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的眼睛像小狗》黄瓜炒饭

33、第 33 章 怜惜

　　四年前，希望中学。

　　“侯晓东，快出来看戏！”
　　“天呐......他就是你们村小那个徐章生？怎么像收破烂的。”
　　“因为他们家就是收破烂的啊。”

　　老旧的围栏隔绝了这群初中生将要跃下的八卦之心，受到同桌的呼唤，侯晓东挤开他们冲到最前面。
　　铁栏下方，平日肃容挺着啤酒肚的初一教导主任似乎正与人争执，而与其起冲突的看着是个年过七旬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杂乱，有些油腻腻的垂在两边，看起来像路边的流浪汉。

　　可怖的老年斑与皱纹遍布整张脸，一手里提着黑色塑料袋，另一只手试图抓住教导主任的胳膊，后者嘴里说着什么，一直连连往后退。

　　因为下面与二楼有段距离，侯晓东听不见他们争论的话，但耳边的讥笑一清二楚。

　　“真的假的？你说的那个徐章生也收啊？”
　　最先提出疑惑的人诧异。
　　旁边戴眼镜的学生面露嫌恶，鄙夷道：“当然是真的，你不知道吧，他家脏得像老鼠窝，自己也特别恶心，不但每天捡我们丢掉的瓶子，还吃我们吃剩的饭，那天我还看到他把泔水翻出来带回去了......”

　　吃剩的饭丢进食堂统一的垃圾桶变成泔水，各种腥臭的味道糅杂在一块，熏得叫人作呕。因此听到男孩儿的话，这些学生不约而同发出夸张的呕吐声，接着一片嘻嘻哈哈的嘲笑。

　　得到关注，刘斌说得更起劲儿了：“再跟你们说个好玩的事，徐章生不是喜欢捡瓶子嘛，而且什么地方的瓶子都捡，有人就在厕所撒了尿掺水装进去，徐章生他不知道，以为是干净的水，差点要喝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楼爆发惊天动地的讥笑，直到有人笑着起哄：“哎！哎！他看过来了。”这时候，始终摸不着头脑的侯晓东才注意到老人后方站着一个男孩儿。

　　希望中学没有冬季校服，那时正值春寒。

　　即使在这所不入流的中学读书的学生，多半是没钱读不起更好学校的，可人人依旧把自己裹得像粽子，侯晓东也不例外。

　　然而当七旬老人移开，男孩儿全身的衣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侯晓东只觉得牙齿发颤——替对方冷的。

　　一件很薄的秋季单衣，长裤，凉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保暖措施。

　　这样寒冬腊月的天，他难道感觉不到冷？侯晓东认真想。直到一低头，不小心与男孩的眼眸对视。
　　那双眼睛像是没有眼白，漆黑的瞳孔大得仿佛漩涡，麻木而毫无生气，对他们的讥笑也无动于衷，看他们就像......就像什么？十三岁的侯晓东形容不出来，只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噤，然后跑回了教室。

　　但他笃定，对方感觉不到冷。

　　因为这个人，比寒冬腊月更加冷漠，也比南巷阴晴不定的天气更古怪。

　　这便是侯晓东对徐章生的第一印象，冷漠，怪异，同学眼中避之不及的拾荒者。温带听了后眉头皱得愈紧，能夹死蚊子。

　　消散不去的恻隐之心此刻变成石头，压得他有些无法呼吸。

　　“就这？”温带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我说你蠢还不信，那些人吆喝什么你就觉得是什么，他捡瓶子...翻东西那能怪他么？那时候徐章生才多大？要因为这事你就对人家有偏见，那你赶紧回去，大姑费尽心思培养你的东西也喂狗吃了。”

　　温带无法想象那时候徐章生有多冷？人都是肉做的，还那么小，哪儿有不怕冷的。

　　心底的石头越压越重。

　　侯晓东立刻辩解，“冤枉啊哥！”觉得声音过大立刻噤声，瞄了一眼没有动静的厕所，继续道：“哥，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嫌别人家境不好就偏见的人？”对面沉默下来，侯晓东顿觉更委屈了。

　　他内心犯嘀咕，也不知道他哥怎么了。从他进门开始就感觉怪怪的，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我让你离他远点是因为他自己......”

