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南雁杀妻案3 凌婉幽 ...
-
凌婉幽垂眸望着草丛中那具死不瞑目的女尸,晨雾裹着阴冷的风,吹得林间草木簌簌作响。方才她已判断出女子死于卯时末辰时初,距此刻不过一个时辰,凶手虽大概率已经逃离,可这荒山野岭之中,依旧暗藏不可预知的凶险。她随身只带了云袖与一名老车夫,既无护卫,也无勘验刑狱的官凭,贸然守在此地,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将三人都置于险境。
沉思片刻,凌婉幽抬眼,声音冷静而果决:“不等了。此地偏僻,官府赶来至少要半个时辰以上,我们三人在此太过单薄,一旦凶手去而复返,后果不堪设想。”
云袖脸色一白,连忙点头:“全听小姐安排。”
“我们不继续上山,也不在这里空等。”凌婉幽目光扫过马车的方向,语气沉稳,“立刻掉头,先赶回京城,直接前往京兆府报案,将此地方位、死者样貌、死亡时辰一一说清,让官府派衙役与仵作前来。车夫,调转马头,原路返程。”
“是,凌大人。”车夫不敢迟疑,连忙上前牵马调头。
凌婉幽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倒在荒草中的女尸,女子散乱的发丝被雾气打湿,贴在惨白僵硬的脸颊上,脖颈间的扼痕狰狞刺目。她在心中暗叹一声,终究转身踏上马车。她是钦天监女官,不掌刑狱,却也见不得无辜之人横死荒野,连个伸冤的机会都没有。
车帘落下,隔绝了林间阴森的景象,却隔不住空气中那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马车缓缓调头,车轮碾过碎石与湿土,发出沉闷的声响,顺着来时的山路向下而行。晨雾依旧浓厚,十米之外便只剩模糊的树影,四下安静得过分,连鸟鸣都稀疏了许多,只剩下马蹄踏踏与车轮滚动的声音,在空寂的山林间显得格外突兀。
云袖缩在车厢角落,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声音仍带着几分颤抖:“小姐,那姑娘也太可怜了,年纪轻轻就死得这么惨,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下的狠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茜舞山行凶,实在是太大胆了。”
凌婉幽端坐于车中,指尖轻轻抵着眉心,闭目梳理着方才所见的一切细节。死者衣着普通,无饰物,无行囊,不像是远行之人,更像是住在附近村落,一早出门却遭遇不测。她指甲缝中有血渍,定然是反抗时抓伤了凶手,地面留有成年男子的足印,步伐偏大,落脚沉重,行凶者力气极大,是个身形健壮的成年男子。
最让她在意的,是女子死时眼中那极致的恐惧,不像是面对普通劫匪,更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极度绝望的人或事。
“凶手大概率熟悉茜舞山一带地形。”凌婉幽缓缓睁眼,眸色沉静,“卯时末辰时初,山间雾气最重,行人最少,他选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动手,显然是早有盘算,绝非一时起意。”
“那……会不会是山匪?”云袖小声猜测。
“不像。”凌婉幽轻轻摇头,“山匪劫道,多是为财,即便伤人,也不会选择如此隐蔽的位置,更不会刻意掐死对方,不留活口。此人目的明确,就是要让那女子死,灭口的可能,远大于劫财劫色。”
话音刚落,马车忽然轻轻一顿,像是前方路间有什么东西挡了道,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云袖吓了一跳:“怎么了?”
“前面……前面有人。”车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一丝警惕。
凌婉幽眉尖微蹙,抬手掀开了车帘。
此时马车已经行至茜舞山脚下与官道衔接的岔路口,雾气比山腰处淡了一些,晨光穿透云层,洒下几缕微弱的光亮。就在马车正前方的路中央,站着一个男子,挡住了去路。
那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高大粗壮,肩背宽阔,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脚卷至膝盖,小腿上沾着泥土与草屑,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草鞋,浑身透着一股常年劳作的粗粝气息。他肩上扛着一条半旧的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个竹筐,筐身漆黑,边缘沾着几缕暗红的痕迹,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血腥与油腥的气味,随着风飘了过来。
是屠夫。
凌婉幽一眼便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那股腥气不是山间草木的腥,也不是方才女尸身上的死气,而是常年宰杀猪羊、沾染血肉才会有的腥膻气,厚重、刺鼻,挥之不去。
车夫见他拦路,连忙开口:“这位大哥,麻烦让一让,我们有急事要赶路。”
那屠夫却没有立刻让开,反而缓缓转过头,看向马车的方向。
他生得一张方脸,肤色黝黑,颧骨突出,嘴唇偏厚,下颌留着杂乱的短须,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浑浊,眼神沉沉地落在马车上,目光在凌婉幽素净的面容上顿了顿,又扫过她身上的衣料,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
“急事?”屠夫开口,声音粗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带着一股浓重的乡野口音,“这位小娘子,看穿着不像是咱们附近的人啊,这一大早的,从茜舞山下来?”
