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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雁杀妻案4   燕俞策 ...

  •   燕俞策马折返茜舞山的速度,比来时还要迅猛。

      战马四蹄翻飞,踏碎官道上残存的晨雾,银白铠甲在渐亮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冷锐的弧。他脑中反复回荡着凌婉幽方才的话语——屠夫、拦路、灭口、女尸,每一个字都像细针般扎在他心上,后怕与怒意交织翻涌。若他晚来一步,若凌婉幽真的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不过半刻钟,山脚岔路口便出现在眼前,正是凌婉幽遭遇屠夫的地方。地面上还留着马车急停的印记、凌乱的脚印,以及一块砸落在旁的碎石,处处透着方才的凶险。燕俞勒马驻足,目光扫过四周,指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将军!”

      急促的脚步声自远及近,十余名亲卫披甲执刃,飞速赶到身前单膝跪地,甲胄相撞声整齐利落。这些都是燕俞亲手带出的兵,反应迅疾,战力精锐,接到号角便一刻未停地赶来。

      燕俞翻身下马,语气冷厉如冰:“立刻封锁茜舞山所有出入口,山脚、山腰、后山密林,一处都不许放过!凶手是三十岁左右的屠夫,身形粗壮,穿粗布短打,身上有浓重血腥气,携扁担竹筐,穷凶极恶,格杀勿论,留活口更好!”

      “是!”

      众亲卫齐声领命,立刻分散开来,如撒网般朝茜舞山各处搜去。刀剑出鞘的寒光在林间闪烁,脚步声踏碎山林寂静,原本阴森的山野,瞬间被肃杀之气笼罩。

      燕俞并未停留,提剑径直朝山腰方向而去。他记得凌婉幽说的位置,记得那具女尸躺倒的荒草丛,更记得凶手行凶后极可能藏匿在附近观望。他脚步极快,铠甲擦过路边草木,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敢对钦天监女官下手,敢在京畿之地杀人灭口,此人简直是胆大包天,视王法如无物。

      很快,山腰凶案现场便出现在眼前。那具女尸依旧静静躺在荒草中,在天光下显得愈发凄冷,圆睁的双眼凝着绝望,脖颈间的扼痕触目惊心。燕俞只是匆匆一瞥,心头便沉了几分,这般惨烈死状,可见凶手下手何其狠辣。

      他没有多停留,循着杂乱的脚印朝一旁密林追去。地面上,粗壮男子的脚印清晰可见,草叶倒伏的痕迹新鲜未散,显然凶手离开不久,就藏在这片密林之中。

      密林深处树木繁茂,藤蔓交错,光线昏暗,雾气尚未完全散尽,视线受阻。燕俞放缓脚步,屏气凝神,耳尖捕捉着林间的细微动静——枝叶摩擦声、压抑的喘息声、竹筐碰撞的轻响,清晰地从前方十余步外传来。

      他眼神一厉,抬手示意身后悄悄跟上的两名亲卫噤声,随后身形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手中利剑缓缓出鞘,寒光乍现。

      转过一棵粗壮的古树,那道熟悉的粗莽身影果然藏在那里。正是那个屠夫,他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焦躁与凶狠,扁担和竹筐丢在一旁,竹筐上的暗红痕迹在昏暗光线下愈发刺眼。他时不时探头望向山道方向,显然还在惦记着凌婉幽一行人,不甘心让她们走脱。

      燕俞眼底杀意顿起,猛地大喝一声:“凶手!哪里跑!”

      话音未落,他已然纵身跃起,利剑直逼屠夫身前。屠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头,看见身披铠甲、气势逼人的燕俞,脸色瞬间惨白。他知道这是官兵,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穷途末路之下,反而激起了凶性,嘶吼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砍柴刀,疯了一般朝燕俞砍去。

      “是你们逼我的!是她们该死!”

