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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五节:盛大的阴影 ...


  •   顺治五年末的腊月,是在一种近乎紧绷的、刻意营造的喧嚣与喜庆中到来的。江南残明势力在几次重大打击后似乎暂时蛰伏,西南的张献忠余部也被压缩在川滇黔交界一带,朝廷上下,从紫禁城到各王公府邸,都透着一股“天下渐定,海内初宁”的松懈与自得。为庆贺“武功”与“文治”,顺治皇帝在皇父摄政王多尔衮的主持下,决定于腊月二十三大祀前夕,于宫中设盛大年宴,遍请宗室亲王、贝勒、贝子、公,以及在京二品以上满汉官员,共贺新岁,并酬谢有功将士。

      消息传出,北京城仿佛提前进入了新年。各府邸忙于赶制新衣、置办贺礼、演练礼仪,市面上绸缎、皮货、珠宝的价格都悄然上涨了几分。豫亲王府自然也不例外,里外忙碌,张灯结彩,预备着王爷入宫赴宴的一应事宜。

      然而,在这片浮华的喜庆之下,“听竹小筑”却依旧保持着它一贯的、与世隔绝般的寂静。院墙外的守卫不曾松懈,院内的生活也按着固定的、简单的节奏日复一日。雅若对宫宴之事,是从苏克沙哈每日隔着院门、例行公事般的禀报中得知的。她并无资格,也绝无可能参与那样的场合。对她而言,那只是高墙之外、另一个遥远世界里的喧嚣,与她和这方小院无关。

      腊月二十三,傍晚时分,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顶,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碎雪和尘土,扑打在匆匆行人的脸上身上。宫门口,车马云集,顶戴辉煌,各色仪仗、灯笼将入宫的道路照得亮如白昼。呵气成冰的寒冷,似乎都被这片刻意营造出的、炽热的人间富贵气给驱散了。

      多铎是乘坐亲王规格的杏黄暖轿入宫的。他今日的装扮,堪称极尽荣宠与威仪。内穿石青色缂丝四团龙蟒袍,外罩御赐的玄狐端罩,端罩以紫貂为出锋,在宫灯映照下光泽流转。头戴镶有东珠、宝石的冬朝冠,腰系金黄带,佩挂着象征亲王身份的珊瑚朝珠、荷包、小刀等一应饰物。面容经过精心修整,下颌光洁,眉宇间惯常的锐利被一种沉静的、属于顶级权贵的雍容气度所掩盖。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下用淡淡的脂粉也难以完全遮盖的、疲惫的青影,以及比往日更显苍白的脸色。

      宫宴设在保和殿。殿内早已是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巨大的鎏金蟠龙烛台上,儿臂粗的牛油烛烧得正旺,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殿中设御座,年幼的顺治皇帝端坐其上,两侧是并排而坐的皇父摄政王多尔衮与母后皇太后(孝庄)。御座下,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及文武大臣,按品级分列左右筵席,席上罗列着山珍海味,金杯玉箸。殿角,教坊司的乐工奏着舒缓庄重的雅乐,身着彩衣的宫女太监穿梭其间,悄无声息地添酒布菜。

      多铎的位置,紧挨着御座左侧下首,与兄长多尔衮的座位相距不远。他一入殿,便吸引了无数道目光。有敬畏,有谄媚,有嫉妒,也有隐藏在笑容下的复杂算计。他从容而行,与相熟的王公大臣颔首致意,脸上带着得体的、矜持的微笑,举手投足间,是无可挑剔的亲王威仪。只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苏克沙哈,才能从王爷那比平日稍显迟缓的脚步,和落座时几不可察的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吁中,察觉出他强撑的精神下,那一丝竭力掩饰的疲惫。

      宴席开始。皇帝稚嫩的声音宣读着褒奖功勋、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的祝词。接着,是摄政王多尔衮代表朝廷,向宗室勋贵、文武大臣敬酒,感谢一年辛劳,共勉来年。场面盛大而庄严,笑语喧哗,觥筹交错。多铎是众人敬酒的重点,不断有人起身,向他这位战功最著、权势最盛的亲王敬酒,说着溢美之词。他皆含笑应了,举杯示意,或浅酌,或满饮,姿态潇洒,应对自如。

      酒是宫中窖藏的陈年玉泉酒,性极醇烈。一杯杯下肚,起初尚能驱散些寒意,带来些许暖意。但随着宴席进行,殿内人多,炭火又旺,空气渐渐变得有些窒闷。多铎感到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胸口也有些发闷,那烈酒入喉,带来的不再是暖意,而是一种烧灼感,直冲头顶。他强忍着不适,维持着面上的笑容,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却微微有些发凉。

