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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三节:禁锢的共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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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四年的秋天,是在一场猝不及防的寒流和弥漫全城的恐慌中到来的。
九月初,京郊一处旗庄最先传出噩耗:庄头家一个七八岁、尚未出过痘的男孩,在发热两日后,身上开始冒出令人胆寒的红色疱疹。庄子里顿时炸了锅。消息被庄头拼命捂着,但死亡的阴影和“天花”这个如同跗骨之疽的可怕名头,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掠过京畿的田野和土墙,钻进了一座座营房、宅院,最终,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深宫和王府朱门内,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震荡。
紫禁城第一时间下达了严令:各王公府邸、八旗营房即刻自查,凡有发热、出疹者,立即隔离,严禁走动。太医院所有精通痘科的太医被集中待命,宫中供奉的萨满日夜诵经跳神,空气里都飘着艾草和硫磺焚烧后刺鼻的气味。
豫亲王府的反应,比其他任何府邸都要迅速、决绝,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过度的、令人窒息的严苛。
多铎在接到苏克沙哈紧急禀报的当天下午,就下令彻底封闭王府。所有侧门、角门落锁加封,只留正门一处出入,由他直属的两佐领巴牙喇日夜轮值,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格杀勿论”。府内所有人口,无论主子奴才,一律不得擅自走动,各院所需用度,每日由专人按单配送至院门交接。内院女眷、孩童,尤其是不曾出痘的,被严令待在各自房中,连廊下都不许去。
而“听竹小筑”,这个本就壁垒森严的小院,其防护等级被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堪称恐怖的高度。
多铎亲自将阿克敦叫到“澄观斋”,当面下了死命令:“‘听竹小筑’给本王守成铁桶。院墙外十步划为禁区,擅入者,无论缘由,立斩。院内一应饮食、用水、药材、炭火,乃至便溺污物,皆由你与图尔哈两人亲自经手。送物之人,需在院外特设的净房沐浴更衣,以药水净手,所送之物,经你二人查验,再以滚水或熏蒸之法处置,方可递入院内小厨房。院内之人,绝不可踏出一步。若有一丝纰漏,”他盯着阿克敦的眼睛,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冰锥般的杀意,“你,和你手下所有轮值巴牙喇,连同你们在京的家小,一个都别想活。”
阿克敦脸色发白,重重叩首,指天誓日,以全家性命担保。
命令下达的当晚,多弋就来到了“听竹小筑”。他没有上楼,只站在院中那架小小的白石拱桥上。秋夜的寒气已经颇重,风吹动竹叶,也吹动他身上的玄色披风。他抬头望着小楼二层窗内透出的、昏黄而安稳的灯火,看了很久。楼上窗前,似乎有一个纤细的身影隐约伫立,也正望着他。
图尔哈捧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小心翼翼上前:“王爷,夜寒露重,您……”
多铎摆摆手,依旧望着那扇窗。半晌,才低声道:“去,把库里那件银狐的,还有前日内务府新贡的那块西洋绒,一并取来。再拿两盒上好的血燕,一并送进去。就说……”他顿了顿,“天凉了,让她仔细门户,没事别开窗。炭火要足,别省着。”
“嗻。”
东西很快被按照那套繁琐到极致的手续送了进去。雅若站在楼上的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阿克敦和苏克沙哈亲自指挥着几个经过严密“净化”处理的粗使仆妇,将那些显然价值不菲的皮裘、绒料、补品,以及远超平日份例的木炭、食材,一箱一筐地搬进小楼底层的储物间。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有条不紊,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如临大敌的肃杀。
她想起下午苏克沙哈隔着院门,用尽量平稳却难掩紧张的语调,向她转述的外面疫情和王府的严令。也想起了更早之前,多铎让她整理的那份“宗室勋贵罹痘症者名录”。名单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以及后面冰冷的死亡日期,此刻仿佛都化作了窗外沉沉的夜色,带着透骨的寒意,包裹而来。
他把她关得更紧了。用“防疫”这个无可指摘的理由,将她彻底与外界隔绝,囚禁在这方寸之地。这次的“禁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绝对,更不容置疑。她甚至连这个小院的门都出不去了。所有的供给,都经过阿克敦和苏克沙哈——他最信任的两个人——之手,这意味着,她与外界的最后一丝微弱联系,也被他亲手斩断。
她应该是愤怒的,是恐惧的,是对这种绝对掌控感到窒息和憎恶的。可奇怪的是,当她看着楼下那些被小心翼翼送进来的、明显超出“防疫”所需的物品——那华贵轻暖的银狐裘,那颜色鲜亮柔软的西洋绒,那滋补的血燕,还有那足足多了三倍的银霜炭——一种更复杂、更让她无所适从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这不是简单的“囚禁”所需。这是一个男人,在用他所知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试图在无形的、可怕的瘟疫威胁面前,为她构筑一道他以为足够坚固的屏障,并塞进他能想到的所有“保暖”和“滋补”的东西。尽管这屏障是铜墙铁壁的牢笼,尽管那些东西未必是她所需所愿。
他怕。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这个杀伐决断、仿佛无所畏惧的男人,他在害怕。不是怕疫病本身可能威胁到他的权势地位,而是怕……这疫病,会穿过他森严的守卫,夺走他“听竹小筑”里这个人的性命。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要把这里守成“铁桶”,要把所有他认为好的、有用的东西,都堆进来。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那点本该有的愤怒和憎恶,奇异地变得滞涩、酸楚。她恨他的霸道,恨他将她视为所有物般不容有失的掌控,却又无法完全忽略,在这极致控制背后,那一点点扭曲的、近乎偏执的……在意。
