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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十五章 长河落日
第一节:最后的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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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六年的春天,来得迟滞而阴郁。往年初春该有的暖意与生机,被连绵不绝的倒春寒和淅淅沥沥的冷雨阻隔,北京城的天空,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紫禁城内的气氛,比天气更加诡谲难测。“皇父摄政王”尊号带来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朝堂之上,各种明流暗涌越发湍急。以郑亲王济尔哈朗为首的一批宗室勋贵,对多尔衮兄弟的专权日益不满,虽暂未公然发难,但各种掣肘、非议,已如暗夜潮水,悄然漫涨。而南方,尽管大局已定,但零星的反抗、此起彼伏的民变,依旧牵扯着朝廷大量的精力。内忧外患,如影随形。
豫亲王府“澄观斋”的书房,炭火依旧烧得很旺,却似乎驱不散那股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多铎靠在暖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与眼下的青黑形成刺目的对比。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持续数日的低热和咳喘,虽然太医诊后说是“风寒入里,引发旧疾,精心调养即可无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次的“病来如山倒”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即使高热退去,依旧觉得四肢百骸酸软无力,头脑昏沉,看一会儿文书就眼前发花。胸腔里总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咳又咳不尽,喘也喘不匀。
“王爷,该用药了。”图尔哈端着一碗刚煎好、冒着腾腾热气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忧色。自从正月里那场宫宴后,王爷的身体就时好时坏,入春后这场病,更是来势汹汹,缠绵了将近一月,才略有起色,但精神气力,肉眼可见地大不如前了。
多铎皱了皱眉,看着那碗浓黑苦涩的药汁,眼中闪过一丝惯常的嫌恶,但终究没说什么,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一饮而尽。剧烈的苦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强压下去,将空碗递给图尔哈,接过温水漱了口,又含了片太医给的甘草梅子,那烦恶感才稍稍压下。
“什么时辰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无力。
“回王爷,申时三刻了。”图尔哈回道,一边将一叠文书轻轻放在炕几上,“王爷,这些是今日各部院送来的紧要公文,还有几份从南边来的军报。摄政王府那边也递了话,说皇父摄政王晚些时候可能要过来与王爷商议事务。”
听到“皇父摄政王”,多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疲惫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兄长近日来得越发频繁了,除了探病,更多的是商议朝政。济尔哈朗那边的小动作越来越多,兄长肩上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他身为兄长最倚重的臂膀,却在这关键时刻,被这该死的病体拖累,困在这暖炕之上!
一股混杂着焦躁、不甘与自责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猛地掀开锦被,想要下炕:“更衣。本王……”
“王爷!”图尔哈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阻拦,“太医再三叮嘱,您这次病势不轻,必须静养,万不可再劳神费力,受风着凉啊!摄政王若是知道您不顾身子硬撑,定然要责罚奴才的!”
“滚开!”多铎低喝一声,想要挥开图尔哈,手臂抬起,却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酸软无力,竟没能将苏克沙哈推开。他喘息着,额角渗出冷汗,那股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图尔哈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王爷!奴才求您了!保重玉体要紧啊!朝廷大事,摄政王英明,自有决断。您若是……若是有什么闪失,那可怎么得了!”
多铎僵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骇然的神色。这不是他!这不是那个能挽三石强弓、驰骋疆场、三日不眠依旧能阵斩敌将的多铎!这不是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令政敌胆寒的豫亲王!一股冰凉的恐惧,比病痛更甚,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颓然坐回炕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哑声道:“出去。”
“王爷……”
“滚出去!让本王静一静!”多铎低吼,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与……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图尔哈不敢再言,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多铎一人。炭火噼啪,更漏滴答,衬得室内一片死寂。他靠在引枕上,闭上眼,耳边却仿佛响起兄长昨日来时,那看似平静、却难掩忧虑的话语:“老十五,你如今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朝中之事,有我。济尔哈朗那些人,翻不起大浪。你且宽心。”
宽心?如何宽心?兄长的鬓角,不知何时已染了霜色。眼下的皱纹,也一日深过一日。这大清江山,这如山的重担,兄长子然一身,顶在最前面。而他,本该是兄长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如今却像个废人一样,躺在这里,连看几份文书都头晕眼花!
