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追问 母亲却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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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她无比平静地问出这个问题时，楚璟尘内心其实是有些惊讶的。
他原本以为，这位姜小姐会问他的来历，或是何人引荐，再或者……问他为何有此等医术。
可她却关心自己为何知道毒的解法？
而这个问题，恰恰是他此刻不能回答的。
楚璟尘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光，转移话题道：“姜小姐不好奇我能否解开此毒吗？至于我为何知道毒的解法……这重要吗？”
谁知姜璃却定定地望着他，沉默片刻，便接着道：
“我相信你有办法解开，但你见过这毒，是吗？你是在谁身上见过的？”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个个都直切要害，却全都是他不能说的部分。
楚璟尘深呼吸一瞬，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道：“在下只是看了几本医书……在书上翻到过。”
“哪一本？书名是什么？”
她仍旧牢牢地盯着他，似乎不从他口中问出一个答案，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见他抿着唇迟迟不语，姜璃的语气也缓和了些：“楚大夫，这对我来说很重要，你可否告诉我？”
楚璟尘思索许久，也冷静了下来：
“那姜小姐能否也回答我一个问题？若是你答了，我再考虑回答。”
姜璃搁在膝上的指尖微微一动，面上却还是冷静道：“你说。”
“问题不难，我只想知道……姜小姐是何时察觉自己中毒的？”
姜璃眸光微闪，对上他洞察的眼神，心底也在暗自揣度他为何这么问。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撒谎，说是自己重生前就中了毒。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放弃了，眼前的人医术如此高超，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那他就是明知故问了……他在测自己会不会撒谎。
姜璃的身子慢慢往后，靠在椅背上，心中默默腹诽：这就是宁钰的朋友？心思这么深？平时跟他打交道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见她迟迟不语，楚璟尘淡淡一笑，心知得不到她的回答了，也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姜小姐，今后每日，你都要按时按量用药，毕竟身体要紧，在下就先告辞了。”
随即便站起身来，却在这时，姜璃忽然开口道：
“六月初八，我中毒的那日。”
楚璟尘脚步蓦地一顿，在心中盘桓了一遍这个日期……若是他没记错的话，似乎就是她与太子订婚那一日。
这个日期短到超乎他的想象。
犹疑片刻后，他皱眉问道：“姜小姐是中毒当日，便察觉不对劲了吗？”
姜璃沉默一瞬，也只能回答：“是。”
那时她别无选择，所幸刚刚服下毒后，身体便有了反应，她才能凭借手臂上的毒纹，在父亲面前蒙混过关。
“我已经回答了你，现在该你回答我了，你是如何得知此毒解法的？”
见她仍然惦记着这个问题，楚璟尘无奈之下，只能略显模糊地答道：
“……我学医之时，师承的那位药师会制毒，也懂得此毒的解法，但这是师门绝密，恕我不能细说。”
“制毒？”
姜璃皱着眉，缓缓重复了一遍，忍不住探身问道：
“那你可知，此毒最初是用来做什么的？又在何人身上用过？”
“抱歉，姜小姐……并非我不想回答你的这些问题，而是我也确实不知。我师傅离世已久，他留给我的医书上，记载的毒数以百种，只不过你中的毒，恰好是其中之一。”
他难得十分耐心地解释道：“何况，尽管知晓此毒的人少之又少，却必然不止我一个，我师傅……也未必是唯一会制毒的人。”
姜璃定定地望着他，见他神色不似说谎，微微前探的身子这才慢慢收了回去。
她不禁将头偏向另一侧，以此掩饰自己此刻隐隐的焦躁。
是她着急了……她太想知道当年母亲去世的真相了。
原以为这名楚大夫会知道些什么，可现在看来，线索又断了。
看来，她还是得先找到王嬷嬷，如今她只希望，王嬷嬷这条线索是真的有用。
“姜小姐为何如此执着于此事？”
见她神色有些低落，楚璟尘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询问。
姜璃微微黯下眼眸，面上却淡然道：“自然是想找到害我之人，报复回来。”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楚璟尘眼神微微一凝，一时也难以接话。
他抿了抿唇，最终只垂眸道：“您父亲想必也不会放过他的，姜小姐莫要着急，先安心养病吧。”
姜璃不语，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楚璟尘也不再过多劝慰，正准备离去时，似乎又想到什么，轻声补充了一句：
“姜小姐用了药，虽能抑制毒性，可解毒的过程会有些痛苦，且药不能断。为了方便起见，我之后会给你做成药丸子，像今日这种汤药，每月服用一次即可。”
她垂着眸点头，仿佛是在印证他所说的，她的四肢百骸也渐渐开始发热，与她这些时日感受到的阴冷发麻感，交织在一起，很不好受。
可她只微微蹙了眉，咬着下唇内侧，没有表现出来。
楚璟尘也没再多言，只叹了口气，便离去了。
他走后没多久，在外头候着的采蝶和映月便赶忙回来，脸上都是担忧的神色。
“小姐，这个大夫真的可靠吗？”
