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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二节:无声的战场 ...


  •   顺治三年的夏天来得迅猛。刚进五月,北京城便像被扣进了一口密不透风的大蒸笼,日头白花花地炙烤着青石板路,空气中浮动着尘土与暑气混合的浑浊味道。紫禁城飞檐上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眼的光,晃得人头晕。这样的天气里,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豫亲王府“澄观斋”的书房里,四角虽都摆了冰釜,丝丝凉气从缕空的青铜盖孔中溢出,却仍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闷热,更驱不散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

      多铎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实地纱便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汗湿的中衣边缘。他面色阴沉地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中捏着一份题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案前,跪着两位从二品的官员,一个是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一个是通政使司的通政使,两人皆汗透重衣,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直视上座亲王那利刃般的目光。

      “……‘天象示警,荧惑守心,恐主刀兵过重,有伤天和’?”多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带着讥诮的尾音,“还‘宜静养修德,上体天心,下恤民力’?好,好得很。”他手腕一抖,将那题本“啪”地一声摔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纸张滑出去老远。“静养?修德?你们汉人那套‘天人感应’的把戏,玩到本王头上来了?”

      “王爷息怒!”左副都御史以头触地,声音发颤,“臣等绝无此意!此乃钦天监依例奏报天象,臣等只是据实转呈,绝无影射王爷之意啊!”

      “据实转呈?”多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钉在那副都御史花白的头顶,“本王自入关以来,南征北讨,荡平流寇,收服江南,所经战阵无数,手中刀锋所向,皆为平定叛乱,稳固我大清江山。这‘刀兵过重’四个字,你们是说本王杀伐过甚,有违天和了?嗯?”

      最后一个“嗯”字,语调陡然拔高,如同重锤击打在两名官员心口。通政使吓得几乎瘫软,连连磕头:“王爷明鉴!王爷功在社稷,彪炳千秋!臣等万万不敢!此皆钦天监迁腐之言,臣等转呈不慎,冲撞王爷,罪该万死!”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冰釜中冰块融化时极轻微的“滋滋”声,以及两名官员粗重压抑的喘息。侍立一旁的苏克沙哈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是雪亮。这哪里仅仅是针对一份天象奏报?这是王爷近来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烦恶与隐隐躁怒,找到了一个出口。自开春以来,朝中关于“圈地扰民”、“逃人法严酷”、“江南赋役过重”的杂音便未曾断过,虽不敢直接指责摄政王与豫亲王,但各种含沙射影、借古讽今的言论,多铎岂能不知?今日这份“荧惑守心”的奏报,不过是恰好撞在了刀口上。

      多铎看着脚下抖如筛糠的两人,胸中那股郁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翻腾。他感到额角的血管在突突跳动,那熟悉的、沉闷的头痛又隐隐袭来,喉咙也干涩发痒。他强压下咳嗽的冲动,不想在这两人面前显露丝毫疲态。

      “滚出去。”他最终冷冷吐出三个字。

      两名官员如蒙大赦,连滚爬出书房,连地上的题本都不敢捡。

      书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热浪与喧嚣。多铎靠回椅背,闭上眼,抬手用力掐着眉心。头痛并未缓解,反而因为刚才的动怒,似乎更剧烈了些,太阳穴处一抽一抽地疼。喉咙里的痒意再也压制不住,他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沉闷刺耳。

      苏克沙哈连忙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递上,又拿起一把大蒲扇,轻轻在旁边扇着。多弋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额上已渗出冷汗,脸色也微微发白。他接过水杯,手竟有些不稳,几滴水洒在了袍袖上。

      “王爷,”图哈低声劝道,“暑热难当,又动了气,恐于玉体不利。不如先歇息片刻,太医开的清心祛暑汤……”

      “闭嘴。”多铎打断他,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语气不耐,“本王无事。那苦汤子,倒了。”

      图尔哈不敢再言,心中忧虑却更深。王爷近来脾气愈发急躁,这咳疾也时好时坏,身体分明是有了亏虚之兆,却偏生不肯服药静养,一味强撑。他悄悄瞥了一眼书房角落的铜壶滴漏,已近酉时末了。

      多铎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间,带来短暂的舒缓。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眼神却有些空茫,并未聚焦在某处。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那催命般的更漏滴答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过了许久,久到图尔哈以为王爷已靠着椅背睡去时,多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疲惫的飘忽:“苏克沙哈,你说,这满朝文武,背地里是不是都觉得,本王这柄刀,杀得太利,也该……收一收,藏一藏,学学那‘静养修德’了?”