还有那些暗处的眼睛,那些蠢蠢欲动的豺狼……他们是不是已经闻到了衰颓的气息,正躲在阴暗处,磨牙吮血,等着他,或者兄长,露出破绽?
不!绝不能!
一股狠戾之气陡然从心底升起,冲散了片刻的软弱。他多铎,什么阵仗没见过?多少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阎王殿前都走过几遭!区区小病,岂能将他击垮?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重新燃起熟悉的、狼一般的凶悍光芒。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喉咙间的痒意,重新将目光投向炕几上那叠文书。最上面一份,是兵部关于江西金声桓、王得仁余部动向的呈报。他伸手拿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逐字阅读。
然而,不过看了两页,那些字迹便开始模糊、晃动,太阳穴处的钝痛再次袭来,伴随着阵阵恶心。他不得不停下来,揉着额角,喘息片刻。身体的极度疲惫和头脑的昏沉,像两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困住。从前引以为傲的精力、敏锐,仿佛都随着这场病,流逝了大半。
挫败感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烦躁地将文书摔在炕几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就在这焦躁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书房角落那张紫檀木大书案。案头整齐,笔墨纸砚井然,但在那方端砚旁,静静躺着一本不太起眼的、蓝布封面的簿册。那不是他日常批阅的公文,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典籍。
那是……图尔哈每隔几日,从“听竹小筑”取回的、雅若整理好的文书摘要。
自从去年冬天那场大雪夜,他拖着病体在她院外长久伫立之后,他已有许久未曾踏足“听竹小筑”。一是身体确实反复不适,精力不济;二来,似乎也有种莫名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怯。那个雪夜,他近乎狼狈的离去,以及黑暗中那扇窗后可能存在的注视,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他依旧关注她的动向,依旧让苏克沙哈事无巨细地禀报,依旧将他认为她可能需要的东西源源不断送入小院,但他自己,却下意识地回避着再次直面她,以及直面那个雪夜里,脆弱而孤独的自己。
然而,那些由她亲手整理、誊写的摘要,却从未间断地送到他的案头。字迹依旧是那般清隽工整,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有时是枯燥的户部钱粮收支,有时是繁琐的刑部案卷摘要,有时是来自各地的军情塘报。她总能从冗杂的文字中,提炼出最关键的信息,有时还会在不起眼的角落,用极小的字,标注上她的疑问,或是两处看似无关的信息之间,那一点微妙的关联。
起初,他只是将这些摘要当作节省时间的工具。但渐渐地,他开始依赖这种清晰与条理。甚至在病中,昏沉烦闷,看不进冗长公文时,翻一翻她整理的摘要,竟能很快抓住要领。她的笔触,冷静,克制,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能剥开纷繁表象,直指核心。这种特质,与他惯常的思维模式——凌厉、直接、善于抓住关键一击——竟有某种奇异的契合。
此刻,在身体极度不适、精神难以集中的情况下,他鬼使神差地,对苏克沙哈吩咐了一句:“把那个……拿过来。” 他指了指书案上那本蓝布簿册。
图尔哈一直在门外候着,闻声连忙进来,顺着多铎所指看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将那本簿册捧到炕几上。
多铎挥挥手,图尔哈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多铎没有立刻翻开簿册,只是看着那朴素的蓝布封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工整字迹。今日的摘要,主要关于漕运河道春修款项的审计,以及山西、陕西两地春旱情况的奏报。枯燥的数字,琐碎的细节,在她笔下变得条分缕析。关于漕款,她不仅列出了各部申请的数额、核准的数额、已拨付的数额,还在旁边空白处,用极小字标注了去年同一时期的数字对比,以及几处款项拨付去向中,地名、人名的微妙关联。关于春旱,她则简要概括了受灾州县、预估的缺粮数目,以及地方官请求朝廷调拨或减免的诉求,并在末尾,用朱笔(他允许她在摘要中使用不同颜色标注重点)轻轻点了一句:“去岁山陕秋粮入库数,与今春所报存粮数,略有出入,待查。”
多铎的目光,停留在那一行朱笔小字上。去岁秋粮与今春存粮的出入……这本是户部该核对的琐事,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协。是账目差错,还是……别有隐情?
