我打算搬到外城去。听说那里虽然偶尔还有无脑恶魔在徘徊,但也有些区域被保护得很好。我在那买了个小房子,够我们爷俩住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
“国王被平民的屠刀砍掉了脑袋,王后一夜之间杀了五百多个人,都是当时在场的。现在黑袍子们还在到处搜人,凡是那天在场的,一个都逃不了。我俩那天都在,找到我们是迟早的事,你以为你能逃掉吗?外城也是多玛的外城。”
一个稍微年轻一点的声音说。
“没办法,我是半边身子已经在棺材里的人,死了就死了。只要我那孙子能活下去,我也不怕……”
“有人来了,快走!”
接着两个匆匆离开的脚步,忽然一声沉闷的钝想,一个脚步声消失了。接着是那个年轻点的声音,喘着粗气笑着开口:“反正你也是老不死了,我先送你上路,你那些钱与其留给你那个毛也没长齐的孙子,不如留给我吧!”
听到这里,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但他知道自己眼下也管不了。国王一死,爱德华就会上位,他以前得罪过爱德华,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宫了。
这么一想,他脚步一转,朝王子宫殿走去。
拐出墙角时,他顺便用了点神力,将刚才杀人越货的卑鄙小人推到了正在练剑的士兵身前,不偏不倚,小人心口正好撞进出鞘的长剑,当场没了命。
……
和上次一样,王子宫殿的角落,安安静静,无人把守。
但血腥味依旧很重,但其中多了丝灰烬的味道。
闻到这个味道,雅脸色巨变,后背几乎立刻起了冷汗。
这里怎么会有无脑恶魔的血腥气?
他又谨慎停留了几分钟,在依旧没有听到声音和动静后,才弯腰从“狗洞”钻了进去。
一看到里面的场景,雅就惊住了。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血腥味,是独属于无脑恶魔的气息。血腥气从底下传来,雅僵硬低头,发现自己正踩在一片血泊中。
更具体说,是踩在积满了血的浅沟壑中,这些沟壑一圈接着一圈,形成繁复的纹路,在地面上浮现出巨大的阵法纹路。
纹路复杂异常,如同天书,但雅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神阵,而且是他留下的神阵,因为上面的神力和他体内的神力,同出一源。
雅将神阵、无脑恶魔的血、城破三者一联系,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心头巨震,朝前看去。
原本站立在黄金棺椁里的少年,已经倒在地上,白色袍子被血染红,连眼上的白布也被鲜血染透,整个人仿佛刚从血里捞出来一样。
风的气息越来越淡。
雅跑到少年面前,根本不敢去碰他的身子,只敢小心翼翼地呼唤他的名字:“拉斐尔。”
话语带着神的力量,被风吹散。
能够穿过神阵,毫发无伤的人,这世间只有一位。
少年瘦弱不堪的身体突然狠狠抖了一下,随即,细瘦的五指狠狠抓地,像是在克制什么,抬头。
隔着白布,雅和这张脸对视了。
这张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肉,薄皮贴着骨头,头发一半变成了白发,枯萎如草。
虽然想不起拉斐尔从前的样子,但他隐约记得,昔日的四大天使长,每一位都风姿绰发,断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枯瘦如乞丐,瘦弱伶仃,伤痕累累。
雅心中惊痛,说出的话也带了三分喑哑:“你……怎么了?谁把你关在这里?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拉斐尔一直在发抖,雅的话让他抖得更加厉害。良久,他才颤抖着说:“我……一直在等您。但我……不剩多少时间了。”
雅内心更痛,却知道拉斐尔说的是事实。
无论是快速流逝的生命,还是迅速衰落的神力,都在昭示这位昔日天使长已濒临死亡。
“那些无脑恶魔,是你杀的?”
拉斐尔轻点了下头。
尽管之前已有猜测,但雅还是想亲口听到拉斐尔的回答。如果真的听到答案,他心中悲伤更甚。
他读懂了拉斐尔的意思。
一直以来,阻挡无脑恶魔,保护多玛王国的人,是拉斐尔。
三个月前,最南端“尘世之门”被无脑恶魔攻破,原因应该和拉斐尔神力衰退有关。
昨天,无脑恶魔继续攻破“真理之门”,却在短短几小时被击杀殆尽,“真理之门”重新关闭,是拉斐尔拼尽最后一丝力,启动神阵御敌的后果。因此神阵才遗留大量无脑恶魔的血。
守护这王国百姓的人,不是王室,而是被王室囚禁的拉斐尔。
在这些环节中,雅唯一想不明白的一点是,拉斐尔的神力为什么衰弱得这么快。
很快,拉斐尔亲口告诉了他答案。
“我出生于360年前,14岁苏醒,人类寿命极限是100年,虽然恢复神力,但没有主神之力,天使在人间只有360年的寿命。”
“360年,太短了,我怕我等不到您就死了,我真的很怕……但我是多么幸运,在死之前又见到了您。”
始终维持了14岁人类模样的少年拉斐尔扬起嘴角,唇边绽放微笑,如同一朵小白花。
“其实我昨天就来过了,”雅的声音也有点哽咽,“但我不知道是你……”
“我死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城中的百姓。吾主,拉斐尔有最后的心愿,祈愿吾主垂怜。”
雅紧紧握住他枯瘦的手。
“我怕我死后,无人再照看这城中的百姓,您还有您的使命,不能永留在这城中。所以,我想继续照看这城,请您帮我,在城中造一座雕塑,我便可以将神力灌注其中,继续保护这城中的万民。”
多么讽刺,拉斐尔为这个国家献出了全部,城中却没有一座他的雕塑。
“好。等我一日,我会在这城中心为你建一座雕塑。”
“愿吾主的荣光驱散此地的阴翳。拉斐尔在此……等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