姜璃克制着身体的不适，冲她们云淡风轻一笑：“放心，不可靠的话，我肯定比你们先撵他走人。”
闻言，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笑，这才放下心来。
映月正打算收拾桌案，谁知桌面上空空荡荡，只剩一个装蜜饯的小碟子，不由得微微惊讶道：
“诶？小姐，刚才放这儿的药煲和药碗呢？”
她淡淡解释：“被那名楚大夫收走了。”
“是吗？奴婢看他什么东西都是自己带着，好像怕人碰坏了似的。”一旁的采蝶挠了挠头，有几分疑惑。
“那不是正好，省得你们去替他收拾了。”
姜璃浅笑着转移了话题，却心知，这名楚大夫是怕有人接触她用过的药碗。
此人心思倒是极为谨慎……
她思索不过一瞬，又被身上的那股痛意拉扯，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次抬头时，她勉强笑道：“好了，这几日父亲让我在府中休养，我也有些困了，一会儿莫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两人点点头，并未怀疑：“是。”
又收拾好剩余的碟子，便轻手轻脚地出去，为她关上了门。
待两人走后，姜璃趴在桌前缓了一会儿，才步伐有些不稳地起身，忍受着不适，一步步回到了榻上。
这是近些日子来，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流逝。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毒纹。
……比起昨日又淡了几分，可她知道这不是好转，而是像先前那名大夫所说，它会自己消失。
她不由得生出一股后怕。
倘若她没有这么凑巧，遇到会解毒的人，是不是中毒后就会无声无息地死去？
她不由得又回想起母亲，太多的疑问在她心中盘桓着，可她浑身难受，只能慢慢地闭上了眼。
意识模糊间，忽然有一连串极为大胆的念头冒出……也是她隐隐察觉，却一直没有抓住的漏洞。
如果有人给母亲下毒，母亲手上怎会有多余的毒药剩下来？
如果她中毒了，为何她不寻找解药，却要割腕自尽？
会不会当年……母亲根本就没有中毒？
后面的疑问，她没有力气继续想了，因为她彻底陷入了混沌的梦境中。
梦里的她，还是一个扎着双丸子头的小女孩，正抱着一本老旧的书，半靠在她最喜欢的那张小榻上。
透过雕花的木窗，远处的天空蔚蓝而又晴朗，一缕恬淡的日光落在她的书本上，照亮那一行她看不懂的话。
“因其刚柔……纵……横……”
她皱着眉，咬文嚼字。
母亲坐在一旁，正为她缝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小袄，针脚细密而整齐，听了她的话，忍不住抿唇一笑。
“又从你爹的书房里拿书回来看了？”
“是呀！娘，这一行字我看不懂，您教教我嘛。”她乖巧地把书递过去，一脸的求知好学。
母亲只摸了摸她的头，接过书本看了一眼，便温声说道：“因其刚柔之势，为作纵横之术。”
说完，她又忍不住补充道：“阿璃，你这些书自己私下读读就好，可莫要让你爹知道了，不然他……”
后半段话还没说完，就被姜璃无比自然地接上了。
她噘着嘴，模仿着她爹严肃的语气：“不然他又要说——女孩子家家的，不要掺和男子们的事，要读些你们该读的，什么女诫女训、三从四德……”
似乎是被她摇头晃脑的样子逗笑了，母亲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你呀。”
于是姜璃又笑盈盈地靠回了榻上，继续啃那本她读不太懂的书。
年纪尚幼的她，还没想过读懂这些句子背后的含义，只是倔强地想证明，男子读的书，她一样可以读。
因而，在她百无聊赖地翻着下一页的时候，并没有察觉母亲略显忧虑的神色。
“璃儿，你如今看的书也不少了，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可好？”
“娘要考我么？”她放下书，有些兴冲冲地坐起身子。
母亲淡淡一笑：“也不是要考你，是娘自己心中有惑，想听听你的答案。”
姜璃眨了眨眼，有几分迷茫：“娘亲可先说给璃儿听听。”
母亲凝重地望着她，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问：
“如果有一天，璃儿看见了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事，又是唯一知晓真相的人……璃儿会选择揭穿，还是视而不见？”
姜璃愣了愣，这个问题对一个小丫头来说，未免太过深奥。
可母亲注视着她的目光，却好像真的想知道她的回答。
她歪着头，略有些苦恼地想了想，转而反问道：“那娘亲会选什么呢？”
闻言，母亲似乎微微一怔。
没等母亲回答，她又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
“娘亲怎么选，璃儿就怎么选，反正璃儿和娘亲是一边的。”
不知为何，在她这句话落下的同时，母亲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揽入了怀中。
母亲抱得很紧，甚至揽着她的手还在隐隐颤抖。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可姜璃却能隐约察觉到，母亲似乎很难过。
于是她学着母亲平时哄自己的样子，伸手回抱住母亲，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母亲的背。
“娘，璃儿最爱干净了，见不得脏东西。只要我们努力打扫，就算再脏的地方，也会重新变干净的……对吗？”
窗外有风掠过，卷动她搁在一旁的书页，仿佛蝴蝶振翅，发出细微的声响。
母亲却一直没有回答她，只是紧紧地抱了她很久，直到日暮西斜。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样的黄昏……再也不会有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