      又是一轮敬酒。这次起身的,是几位蒙古藩部的台吉,特意从席位末端走来,用生硬的满语,向“尊敬的巴图鲁豫亲王”表达敬意,感念朝廷恩德,并预祝王爷“身体康健,福寿绵长”。言辞恳切,姿态恭顺。

      多铎含笑举杯,正要饮下,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瞬间发黑,保和殿内辉煌的灯火、晃动的人影、精美的器皿,全都扭曲、旋转起来,耳边喧嚣的乐声、人语也仿佛被拉远,变得模糊不清。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中的金杯差点脱手。

      “王爷?”身旁的图尔哈一直留意着,见状心头剧震,几乎要失声惊呼,强自压低声音,迅速上前半步,看似要为他添酒,实则不动声色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一下接触,图尔哈心中更是骇然。王爷的手臂,隔着厚重的蟒袍和端罩,竟在微微颤抖!而且触手冰凉,与这殿内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多铎借着图尔哈那一扶的力道,稳住了身形。眼前发黑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退去,但残留的虚浮和恶心感,却让他胸口翻腾。他深吸一口气,那殿内混杂着酒气、食物香气、脂粉气和炭火气的空气涌入肺中,更添烦恶。他强自定神,对那几位还在举杯等待的蒙古台吉笑了笑,声音尽力保持平稳:“诸位台吉厚意,本王心领。请。” 说罢,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动作依旧干脆,只是放下酒杯时,指尖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只有紧挨着的苏克沙哈能感受到。

      那几位蒙古台吉并未察觉异样,欢天喜地地饮了酒,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方才退回座位。

      这一幕,被御座旁的多尔衮尽收眼底。他正与身旁的汉臣大学士说着什么,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弟弟。看到多铎那瞬间的晃动和苍白的脸色,多尔衮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但他很快移开目光,继续与大学士谈笑,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接下来的宴席,对多铎而言,成了一种漫长的煎熬。那阵眩晕过后,头痛隐隐发作,像是有一根细针,在太阳穴处不紧不慢地钻刺。胸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喉咙也干痒得厉害,但他必须忍着,不能咳,不能露出丝毫疲态。他依旧微笑着,与前来敬酒的人应酬,只是话越发少了,酒也喝得越发慢了。苏克沙哈几乎寸步不离,斟酒布菜,动作更加小心谨慎,时刻留意着王爷的脸色。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过半,皇帝与两宫太后起驾回宫,宴会气氛稍松。多尔衮以“更衣”为由,暂时离席。经过多铎席前时,他脚步未停,只极其轻微地、用只有兄弟二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了一句:“若不适,可先回府歇息,不必强撑。”

      多铎抬眼看了一下兄长的背影,没有回应,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借此压下喉间的痒意和胸口的烦闷。提前离席?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场合,在天下渐定、朝廷彰显恩荣的盛宴上,他作为首功亲王提前退场,会引来多少猜测和流言?他不能。不仅为了自己的体面,也为了兄长的颜面,为了朝廷的“气象”。

      他强打着精神,又坐了近一个时辰。直到殿内乐声转为悠扬,舞姬上场献舞,气氛更加松快,不少宗室大臣开始互相走动敬酒,他才以“不胜酒力”为由,向几位近支亲王告罪,在苏克沙哈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离席。

      走出保和殿那温暖得令人窒息的大殿,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多铎被这寒气一激,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沉闷,他不得不用手紧紧按住胸口,弯下了腰。

      “王爷!”图尔哈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替他拍背,一边急声呼唤随行的侍卫,“快!暖轿!快!”

      暖轿很快抬到近前。多铎在图尔哈和侍卫的搀扶下,几乎是半倚着进了轿子。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寒冷的夜色和可能窥探的目光。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咳嗽虽然渐渐平息,但那股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冰冷的虚弱感和恶心感,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额头上冷汗涔涔,方才在殿内强撑出的那点血色早已褪尽,只剩下骇人的青白。

      “回府……快……”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无力。

      “嗻!快!稳着点!”苏克沙哈连声催促轿夫,自己则紧贴着轿窗行走,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轿子飞快而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轿内,多弋靠在柔软的靠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寒意从四肢百骸渗出,仿佛要将他冻僵。头痛加剧,像是有重锤在反复敲击。方才宴席上的一切——辉煌的灯火、喧闹的人声、虚假的笑容、还有那瞬间袭来的、几乎将他击倒的眩晕——如同破碎的镜像,在脑中纷乱闪现。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恐慌的情绪,悄然攫住了他。不是对政敌的警惕,不是对权位的担忧,而是对自身……对这具似乎正在脱离他掌控的身体的、深切的恐惧。