      屠夫状若疯癫,力气极大,砍柴刀带着风声劈来,招式粗野却致命。燕俞神色冷然,侧身轻松避开,手中长剑顺势一挑,精准打落屠夫手中的刀,随即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嘭”的一声闷响,屠夫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不等他挣扎起身,两名亲卫已然上前,死死将他按在地上,反剪双手,用绳索牢牢捆住。屠夫拼命挣扎,嘶吼怒骂,脏话与疯话混在一起,却根本挣脱不开士兵的束缚,只能被死死按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带走!”燕俞收剑入鞘,语气没有半分温度,“先去山脚,再押回京城京兆府,严加审讯!”

      亲卫应声,拖着不断挣扎的屠夫往山下走。屠夫一路骂骂咧咧,从抗拒到慌乱,再到后来的沉默,眼底藏着绝望与阴鸷。

      燕俞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密林深处,又看向山腰那具女尸,眉头紧锁。他总觉得此事蹊跷,一个屠夫,为何要在茜舞山杀害一个素不相识的民女?又为何要冒险拦路灭口?这其中定然藏着隐情。

      回到山脚岔路口,燕俞正要让人先去保护凌婉幽返程,却见京兆府的衙役与仵作已经赶到,正是凌婉幽回城后第一时间通报的。衙役们立刻前往山腰勘验尸体、保护现场,仵作蹲在女尸身旁仔细检查,动作专业利落。

      燕俞则亲自押着屠夫,坐在一旁的青石上,打算先简单审讯,问出个大概。屠夫被按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恨。

      燕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冽如霜:“你可知罪?光天化日之下,在茜舞山杀人,还敢拦路企图杀害钦天监凌大人,罪加一等。我问你,那山腰死去的女子,你与她有何仇怨?为何要下此狠手?”

      屠夫浑身一颤,死死咬着牙,不肯开口,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燕俞见状,眼神更冷,抬手示意身旁亲卫。亲卫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微微用力,剧痛瞬间传来,屠夫疼得龇牙咧嘴,额角冷汗直流。

      “不说?”燕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京兆府的刑具,比我的手段狠上百倍,你若是执意扛着,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我再问你一遍,死者是谁?你为何杀她?”

      屠夫疼得浑身抽搐,终于扛不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脸上满是扭曲的痛苦与悔恨,不是对杀人的悔恨,而是对命运的不甘。

      他嘶吼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她不是旁人!她是我媳妇!是我老婆啊!”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燕俞眉头猛地一蹙,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仇杀、情杀、灭口、劫杀,却唯独没有想到,死者竟然是眼前这个屠夫的妻子。

      “你说什么?”燕俞上前一步,语气凝重,“她是你的妻子?那你为何要亲手杀了她?虎毒不食子,你连自己的枕边人都下得去手?”

      屠夫瘫软在地上,泪水混着泥水滑落,状若疯癫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失声痛哭,模样诡异又凄惨。

      “我不想杀她!我真的不想杀她啊!”他捶打着地面,指节渗血,声音里满是崩溃,“可她不该背叛我!不该拿着我辛辛苦苦杀猪攒下的银子,要跟别的男人跑啊!”

      周遭的衙役与亲卫都安静下来,听着这荒诞又惨烈的真相,心头皆是一震。

      屠夫断断续续地哭喊着,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情绪崩溃之下,再也没有丝毫隐瞒。

      他叫周老根,家住京城西郊的村落,一辈子以杀猪为生,老实巴交,勤勤恳恳,攒了半辈子的血汗钱,就想好好过日子。他娶了现在的妻子,也就是山腰死去的女子,名叫阿莲,比他小十岁,模样周正,他一直宠着疼着,什么重活都不让她干,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他以为自己能守着媳妇安稳过一生,可直到前几日,他才发现,阿莲根本不安于室,早就和邻村一个游手好闲的男子勾搭上了。两人暗通款曲许久,商量着要卷走他所有的积蓄,一起私奔离开此地,再也不回来。