      图尔哈心头剧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爷何出此言!王爷乃国之柱石,摄政王臂膀,所行所为,皆是为我大清江山永固!些微腐儒迁见,岂能动摇王爷分毫?奴才万死,亦不敢作此想!”

      多铎没有看他,也没有叫他起来。他依旧望着窗外,夕阳的余晖将他半边脸映成暖金色,另外半边却隐在阴影里,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最终只形成一个略带自嘲的弧度。

      “柱石……臂膀……”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像是品味,又像是疑问。柱石会不会有风化的一天?臂膀会不会有乏力的一刻?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不,他不会。他是多铎,是踏着尸山血海走到今天的和硕豫亲王,他的权势、他的力量,来自他的战功,来自兄长的信重,也来自他手中这柄从不迟疑的利刃。藏锋?那还是他多铎吗?

      可那股从身体深处泛起的、莫名的疲惫和隐约的不适,却如影随形,时刻提醒着他某种正在发生的变化。这变化细微而顽固,像春日的藤蔓,悄然攀附,勒紧。

      “备轿。”他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猛,眼前竟黑了一瞬,他立刻扶住桌案,稳了稳身形。

      图尔哈连忙起身:“王爷要去何处?可要传晚膳?”

      “去‘听竹小筑’。”多铎摆了摆手,径直向外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仿佛要甩掉身后那些无形的烦扰与不适。“晚膳……送到那边。”

      “嗻。”

      暮色四合,暑气稍退,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白日阳光炙烤后的余温。轿子穿过一道道垂花门,停在“听竹小筑”院外。多铎下轿,挥退想要跟随的苏克沙哈,独自一人走进小院。

      院里比外面清凉些,竹影婆娑,晚风穿过,带来些许凉意。小楼窗扉敞开,楼上亮着灯。多铎踏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雅若依旧坐在临窗的书案前,但并未在处理文书。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纸页泛黄的旧档,似乎是前明的某地县志,手边还放着一碟未动过的、冰镇过的瓜果。她正凝神看着窗外的竹影,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专注,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某种遥远的思绪里,连多铎上楼的声音都未曾立刻惊动她。

      直到多铎走到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光线,她才恍然回神,迅速站起身,垂首:“王爷。” 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很快被惯常的平静掩盖。

      多铎“嗯”了一声,走到她惯常坐的那张圈椅前坐下。目光扫过书案上的县志和瓜果,又落在她脸上。她似乎比前些日子更清减了些,下巴尖尖的,暖帽下的脸颊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灯光映照下,依旧清澈沉静,像两泓深潭。

      他没有立刻开口问公务,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未散的戾气或疲惫,直接吩咐她做什么。他只是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摇曳的竹影上,仿佛在出神。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晚风、竹声,和她极轻缓的呼吸。

      雅若垂手侍立,心中却有些忐忑。王爷今日的神情有些不同。没有明显的怒意,也没有惯常的、审视般的锐利,反而透着一股深沉的、挥之不去的倦怠,甚至……一丝茫然?这在他身上是极少见的。她想起苏克沙哈傍晚时悄悄让人递来的消息,说王爷午后在书房动了大气,咳疾又犯了。看来,那股郁结并未散去。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一旁,提起小火炉上温着的银壶。这次她没有泡参茶,也没有倒蜜水,而是从一个青瓷小罐里,舀出些许晒干的、带着清苦气味的叶片,放入白瓷盏中,冲入滚水。淡淡的、微苦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多铎被这陌生的香气吸引,转过头。

      “回王爷,是杭菊,佐以少许金银花、薄荷叶。”雅若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几上,“最是清热祛暑,宁神静心。王爷夏日劳神,或可一试。” 她没有提他动怒咳嗽之事,只说是“夏日劳神”。

      多弋看了那茶盏一眼,澄黄的茶汤里,杭菊舒展,薄荷叶沉浮。他端起来,吹了吹浮沫,浅浅啜了一口。入口微苦,随即是清凉的回甘,顺着喉咙滑下,似乎真的将那胸中的燥郁抚平了些许。他又喝了一大口,才放下茶盏。

      “你倒是有心。”他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奴婢分内之事。”雅若低声道。

      又是一阵沉默。多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敲击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雅若。”

      雅若心头猛地一跳。这是王爷第二次,在私下里,没有旁人的时候,叫她的本名。第一次,是在那个风雨交加、他强要了她的夜晚。那之后,他再未叫过,在人前,他只叫她“阿林”,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此刻,这熟悉的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平和的语调,却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王爷。”她应道,声音竭力维持平稳。

      “你说,”多铎没有看她,依旧望着窗外,仿佛在对着夜色发问,“这满天下的人,是不是都觉得,本王杀孽太重,该……‘惜福’了?”