      轿子在豫亲王府正门停下。苏克沙哈正要吩咐直接抬去寝殿,多铎却自己掀开了轿帘,踉跄着下轿,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

      “王爷,小心!”图尔哈连忙扶住。

      “去……‘听竹小筑’。”多弋喘着气,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

      图尔哈一愣:“王爷,您这身子……还是先回寝殿,传太医……”

      “去‘听竹小筑’!”多铎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甚至带着一丝焦躁。他甩开苏克沙哈搀扶的手,自己站稳了,尽管身形依旧有些摇晃,但目光却死死盯向王府西侧那条通往“听竹小筑”的、在夜色中更显幽深寂静的回廊。仿佛那里,才是他此刻唯一想去、也必须去的地方。

      图尔哈不敢再劝,只得示意轿夫跟上,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跟在多铎身侧,以防他摔倒。

      一行人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听竹小筑”院外。寒风呼啸,卷着细雪,扑打在人脸上,生疼。院门紧闭,守卫的巴牙喇见王爷这副模样深夜前来,皆是大惊,连忙行礼开门。

      多铎挥手止住了想要跟进的图尔哈和侍卫:“都在外面候着。” 然后,他独自一人,迈着沉重而略显蹒跚的步伐,走进了小院。

      院里没有点灯,只有远处“澄观斋”方向隐约透来的、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院中竹影和小楼的轮廓。雪下得大了些,细细的雪粒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小楼上一片漆黑,窗扉紧闭,雅若想必早已安歇。

      多弋没有上楼,也没有唤人。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院中那架小小的白石拱桥上,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另一尊石像。寒风卷起他玄狐端罩的下摆和朝珠的流苏,猎猎作响,细雪落在他肩头、帽檐,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就那样站着,仰着头,望着小楼二层那扇紧闭的、漆黑的窗户。

      没有光。没有声息。只有无边的黑暗、寒冷、寂静,将他层层包裹。

      方才宫宴上所有的喧嚣、辉煌、人声鼎沸,此刻都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杂音。只有这里,这片黑暗,这片寂静,这片寒冷,才是真实的。真实得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

      是的,孤独。纵使权倾朝野,纵使兄长信重,纵使门庭若市,在这一刻,当卸下所有威仪与伪装,拖着这具不听使唤的、冰冷而疲惫的躯体,站在这寒风凛冽的雪夜里时,他感受到的,只有铺天盖地的、冰冷的孤独。

      高处不胜寒。从前他只把这当作一句文人的酸腐感慨,此刻,却像冰锥一样,直直刺入他的心口。这“寒”,不仅是权力巅峰的凛冽风声,更是来自身体内部的、生命热量在悄然流失的、真实的寒意。

      他想起兄长官宴上那句低语,想起太医那些“静养”、“勿劳”的叮嘱,想起自己近来越来越频繁的倦怠、咳嗽、和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几乎让他当众出丑的眩晕。一股深沉的、混合着不甘、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的情绪,在胸中翻腾。

      他不能倒下。绝不能。为了兄长,为了两白旗,为了这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也为了……他自己那不容玷污的骄傲与威名。可是,身体……这具曾经能挽强弓、驰骏马、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依旧精神奕奕的身体,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雪越下越密,落在脸上,化作冰冷的水滴。他依旧伫立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与这寒夜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望着漆黑窗口的眼睛,在雪光映照下,深不见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激烈的情绪。

      楼上,漆黑的卧房内,雅若并未睡着。

      宫宴的时辰她是知道的。估摸着此刻宴席该散了。窗外风声凄紧,雪落簌簌,她拥衾而坐,心中却有些莫名的不安。这不安毫无来由,却盘旋不去,让她毫无睡意。

      忽然,她似乎听到院门开启的轻微声响,以及……一阵极其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很短促,很快被风声吞没,但她还是捕捉到了。紧接着,是有人走进院子的、略显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是谁?这个时辰?图尔哈?还是……?

      她悄然起身,赤足走到窗边,将厚厚的棉帘掀起一角,透过窗纸的缝隙,屏息向外望去。

      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她看到院中拱桥上,矗立着一个高大的、披着厚重端罩的身影。风雪卷过他的周身,他却一动不动,只是仰着头,定定地望着她这扇窗的方向。

      是多铎!

      雅若的心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样的雪夜,宫宴方散,他不回寝殿,不传太医,却独自一人跑到这被风雪包围的寂静小院,像个幽灵般伫立雪中,望着她漆黑的窗户?