      昨夜,周老根无意间听到了阿莲和那男子的对话,得知两人约定今日卯时末,在茜舞山半山腰汇合,然后一起远走高飞。积攒多年的希望与爱意瞬间崩塌,愤怒、屈辱、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一辈子杀猪为生,性子本就粗直,被这等背叛刺激之下,彻底失了心智。

      今日一早,他假装不知情,看着阿莲打扮妥当出门,便悄悄跟在身后。阿莲一路赶往茜舞山,满心欢喜地等着情郎,丝毫没有发现身后脸色铁青的丈夫。

      到了山腰僻静处,周老根再也忍不住,冲上前与阿莲对质。阿莲见事情败露,非但没有愧疚,反而破口大骂,骂他粗鄙、骂他无能,说自己从来没有爱过他,一心只想跟着情郎离开。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刀扎在周老根心上。他看着自己宠了多年的妻子,看着她为了私奔精心打扮的模样,看着她眼中对自己的厌恶与鄙夷,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失去了理智。

      他冲上去,死死掐住了阿莲的脖子。阿莲拼命挣扎,抓挠着他的手臂,指甲抠进他的皮肉里,留下一道道血痕,可他早已红了眼,力道越来越大,直到怀中的身躯渐渐僵硬,直到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再也没有神采。

      杀了人之后,周老根才慌了神。他看着眼前妻子的尸体,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害怕又绝望。他匆匆清理了现场的痕迹,正打算逃离,却听说有上山祈福的人路过,担心自己杀人的事情被撞破,便守在山脚下,打算拦截所有路人,杀人灭口。

      后来,他遇到了凌婉幽的马车,看到凌婉幽衣着不凡,一看就是京城来的贵人,生怕她发现尸体报官,便上前拦路试探,没想到被凌婉幽一眼识破,还险些被官兵抓住。

      “我不是故意要杀她的……是她背叛我!是她要跑!”周老根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状若疯癫,“我一辈子辛辛苦苦,就想跟她好好过日子,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啊……”

      真相大白,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场因背叛引发的惨案,丈夫亲手杀死妻子,惨烈又荒诞,让人唏嘘,却又无法同情。

      燕俞站在原地,脸色沉得难看。他见过战场上的尸横遍野,见过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却从未见过这般至亲相残的惨剧。无论有何等缘由,杀人都是事实,背叛可恨,可杀人灭口、拦路害命,更是罪无可赦。

      他冷冷看着瘫在地上的周老根,语气没有半分怜悯:“即便她有过错,自有官府与宗族论断,你私自动手杀人,又企图杀害朝廷命官,天理难容,王法不容。今日你落网,便是偿命之时。”

      说完,他不再看周老根一眼,抬手示意亲卫:“押回京城,交由京兆府依法处置,严惩不贷!”

      亲卫应声,拖着依旧哭喊不休的周老根起身。那粗莽的身影此刻狼狈不堪,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凶狠,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崩溃。

      山腰处,仵作已然勘验完毕,衙役们用草席将女尸阿莲裹起,准备带回府中寻亲人认领。一场清晨的惨案,终究以凶手落网告终,只是那荒草丛中死不瞑目的身影,那丈夫崩溃哭喊的模样,成了茜舞山晨雾中,一道挥之不去的血色印记。

      燕俞抬头望向京城方向,晨光已然洒满大地,雾散云开,暖意渐浓。他想起凌婉幽清冷沉静的模样,想起她险些遭遇的危险,心头依旧后怕。

      他翻身上马,策马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案子已了,凶手落网,他现在只想立刻赶到凌婉幽身边,确认她平安无事,告诉她,那个穷凶极恶的屠夫,已经被他抓到,那个含冤而死的女子,终于可以瞑目了。

      马蹄声轻快了许多,穿过洒满阳光的官道,奔向京城的方向。茜舞山的阴冷与血腥,渐渐被抛在身后,而这场由背叛引发的惨剧,也终究在王法之下,落下了残酷却公正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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