      雅若的呼吸一滞。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直接,又如此沉重。她瞬间明白了今日午后那场风波的缘由,也明白了王爷此刻深藏的烦闷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怀疑。这不像他。那个在千军万马前谈笑自若、在朝堂之上睥睨纵横的多铎,何曾在意过他人的议论,更遑论什么“惜福”?

      她的大脑飞速转动。这个问题不好答。附和他的戾气,说“王爷杀伐决断皆为社稷”,显得敷衍,也未必是他此刻想听的。直接宽慰,说“王爷不必在意”,又太过轻飘。她必须说点什么,既不能触怒他,又要……切中他此刻那难以言说的心境。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裙摆上细密的绣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每个字都仿佛斟酌过:

      “王爷之福,在自身,在朝廷,在……摄政王信重。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王爷执掌刑赏,代天行伐,所行所为,上合天心,下安黎庶。悠悠众口,或有不察,或存私见,然青史煌煌,自有公论。王爷何须……惜他人之言。”

      她没有直接回答“是否杀孽太重”,而是将他的“福”与“自身”、“朝廷”、“摄政王信重”捆绑在一起,将他的行为定义为“代天行伐”、“上合天心”,无形中拔高和正当化了他的所有作为。最后那句“何须惜他人之言”,看似劝慰,实则是一种隐晦的肯定——你行的是正道,做的是该做之事,不必在意那些不懂或别有用心的议论。

      多弋听着,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雅若低垂的脸上。灯光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说出的,只是一段最客观、最理性的分析。

      “自身……朝廷……摄政王信重……”他低声重复着她的话,尤其是最后那个“摄政王信重”,让他的眼神微微动了动。是啊,他的根基,他的底气,他一切权势的源泉,除了赫赫战功,不正是来自兄长毫无保留的信重与支持吗?只要兄长信他,倚重他,那些宵小之徒的闲言碎语,又能奈他何?

      胸中那股莫名的郁结和自疑,似乎被这番话语冲淡了些许。不是那种热血沸腾的激励,而是一种冷静的、将他从情绪的泥沼中拉回到现实权力逻辑的清醒。他看着她,这个被他强行禁锢在身边、身份尴尬的汉女,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埋首文书的“记室”,在这样一个他心绪不宁的夜晚,竟能说出这样一番……切中肯綮的话。

      这不是奉承,也不是简单的宽慰。这是一种……理解。一种建立在对时局、对他处境清晰认知基础上的、冷静的剖析。她懂他的权力来源,懂他的行事逻辑,甚至……或许也懂他此刻那不愿示人的、一丝丝的动摇。

      “你倒是看得明白。”他最终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奴婢妄言,王爷恕罪。”雅若依旧垂着头。

      “罢了。”多铎挥挥手,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身体向后靠了靠,闭了闭眼,那股疲惫感又涌了上来,混合着杭菊茶带来的些微清凉宁神的效果,让他感到一阵放松的倦意。头痛似乎也减轻了些。

      “今日没什么要紧事了。”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那些文书,你看着整理便是。晚膳……就在这儿用吧,清淡些。”

      雅若微微一怔。王爷要在这里用晚膳?这是极少有的事。但她很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她转身欲下楼,却被多铎叫住。

      “等等。”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你也一同用些。瞧你瘦的,风大些都能吹走似的。图尔哈没给你按时送膳?”

      雅若背对着他,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谢王爷关怀。苏总管照料周全,是奴婢自己……夏日苦热,食欲不佳。”

      多弋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

      晚膳很快送来,果然清淡:一小钵熬得浓稠的碧粳米粥,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碟御田胭脂米蒸的香稻米饭,还有一盅清澈见底的鸡汤。多铎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粥,吃了些小菜。雅若侍立一旁,被他看了一眼,才默默坐下,用了小半碗米饭,动作斯文,几乎无声。

      饭毕,下人撤去碗碟,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夜色已深,窗外虫鸣唧唧。多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走到窗前,负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半晌,忽然道:“你家乡……夏日也这般闷热么?”