接下来的日子,“听竹小筑”真的成了一座孤岛。每日,只有特定的时辰,院门会开一条缝,苏克沙哈或阿克敦会亲自将当日所需的物品放在门口特制的、带有滑轮的木台上,再由院内的小顺子或哑婆子拉进去。双方几乎不照面,即使偶尔远远看见,也都蒙着特制的、浸过药汁的面巾。传递的信息,也精简到只有必要的事项。
雅若的生活,被局限在了小楼和楼下小小的天井里。她依旧每日整理文书——苏克沙哈会将她需要的东西放在木台上,她处理完的摘要,也会放在那里传出去。工作成了她对抗无边孤寂和日益滋长的莫名焦虑的唯一方式。但她的注意力,却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完全集中。
她会不由自主地留意院外的动静。阿克敦巡逻时沉重的脚步声,守卫换岗时低沉的号令,风吹过竹梢的呜咽,甚至远处王府其他方向隐约传来的、被风声割裂的模糊人语……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会让她心头一跳,停下手中的笔,侧耳倾听。
她开始更仔细地记录自己的饮食、睡眠,甚至身体的些微感受。前几日天气骤变,她有些咳嗽,立刻警觉,将自己关在楼上卧房,尽量不与小顺子他们接触,饮食也让人放在门外。她翻出自己私下备着的一些药材,斟酌着配了简单的方子,让哑婆子熬了,小心服用。直到咳嗽症状完全消失,她才稍稍松了口气。这个过程,她谁也没告诉,包括每日在木台另一端询问“姑娘今日可好”的苏克沙哈。
但她的担忧,并未完全放在自己身上。她更担心外面,担心那个将她关在这里的男人。疫情如何了?王府里可有人染病?他……他怎么样?他自幼长在关外,入关未久,是否已出过痘?她忽然发现,自己对此一无所知。这个认知让她有些发慌。她试图从苏克沙哈每日简短的、隔着院门的禀报中捕捉蛛丝马迹,但苏克沙哈的口风极严,除了“王爷安好”、“府中暂无异常”之类的套话,什么也问不出来。
这种悬在半空、对一切无能为力的感觉,比明确的危险更折磨人。
直到几日后,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雨丝细密,敲打着竹叶和窗纸,天地间一片迷蒙湿冷。雅若正对着几份关于漕运的账册出神,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与往常不同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阿克敦压低了嗓音的、带着急促劝阻意味的话语。
“……王爷,雨大,您何必亲自来此?若有吩咐,奴才……”
“让开。”
是多铎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更沙哑,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雅若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快步走到窗前,轻轻将窗扉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雨丝立刻飘了进来,打在脸上。透过朦胧的雨幕,她看到院门外,多弋披着一件深色的油衣,未戴暖帽,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黑发贴在额角。阿克敦和几名巴牙喇挡在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姿态恭敬却坚决,显然是在执行他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的命令,即使这个“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多铎没有硬闯,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投向小楼,准确地落在了她这扇微微开启的窗前。雨帘模糊了他的面容,但雅若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穿过雨幕,落在她身上。
他来了。在这样的雨天,在这样的疫情恐慌下,他亲自来到了这被划为“禁区”的院门外。他想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两人隔着雨幕,隔着院墙,隔着重重守卫,静静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充斥在天地之间。
最终,多铎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抬手,又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又深深地望了窗口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大步走进了雨幕深处,油衣的下摆在积水中划开一道弧线。阿克敦等人连忙跟上,脚步声和甲叶声很快远去,消失在雨声中。
雅若依旧站在窗前,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肩头,她却浑然未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发疼。他刚才的眼神……那里面有什么?是确认她安好的急切?是面对无形疫魔的阴郁?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明了的、深藏的忧虑?
她缓缓关上了窗,阻隔了风雨,也阻隔了那道目光。但心里那片被搅动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
那天之后,多铎再没有亲自到院外来。但“听竹小筑”收到的供给,却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除了固定的米粮菜蔬,开始时常多出一些东西:有时是一包品相极佳的宁夏枸杞,有时是几枚来自福建的桂圆干,有时甚至有一小坛贴着“舒筋活络”标签的药酒。东西都不多,也不起眼,混杂在大量的日常物资里,若不细察,几乎会被忽略。但雅若注意到了。
她懂些药性。枸杞明目,桂圆安神,那药酒……她打开闻了闻,有浓烈的当归、川芎气味,确是驱寒活血之物。这些,都不是防疫所需,更像是……针对某种具体的身体状况的调理之物。
一个让她心头骤紧的念头浮现:他身体不适?是这次疫情引发的紧张和劳累导致的?还是……更糟?