他靠着引枕,闭上眼睛,脑中迅速将这条信息,与他所知的其他事情联系起来。山西巡抚……似乎与某位蒙古王公过从甚密?而那位蒙古王公,与郑亲王济尔哈朗似乎有姻亲关系?去岁山西的税粮,是否有过“损耗”异常的记录?他记得似乎看到过类似的报告,但当时未曾深究……
一条若有若无的线,似乎隐隐浮现出来。虽然模糊,但指向明确。如果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或许能揪出一些蛀虫,甚至……牵出更深的水。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那簿册。胸腔里的烦恶感,头脑的昏沉感,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熟悉的、狩猎般的警觉和思维的清晰感,暂时压了下去。他不再试图去啃那些冗长的原始公文,而是循着她摘要中梳理出的脉络和提示,在脑中快速推演、联结。
这感觉,很像多年前在战场上,他通过探马回报的零散信息,迅速判断敌军主力和薄弱环节,从而做出致命一击。只不过,如今的“战场”在朝堂,而“探马”……是她。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这个被他禁锢在“听竹小筑”的女人,这个身份尴尬、沉默顺从的汉女,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成了他病中混沌世界里,一支特殊的、异常好用的“笔”,一只格外敏锐的“眼”。她整理的信息,她看似不经意的标注,常常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视角,或是提示他忽略的细节。
他依赖她的“笔”和“眼”,如同依赖图尔哈的忠诚,阿克敦的勇武。但这依赖,又与对下属的倚重不同。这依赖里,掺杂着一种更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安心。仿佛只要这些摘要还在源源不断地送来,那个被困在“听竹小筑”里的人还在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些枯燥的工作,就证明某些东西还在他掌控之中,某些联系还在无声地延续。这甚至成了他病中烦躁时,一种奇特的慰藉。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的摘要涉及刑部几桩积年旧案,她不仅梳理了案情关键,还列出了案卷中几处前后矛盾、证词蹊跷之处。其中一桩涉及旗人勋贵子弟殴杀汉民的案子,她甚至在摘要旁,用极小的字,誊录了《大清律》中相关条款,与案卷中的判决做了简略对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摘要整理了。这近乎是一种……分析,一种提示,甚至是一种无声的诘问。她知道自己整理的东西会被谁看到,她知道他想要什么。她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也在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展示着她的价值,或者说……她的存在。
多铎的目光停留在那些法律条款的誊录上。字迹依旧工整,没有丝毫情绪流露。但他仿佛能透过这工整的字迹,看到那个坐在“听竹小筑”窗下,垂着眼睑,一丝不苟地翻阅着案卷,然后冷静地找出其中关窍,并“恰当地”呈现在他面前的女人。
她聪明,敏锐,而且……懂得分寸。她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她提供的只是“事实”和“线索”,判断和决策,永远留给他。这种聪明和分寸感,让她显得格外“好用”,也格外……危险。
是的,危险。一个如此洞悉他需求,又能如此精准提供“帮助”的女人,如同他手中一柄过于锋利的双刃剑。用得好,无往不利;若有二心,反噬必烈。
他合上簿册,重新靠回引枕。胸腔里的烦闷感又隐隐泛起,但思绪却比方才清晰了许多。那些摘要提供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脑中慢慢串联起来,与其它情报相互印证,渐渐勾勒出朝堂水面下涌动的某些暗流。
或许,可以从山西粮账入手,敲打一下某些不安分的人。还有那几桩积案,正好可以借题发挥,清理几个碍眼的东西,顺便看看能拔出多少萝卜带出多少泥。济尔哈朗……老家伙最近手伸得有点长了。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脑中渐渐成形。虽然身体依旧疲惫无力,但那种掌控局势、运筹帷幄的感觉,多少驱散了一些病中的阴郁和无力感。他重新睁开眼,眼中闪烁着熟悉的、冷厉而锐利的光芒。
“图尔哈。”他扬声唤道,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恢复了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图尔哈应声而入。
“研墨,铺纸。”多铎吩咐,自己则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
“王爷,您还是躺着……”