      雅若正在整理书案,闻言动作一顿。家乡……那个早已沦陷在战火与鲜血中、再也回不去的江南小城。记忆中的夏日,是接天莲叶,是映日荷花,是午后悠长的蝉鸣和井水里镇着的瓜果的清凉,是空气中弥漫的栀子花香,是母亲摇着蒲扇、哼着吴侬软语小调的时光……那些画面鲜活而温暖,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血污的毛玻璃,模糊而刺痛。

      “江南……夏日多雨,湿热更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地方,“但也多水榭荷风,绿树成荫,与北地……不同。”

      “水榭荷风……”多铎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倒是雅致。可惜,本王南下时,只见兵戈,未及细赏风物。”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听说江南女子,多善庖厨,尤精汤水点心?”

      雅若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奴婢……离家时年幼,于此道并不精通。” 这是实话,也是掩饰。她并非不精,只是那些属于闺阁、属于母亲、属于安宁岁月的技艺,早已被她深深埋藏,连同那个家,那个人。

      “是么。”多铎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更漏声提示时辰已晚,才转身。

      “早些歇着吧。”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倦怠,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东西,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那些文书,明日再看也不迟。”

      “是。恭送王爷。”雅若敛衽行礼。

      多铎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下,院子里传来他简短吩咐苏克沙哈的声音,然后是轿子被抬起、渐渐远去的声响。

      小楼里重新恢复了寂静。雅若慢慢走到窗前,望着多铎离去的方向,那片被灯笼照亮的甬道很快重归黑暗。夜风吹拂着她的面颊,带着夏夜的微温,她却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王爷今日的种种反常——突如其来的问题、罕见的疲惫、提及她的家乡、甚至留下用膳……都像一块块拼图,在她心中逐渐拼凑出一个让她越来越不安的图景。那个强势、霸道、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似乎正在被某种无形的、来自内部的东西侵蚀着。不是外部的敌人,不是朝堂的攻讦,而是……他自己的身体,他的精力,他那仿佛永不枯竭的生命力。

      他问她“是否该惜福”,何尝不是一种潜意识里的自我警示?他提及“摄政王信重”,又何尝不是对自己权力根基最清醒的认知,同时也透露出一种隐隐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赖?

      而她,在他这罕见的、流露出的片刻脆弱与自疑中,扮演了一个奇怪的角色。一个冷静的剖析者,一个……懂得他处境的人。这无关情爱,甚至无关立场,只是一种在最紧绷的权力关系中,一种基于理智的、诡异的理解和……共鸣。

      这让她感到恐惧。比被他强占、被他禁锢、被他视为所有物,更深的恐惧。因为那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联结,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控制的方式,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复杂。她不仅是他的囚徒、他的所有物,似乎正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疲惫时可以稍作停靠的驿站,迷茫时可以无意间吐露只言片语的对象。

      这种认知,让她不寒而栗。

      她走回书案,摊开那本羊皮封面的私密笔记。墨已研好,笔尖却悬在空中,久久未能落下。最终,她写下:

      “顺治三年五月中,酷热。王爷午后因天象奏报动怒,咳疾作。暮至,神色倦怠,有茫然意。忽问奴婢:‘世人是否皆谓本王当惜福?’ 奴婢以‘福在自身、朝廷、摄政王信重’对,王爷默然。留膳于此,问及江南风物。其态与常异,似有隐忧结于心,非仅因政务烦劳。奴婢观其形神,较之去岁,已见耗损。夜风入窗,心有戚戚,不知所忧为何,然终难释怀。”

      写罢,她搁下笔,吹熄了灯,独自坐在一片黑暗之中。窗外的虫鸣似乎更响了,吵得人心烦意乱。远处“澄观斋”的灯火依旧明亮,那个男人或许还在批阅着无穷无尽的文书,应对着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而她,被困在这方寸小楼,守着日益沉重的秘密,看着那个掌控她一切的男人,身上悄然出现裂痕,却无能为力。这种清醒的、眼睁睁看着一切向深渊滑去的无力感,比单纯的仇恨或恐惧,更让她感到窒息。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她,和他,都被困在这越来越闷热、越来越令人不安的夏夜里,等待着那场不知何时会降临、却又仿佛注定无法躲避的疾风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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