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她开始更仔细地回想他雨中驻足时的样子,回想他近几个月来偶尔流露的倦色、咳嗽、以及那次提到的“臂软”。疑窦如同滚雪球,越滚越大。
一日,图尔哈照例在院门外询问:“姑娘,今日可还缺什么?王爷吩咐,若有想吃的、用的,尽管说。”
雅若站在门内,隔着重重的门扉和雨布(为了隔绝,院门内也挂上了浸药的厚重雨布),沉默了片刻。外面秋雨已停,但寒气更重。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问了一个她从未问过的问题:
“图总管,王爷近日……咳疾可好些了?夜间安寝可还安稳?”
门外的图尔哈显然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他依旧平稳、却似乎更谨慎了几分的回答:“劳姑娘挂心。王爷……一切安好。只是近日政务繁忙,睡得晚些。咳疾……已是好多了。”
好多了。那就是之前确实咳过,且未“大好”。雅若的心沉了沉。
“王爷为国操劳,苏总管还需多劝王爷保重玉体。”她说道,语气是标准的、属于“记室”的恭谨关怀,“前日送来的桂圆枸杞,我已收到。此物性温,养血安神,于王爷倒是相宜。若王爷不嫌琐碎,可让膳房以桂圆、枸杞、粳米少许,熬成稀粥,晚间服用,或可助眠。”
门外又是片刻的沉默。然后,苏克沙哈的声音响起,比刚才似乎多了点什么:“姑娘费心。奴才……记下了。定会转禀王爷。”
那日后,苏克沙哈再来送东西或问话时,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他依旧不会透露任何关于多铎身体状况的具体信息,但雅若能感觉到,那层横亘在“王爷”与“奴婢”之间冰冷的、公事公办的隔膜,似乎因她那次越界的询问,和那份关于“桂圆枸杞粥”的建议,被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否被转达,更不知道多铎会作何反应。或许会不屑一顾,或许会嫌她多事。但奇怪的是,在说出那番话之后,她心中那焦灼的、无处着落的担忧,似乎找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宣泄口。至少,她做了点什么,哪怕只是隔着一道门,说了一句或许无用的提醒。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院中的枫叶红透,又在几场冷雨中凋零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灰白的天空。疫情似乎得到了控制,王府内的禁令虽未解除,但气氛已不似最初那般剑拔弩张。然而,“听竹小筑”的封锁,却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
多铎再未来过。但雅若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目光,始终笼罩着这个小院。阿克敦的守卫不曾松懈半分,苏克沙哈的供给依旧周全细致,甚至,那些不起眼的、带着调理性质的“额外之物”,仍在时不时地出现。
她和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疫病,被他的严令,被这重重高墙和守卫,隔绝在了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世界。但某种奇异的、无声的“共谋”,却在这极致的隔绝中,悄然形成。她困守孤楼,心系墙外他的安危;他坐镇中枢,用最严酷的方式将她与一切危险隔绝,又用最隐秘的渠道,传递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笨拙的关切。
这是一种扭曲的平衡,一种在死亡威胁下形成的、病态的共生。她依旧是他的囚徒,是他权力羽翼下不容有失的“所有物”。但在这“所有”的关系里,似乎又掺杂进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超越了纯粹占有与被占有的、深沉的牵绊。
他离不开她,不仅因为她的“有用”,更因为她的“存在”,已经成了他喧嚣世界里一个隐秘的、必须安然无恙的坐标。
她也离不开他,不仅因为无处可逃,更因为在长久的禁锢、观察、以及这生死关头无声的博弈中,她对他的情感,早已复杂得连“恨”与“惧”都无法完全概括。那里面有悲哀,有认命,或许,还有一丝在绝境中滋生的、可悲的依赖,与连她自己都害怕深究的……挂念。
夜深人静时,雅若常独坐灯下,摊开那本羊皮笔记。墨迹记录着外间的疫情消息(从苏克沙哈的只言片语和她能接触到的有限文书推测而来),记录着院内的孤寂时光,也记录着她心中日益沉重的、无声的惊涛骇浪。
这一夜,她提笔良久,最终只写下寥寥数字:
“顺治四年深秋,疫锁重门。内外悬隔,声息难通。然物候之变,饮食之微,皆似有眼目关切,隔空相询。此身如囚,此心何系?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忧。”
最后一个“忧”字,笔锋滞涩,墨迹微洇,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却又轻飘飘地,落在了这无人知晓的纸页上,如同她此刻无人可诉、也无从梳理的,满心满怀,无处安放的忧惧与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