      他在看什么?他想做什么?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凝固的、透着无尽疲惫与孤寂的轮廓。雪花不断落在他身上,他却恍若未觉。那姿态,不像是一位刚刚参加完宫宴、煊赫无比的亲王,倒像是一个迷失在风雪中、找不到归途的……旅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风声,雪声,心跳声,交织在一起。雅若的手指紧紧攥着冰冷的窗棂,指尖发白。她应该放下帘子,退回床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这是最安全、最符合她身份的做法。

      可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目光无法从那雪中孤寂的身影上移开。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伴随着一种尖锐的、近乎刺痛的心悸,攥住了她的呼吸。他不对劲。很不对劲。宴席上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桥上的多铎,似乎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或者是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挣脱出来。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仰望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薄雪覆盖的桥面。然后,他转过身,迈开脚步,似乎准备离开。

      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更加迟缓。就在他即将走下拱桥、身影即将被院墙阴影吞没的刹那,一阵寒风卷着雪沫猛地扑向小楼,也扑向他的背影。雅若看到,他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他迅速抬手,掩住了口,肩背微微耸动——他在极力压抑咳嗽!

      那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咳嗽声,即使隔着风雪和窗纸,也隐约可闻,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痛苦。

      雅若的呼吸彻底屏住了。她看着他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只是加快了脚步(尽管那“加快”也显得踉跄),迅速消失在了院门之外。院门重新合拢,落锁声轻微却清晰,将外面的风雪和那个孤独的身影,重新隔绝。

      小院里,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呜咽,雪落无声。

      雅若依旧站在窗前,维持着掀帘的姿势,良久未动。寒意从窗缝渗入,冻得她指尖冰凉,四肢麻木,她却浑然不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沉又闷,带着尖锐的痛意。

      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方才她掀帘窥看时,屋内无光,窗外雪光晦暗,他未必能看清窗后的她。但她就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知道她在。他知道她在看着。他那长久的凝望,与其说是寻找,不如说是……确认。确认这黑暗中的一点“存在”,确认这冰天雪地里,还有一扇窗,后面或许有一个人,与他共享着这片无边的、寒冷的寂静。

      而他最后那压抑的咳嗽,那踉跄离去的背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心上。那不是平日里的不耐与暴躁,那是……力不从心。是一个强悍到极致的男人,在生命本身面前,流露出的、最真实也最脆弱的无力。

      雪光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她缓缓放下棉帘,将自己重新包裹进一室黑暗与寒冷中。她慢慢走回床榻,和衣躺下,拉过冰冷的锦被,将自己紧紧裹住,却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那本羊皮封面的笔记,就在枕边。但她没有力气去点灯,也没有力气去拿笔。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知,都仿佛被方才那雪中一幕冻结、击碎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一种深沉的、仿佛预见了某种不可挽回结局的、巨大的悲恸。

      她睁着眼,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听着窗外风声凄厉,雪落簌簌。眼前不断浮现的,是那个雪中孤立的、仰望的黑影,是那个踉跄离去、压抑咳嗽的背影。这两个画面交替、重叠,最后与更久远的记忆混杂——济南病中他滚烫的额头,南京雨夜他带血的刀刃和那句“有我在”,书房灯下他疲惫的侧脸和推过来的蜜罐……

      恨吗?怨吗?怕吗?这些情绪依然存在,但在此刻,都被一种更汹涌、更绝望的洪流淹没了。那是对命运无常的恐惧,是对一个强大生命可能悄然流逝的悲悯,更是对她自己那颗早已被绑死在他命运战车上的、无处可逃的心的,最深切的悲哀。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由权力、征服、禁锢构成的冰冷高墙,似乎在这雪夜无声的对望中,悄然崩塌了一角。显露出来的,不是温情,不是爱意,而是更赤裸、更残酷的真相——他们是真正的“同命”。他的荣耀,有她的见证;他的罪孽,有她的记录;而他的衰颓与痛苦,也将由她,这个最近的、最沉默的旁观者,最先察觉,并一同承受。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迅速变得冰凉。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无声流淌,浸湿了鬓发和枕衾。

      窗外,风雪正狂。这顺治五年末的盛大宫宴,那煊赫无比的荣光,仿佛只是一场华丽而虚幻的梦。梦醒之后,留下的只有这彻骨的严寒,和这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漫长黑夜。而她和他的命运,就在这风雪与黑暗中,被越缠越紧,向着那已知的、却无法躲避的终局,无声滑去。

      盛大的阴影,已然降临。不是来自朝堂的政敌,不是来自远方的烽火,而是来自生命内部,那无可抗拒的、冰冷的衰退与消亡的脚步声。而她,将目睹这一切,记录这一切,直至……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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