“少废话!”多铎打断他,语气坚决,“本王有要紧事,需立刻禀明皇父摄政王。”
图尔哈不敢再劝,连忙准备好笔墨纸砚,又小心翼翼地将多铎扶起,在他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让他能靠得舒服些。
多铎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中饱蘸浓墨。他略一思索,便开始奋笔疾书。不再是看公文时的昏沉无力,此刻的他,目光专注,下笔如飞,将方才在脑中成形的计划,以及对山西粮账、刑部旧案的疑虑,条分缕析,一一写明。他甚至在其中,巧妙地嵌入了几处从雅若摘要中获得的启发,但经过他的转述和引申,已完全变成了他自己的洞察与决策。
写到最后,他笔锋略顿,添上几句:“臣弟偶感风寒,已无大碍,然太医叮嘱静养,未能常侍兄前,共商国是,心实难安。朝中琐务,兄自可决断,若有疑难,或可交臣弟斟酌,于病榻略尽绵力,亦免困居无聊。” 语气恭敬中带着亲昵,既表达了因病未能分忧的歉意,又含蓄地表示自己虽在病中,依旧可处理政务,并未完全成为废人。
写罢,他仔细看了一遍,吹干墨迹,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交给苏克沙哈:“立刻送至摄政王府,面呈皇父摄政王。若兄长问起,就说本王已大好了,让他不必挂心。”
“嗻。”图尔哈双手接过信,躬身退下。
信使离开后,书房里重归寂静。多弋靠在软枕上,方才书写时那股提起来的精神气,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更深的疲惫和虚软感席卷而来。他闭上眼,喘息着,额角渗出冷汗。
但这一次,与方才独自面对病痛和无力时的暴怒焦躁不同,此刻的疲惫中,竟掺杂着一丝奇异的、近乎安宁的平静。仿佛完成了一件紧要之事,暂时稳住了阵脚。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蓝布封面的簿册上。它静静地躺在炕几一角,封皮是冰冷的,纸张是冰凉的,上面那些工整的字迹,也仿佛没有温度。但正是这冰冷、没有温度的东西,在他最无力、最焦躁的时刻,提供了一条隐秘的、清晰的路径,让他得以重新抓住一点掌控感,完成了一次无声的、隔着重重庭院与高墙的“博弈”。
这不是他与济尔哈朗的博弈,不是与南明残部的博弈,甚至不是与这恼人病体的博弈。这是他与他亲手囚禁的、那个沉默女人之间,一场更为隐秘、更为持久的博弈。他给她套上枷锁,将她困于方寸之地,夺走她的自由,掌控她的一切。而她,用她的顺从,她的沉默,她的笔墨,以及她那令人惊异的清晰头脑,在这枷锁之下,开辟出一方奇异的、属于她的“战场”。她为他梳理情报,提供“线索”,成为他病中混沌世界里一支特别的“笔”和“眼”。他利用她的才智,巩固他的权柄,维系他的掌控。这利用是冰冷而直接的,甚至带着居高临下的、主人对工具的理所当然。
然而,在这极致的利用与冰冷的掌控之下,是否也掺杂了别的、更为复杂的东西?比如,那雪夜无言的凝望?比如,病中烦躁时,看到这熟悉字迹带来的、一丝奇异的慰藉与安心?比如,此刻,在这疲惫的平静里,那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他不知道,也不愿深想。他只知道,此刻,这方小小的、记录着枯燥摘要的簿册,与他刚刚写就的那封将可能引发朝堂波澜的书信,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它们共同构成了他此刻权力与意志的延伸,是他即使在病榻之上,依旧能影响外界的证明。而那“听竹小筑”里的人,无论她愿不愿意,知不知情,都已成为这权力游戏中,一个极其特殊、无法剥离的参与者,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件被他牢牢握在手中、既能伤人亦可能伤己的、冰冷的武器。
他缓缓抬手,指尖拂过那簿册冰凉的封面。窗外,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书房内早早点起了灯。烛火跳跃,将他靠在枕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带着一种沉沉的、难以言喻的寂寥。
而“听竹小筑”里,此刻也应已掌灯了吧?那个女人,是在灯下继续翻阅那些无穷无尽的枯燥卷宗,还是……也在看着这同一片,沉入无边黑暗的、铅灰色的天空?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让他心中那点刚获得的、冰冷的平静,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但他很快将这涟漪压下,重新闭上眼,将所有翻腾的思绪,连同身体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疲惫与不适,一并锁入心底最深处的黑暗。
博弈还在继续。与朝堂的对手,与缠身的病痛,与这莫测的命运。而那个被他禁锢在“听竹小筑”的女人,无论她愿意与否,都已被牢牢绑在了他的战车之上,与他一同,向着那已知的、却无人能预知具体景象的终局,沉默地、无可回头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