　　他妈虽然溺爱他，但该有的教育一样不少，侯晓东自然明白基本的礼义廉耻，不会因为徐章生捡垃圾就瞧不起人家，虽然那时候的徐章生的的确确看起来古怪，与学生的身份格格不入。但没过两天，侯晓东就忘记这回事了。

　　而一切的偏见，要从徐章生转到他们班那天开始。

　　班主任让徐章生做自我介绍，侯晓东坐在前排好奇地看着对方，近距离后才发现——徐章生不高，甚至说有点矮，让人难以相信他未来的身高会超过一八五。

　　班级内很安静，半晌过去讲台上的男孩儿无动于衷，只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目光空洞。台下传来一些讥笑，正是上次戴眼镜的刘斌等人。
　　班主任有些尴尬，也不多说了，给徐章生指了个位置让他下去，好巧不巧，位置就在刘斌附近。

　　徐章生一过去，刘斌立刻捂鼻子嚷道：“罗老师他太臭了！”

　　跟随刘斌的男同学嬉笑附和：“是啊是啊老师，他身上不知道什么味儿难闻死了，不要让他坐这儿。”

　　教室内顿时哄堂大笑，或天真或无意的恶意充斥每一个角落。徐章生下去时经过侯晓东的位置，他没有闻到任何异味。
　　只是对方又矮又瘦，黑色的刘海过长快遮住眼睛，整个人显得十分古怪阴郁。

　　随着那些讥讽的语言越发激烈，男孩儿矮小瘦骨嶙峋的身躯，似乎真的散发出难闻令人嫌恶的怪味。

　　最后在罗老师强制要求下，徐章生还是在指定位置坐了下来。

　　但是从那天起，所有人默认徐章生身上有味儿，再加上刘斌那些肆虐的传闻，基本没人敢跟徐章生说话，而且徐章生本人的确很奇怪，侯晓东从来没听过他开口，从徐章生转学进来，到他因事离开，一句也没有。
　　他怀疑对方是哑巴。
　　或者精神上有些问题。

　　也是徐章生进来后，侯晓东才知道，那天跟教导主任对峙的老人是他爷爷，当天也不是争执，而是他爷爷想给教导主任送礼——

　　“你们知道那老头送了什么吗？”刘斌桌前围了一桌人，他堂而皇之用这件事吊起所有人的胃口，哪怕当事人就坐在他不远处。

　　可所有人都和侯晓东一样的感受，默认徐章生精神有问题，是个哑巴，以至于下意识把他当作空气。

　　“快说啊，是什么！”
　　有人等不及了催促。
　　刘斌捧腹大笑揭晓答案：“菜市场捡的烂白菜哈哈哈哈！”

　　四周跟着哈哈大笑不断，“怎么好意思送那种东西。”有人发出长长的嫌恶的“咦”声，人群中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他就坐那儿，你们倒是问啊。”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朝角落里的人看去，侯晓东也好奇地望过去。

　　即使多年过去，侯晓东印象依旧深刻。

　　男孩儿安静坐在位置上，过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应当是正在看书，翻页的五指上长满了冻疮，背脊微微佝偻，脊梁骨清晰地凸出来，对周围的反应无动于衷，看着像一具被淤泥掩埋的骨架。

　　见他没反应，刘斌喊了他一声，几秒过去，对方连头都未曾抬过。

　　周围的讥笑隐隐约约有转移的趋势，刘斌恼羞成怒，直接几步上前，把男孩儿桌上的书丢飞出去，砰一声砸进后方垃圾桶。“徐章生，你不要装聋作哑，我们问你话呢，你爷爷是不是捡烂白菜拿过来送礼了？”

　　四面八方嫌恶、好奇的视线全部聚焦于男孩儿身上。

　　让人失望的是，徐章生一点动静也没有，侯晓东从侧面看过去，那双乌黑空洞的眼睛，依旧漠然地盯着桌面，似乎有书和没书对他都一样。
　　又似乎只是漠然地盯着某个点。
　　这样的无视显然激怒了刘斌，扔了书还不够，刘斌又开始踹徐章生的桌子。

　　砰！砰！砰！

　　希望中学的基础设施较差，桌椅都是薄木制成，刘斌几脚下去，桌子已经发出危险的嘎吱嘎吱声。

　　刘斌边踹边呵斥，戴的眼镜跟着狰狞跳动：“怎么不说话！叫你说话，你不是天才么？说话！是怂了吧徐章生，你就是个哑巴，垃圾！”

　　后面发生的事侯晓东已经记忆模糊。

　　只知道还是班主任出面制止，关于徐章生的爷爷是否捡烂白菜送礼的事才不了了之。

　　但刘斌说徐章生会在学校里捡别人不要的瓶子是实情，侯晓东曾亲眼见过。他当时手上就有一瓶喝光了的水，看到徐章生在前面捡瓶子，想了想还是给对方了。

　　那是侯晓东第二次看清楚徐章生的眼睛，漆黑如漩涡的眼眸仅漠然扫了他一眼，转瞬即逝，随即平静地接过瓶子，什么话也没说，去其他地方继续捡。
　　这更证实对方古怪的传闻，侯晓东觉得徐章生真是个哑巴。

　　到了学期尾声，侯晓东和部分人对徐章生完全丧失兴趣，仅刘斌不厌其烦地叙说徐章生或真或假的“传言”，一会儿大声嚷嚷他一家精神有问题，一会儿又鄙夷他是个怂货。大家听多了也觉得没意思，久而久之没多少人再应和。
　　刘斌也感觉出来了，却仍旧一天比一天叫嚣得厉害。