凌婉幽不动声色,指尖微微收拢。此人出现的时间、位置,都太过巧合。她们发现女尸后立刻掉头返程,不过半刻钟便在山脚下遇到他,而茜舞山一带并无村落集市,一个屠夫,大清早出现在这荒僻的山脚下,本身就极为可疑。
她没有显露情绪,只是淡淡点头,语气平淡疏离:“家中有事,上山祈福,此刻正要返程。劳烦大哥让条路。”
“祈福?”屠夫咧嘴一笑,笑容有些僵硬,脸上的肌肉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怪异,“茜舞山上面就一个废弃的观星台,哪有什么神仙可拜?小娘子怕是走错地方了吧?”
凌婉幽眸色微冷。
寻常樵夫或路人,顶多知道茜舞山山林茂密,极少有人清楚山上只有一座钦天监废弃的观星台,此人一个山野屠夫,却对此地情况了如指掌,疑点更重。
云袖躲在凌婉幽身后,嗅到对方身上那股刺鼻的腥气,又看他眼神不善,心里不由得发慌,悄悄拉了拉凌婉幽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多言。
凌婉幽却依旧镇定,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不卑不亢:“去何处祈福,是我自己的事,与阁下无关。还请让路,我们确有急事。”
屠夫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又下移,落在她的马车车厢上,像是在打量里面有没有其他人,又像是在揣测她们此行的目的。他肩上的扁担微微晃动,竹筐里的东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那股浓重的血腥气,愈发浓烈。
“急事?”屠夫又重复了一遍,脚步缓缓往前挪了一步,距离马车更近了几分,“什么急事啊?这么慌慌张张的,该不会是……在山上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吧?”
这句话一出,空气瞬间凝滞。
云袖脸色唰地惨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凌婉幽的心猛地一沉。
他这话,绝非随口试探。
一个普通的屠夫,绝不会平白无故说出这样的话,他分明是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甚至……他就是冲着她们来的。
凌婉幽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却已经快速盘算。此人身材壮硕,力气定然不小,与她推断的凶手身形特征完全吻合,手上常年杀生,心性狠厉,掐死一个弱女子对他而言轻而易举。死亡时辰是卯时末辰时初,此刻辰时刚过,他完全有时间行凶后清理痕迹,下山守在路口,拦截发现真相的路人。
竹筐上的暗红痕迹,裤脚的草屑泥土,与山腰凶案现场的杂草泥土高度相似,还有那一身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气,一切的线索,都在隐隐指向他。
车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握紧了车辕,警惕地盯着屠夫:“你这人怎么回事?我们让你让路,你拦着不说,还胡言乱语,再不让开,我们可就喊人了!”
屠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而凶狠的神色,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他不再伪装,缓缓放下肩上的扁担,扁担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喊人?”他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威胁,“这荒山野岭的,你们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小娘子,别怪我没提醒你,有些事,看见了,就得把命留下。”
云袖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抓住凌婉幽的手臂,声音发颤:“小、小姐……他、他就是凶手……”
凌婉幽将云袖护在身后,身姿依旧挺拔,没有半分退缩。她知道,此刻慌乱只会让对方更加嚣张,唯有冷静应对,才能寻得生机。她是钦天监女官,通晓阴阳气机,更懂观人辨色,眼前此人虽然凶狠,却眼神闪烁,底气不足,显然是怕她们真的将消息传出去。
“你就是杀害那名女子的凶手。”凌婉幽开口,声音清冷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卯时末,你在茜舞山半山腰的草丛中杀人灭口,之后清理痕迹,下山守在此处,拦截所有上山或下山的人,怕有人发现尸体,暴露你的罪行。”
屠夫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一语道破真相。他眼中凶光毕露,咬牙低吼:“既然知道了,那你们今天,就别想活着离开!”
话音落,他猛地朝着马车扑了过来,大手粗糙而有力,直抓向凌婉幽的手腕,想要将她从马车上拽下来。
凌婉幽早有防备,在他扑来的瞬间,猛地拉着云袖往后一退,同时厉声对车夫喝道:“驾车!冲过去!”
车夫反应极快,立刻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马匹吃痛,长嘶一声,猛地向前冲去。
屠夫扑了个空,眼见马车要冲过去,他气急败坏,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块,狠狠朝着马车砸去,石块砸在车厢木板上,发出一声巨响,木屑飞溅。
“别想走!”屠夫怒吼着,拔腿就追。
可马车已然冲出数步,马匹受惊,狂奔起来,很快便将那粗莽的身影甩在了身后。
凌婉幽掀着车帘向后望去,只见那屠夫站在原地,恶狠狠地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眼神阴鸷如狼,久久没有挪动。直到马车拐过弯道,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那道凶狠的身影,才终于隐入了路边的密林之中。
直到彻底远离了危险地带,云袖才瘫软在车厢里,大口喘着气,眼泪都吓了出来:“小姐……太可怕了……刚才差一点……差一点我们就……”
凌婉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绪依旧沉稳,只是眸色愈发凝重。
“别怕,他不敢追太远,这里已经靠近官道,再往前就有行人与驿卒,他不敢放肆。”她轻声安抚,语气却带着沉重,“我们刚才的判断没错,那人就是真凶,他熟悉山路,胆大心狠,而且早就守在路口,就是为了灭口。”
车夫也心有余悸,一边控着马车狂奔,一边开口:“凌大人,幸好您冷静,不然咱们今天真的危险了。这屠夫实在是太凶狠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拦路杀人!”
“他不是惯匪,更像是临时起意,却又心狠手辣。”凌婉幽蹙眉思索,“那女子与他定然相识,否则不会独自与他走到偏僻处,他杀人,也绝非偶然,背后定然有隐情。”
马车沿着官道疾驰,朝着京城方向飞奔,风声在耳边呼啸。
凌婉幽靠在车厢壁上,闭上双眼,脑海中不断闪过女尸的死状、屠夫的面容、路口的对峙、以及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意。
她原本只是前往茜舞山祈福,却不料半途撞破一桩凶案,又直面杀人凶手,险些丧命。
而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赶回京城,通报京兆府,绝不能让这个屠夫逍遥法外,更不能让那名惨死的女子,含冤而死,无人知晓。
马车碾过官道,向着京城飞驰而去,晨雾渐渐散尽,天光终于大亮,可凌婉幽的心头,却压上了一层沉甸甸的阴云。
她知道,这桩发生在茜舞山的命案,绝不是一桩简单的山野凶杀,而那个看似粗鄙的屠夫,背后藏着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就在马车疯了一般往京城方向疾驰、车厢内云袖仍止不住发抖时,远处官道尽头,忽然扬起一阵急促的马蹄烟尘。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气势极盛,一听便是常年征战的良驹。
凌婉幽心头一动,立刻掀开车帘往后望去。
晨光之下,一道银白身影策马狂奔,铠甲在日光下闪着冷光,身姿挺拔如松,少年将军意气风发,不是燕俞又是谁?
他显然是一路急赶,额角渗着细汗,发带都被风吹得凌乱,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一看见凌婉幽这辆青布马车,双目骤然一亮,随即又绷紧了神色,狠狠一夹马腹,瞬息间便追到了车旁。
“婉幽!”
燕俞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与后怕,勒马与马车并行,低头看向她时,一贯明朗的眉眼全是慌乱与担忧,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没事吧?!我一早就放心不下,跟我哥软磨硬泡才脱身追来,你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
凌婉幽见到他的那一瞬,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松了半分。她虽面上依旧沉静,可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稳。
“我没事。”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耽搁的郑重,“燕俞,你来得正好,我们在路上遇到了杀人真凶。”
“真凶?”
燕俞脸色骤然一沉,周身瞬间爆发出凛冽的煞气,原本温润的少年将军,此刻眼神锐利如刀,下意识按住了腰间佩剑,周身气场瞬间变得凌厉。
“在哪?凶手是什么人?你有没有受伤?”
他一连串追问,目光急切地将凌婉幽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半点伤痕,才稍稍松气,可那股紧绷的戒备丝毫未减。
凌婉幽没有多余废话,语速极快地将事情经过简明道出:“我在茜舞山半山腰发现一具女尸,辰时前后遇害,死状惨烈。我们掉头回城时,在山脚下遇到一个屠夫,三十岁上下,身形高大粗壮,一身血腥气,拦路试探,言语间已经承认他是凶手,还想对我们灭口。”
“屠夫?”燕俞眉骨狠狠一跳,眼神更冷,“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被我们甩开之后,他往茜舞山密林方向去了。”凌婉幽沉声道,“此人熟悉山路,力气极大,心狠手辣,极有可能还藏在山中伺机逃窜,我们必须立刻通知京兆府,封锁山道出入口,不能让他跑了。”
“跑不了。”
燕俞语气斩钉截铁。
他二话不说,直接从马背上取下随身号角,放在唇边,**“呜——”**的一声低沉号角划破长空,声音清亮传得极远,是他调遣亲兵的信号。
吹完号角,他立刻回头,看向驾车的车夫沉声道:“你继续驾车,慢慢往京城走,保护好凌大人,路上遇到我的人,直接报我名号。”
说完,他猛地调转马头,缰绳一紧,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婉幽,你安心回城报官,这里交给我。”
燕俞低头看向她,眼神坚定又郑重,方才的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下少年将军独有的可靠与担当。他声音放轻,带着一丝后怕的温柔:“幸好你没事,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你放心,我现在就带人封山,掘地三尺,也把那个屠夫抓回来,绝不放过他。”
凌婉幽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与护短,心头微微一暖,轻轻点头:“你小心,那人凶狠,切莫轻敌。”
“我知道。”燕俞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也立刻回城,别在路上停留。”
话音一落,他不再多言,策马扬鞭,银白身影如离弦之箭,朝着茜舞山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一路尘土,气势凛然。
不过片刻,远处便传来整齐的甲胄脚步声与马蹄声,燕俞的亲兵接到号角,正飞速赶来集结。
风掠过官道,带着山间残留的阴冷,可凌婉幽看着那道义无反顾冲向山林的背影,原本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下。
有燕俞在,那名含冤而死的女子,总算不会白白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