　　尤其逼近期末，刘斌变本加厉，在徐章生一学期的忽视下，终于忍无可忍爆发，拎起对方破旧的衣襟抡了过去。
　　教室内发出一阵阵惊呼，侯晓东认为那是单方面的暴力，因为刘斌长得高壮臃肿，拎徐章生像是在拎鸡仔，轻而易举便压制住对方。

　　事实也的确如此。

　　被打得鼻青脸肿，徐章生竟也一声不吭，而且毫无还手的意思。
　　这种示弱的姿态助长刘斌的气焰，最后他把徐章生推倒在地，一只脚碾压他的脊梁骨，恶狠狠道：“徐章生，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该怎么做？

　　期末成绩出来后，侯晓东知道了。当班主任宣读完成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徐章生断层第一。
　　不是像他们希望中学的学生一样，稍微成绩好点便能当个第一第二，而是真正的让人感受到绝望，遥不可及的第一。

　　除了语文，其他科目均是满分。

　　而徐章生没来之前，刘斌一直是前二，有望考上稍微好一点的普高，所以很受重视，现在一下变成了第三，顿时脸色青到发黑。侯晓东现在才意识到，刘斌以前和徐章生上过学，估计是知道他的情况，嫉妒与不甘，难怪会做出那些事。

　　成绩出来后，同学们们对徐章生的态度稍微有所改观。
　　但和往常一样，徐章生对任何人的反应都无动于衷，被碰了一鼻子灰的人渐渐觉得自讨没趣，就没人再上前吃力不讨好了。

　　有人肯定徐章生是哑巴。

　　侯晓东开始也那么认为，直到一次去办公室给老师送卷子，那些老师也在讨论徐章生，提到了“阿斯伯格症”。侯晓东搞不明白，回家吃饭时提起这件事，他妈妈读过很多书，闻言朝他解释。

　　阿斯伯格症，应该叫阿斯伯格综合征。

　　这种疾病是孤独症的一种，也叫高功能自闭症，临床表现为身体、语言发育基本正常，但存在社交缺陷，不通人情世故。具体表现为无法理解别人的话或者说话过于直白，社交能力迟钝低下，还会出现异于常人的刻板、仪式化行为。

　　“那不就是傻子吗？”侯晓东问。

　　他妈妈温柔地笑，“当然不是，阿斯伯格患者只是不善表达，并不是智商问题。晓东，这种自闭症容易出天才，他们拥有超群记忆力和高智商的概率比普通人大，就是行为有时与我们不同。你们班那个同学学习好吗......”

　　但无论是“天才病”亦或是其他什么疾病，总归是有问题的。
　　侯晓东也没敢接近。

　　而因为成绩问题，侯晓东能明显感觉到刘斌看徐章生越来越不顺眼，更加频繁挑徐章生的刺，甚至隔三差五会把徐章生的东西丢出教室，徐章生却仍是老样子，不给任何反应。
　　像他妈妈说的一样，患上那种绕口疾病的人，只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刘斌又一次主动挑事，侯晓东以为永远不会给出反应的徐章生，忽然间爆发了。

　　前一秒众人听见刘斌嘻嘻哈哈的讥笑，还有徐章生被他推三阻四身体撞到桌角的闷声和东西被踩碎的声音。
　　下一秒，刘斌刺耳的尖叫声瞬间吓到所有人，等众人望过去，只见刘斌捂着脖子浑身发抖，涓涓血液不断从他指缝流下。

　　而他面前的徐章生垂着手，手指手背粗糙不堪，长满冻疮留下的疤，而手心，握着一把染血的小刀。

　　气氛恐怖地沉静一秒，接着教室内爆发混乱的尖叫，有的人往外逃跑，边跑边喊着“杀人了！”，一瞬间室内乱成一团。

　　混乱之中，侯晓东看见徐章生又挥起刀，后者捂住流血的脖子吓得跌落在地。只见徐章生握刀刺过去，又堪堪停在刘斌眼镜前。

　　像逗弄什么畜生一样。

　　这人简直是疯子！

　　侯晓东眼前一花，再看过去时，徐章生已经不见了，只剩晕倒且眼镜不翼而飞的刘斌。后面混乱之中，侯晓东踩到了东西，嘎吱嘎吱响，低头一看，是几块玩具碎片。
　　那些碎片侯晓东认识，是奥特曼系列其中一只怪兽模型，路边摊最廉价易碎的款式。

　　自那以后，侯晓东再也没见过徐章生。

　　有人说他被关进了少管所，还有人说他退学再也不读书了，总之众说纷纭。
　　只有伤好后找不到仇人的刘斌暴怒，大骂徐章生一家都是精神病，大声吆喝：“他妈是被他爸拐卖的，脑子有问题，生了他这个脑子也有问题的。后面他妈跑了，他爸精神也出了问题。他们一家都是神经病！”

　　刘斌说的话是否真实侯晓东不知道。

　　再后来听到徐章生的消息，是来自老师办公室。原来徐章生直接跳级去读了初三，但没待多久又消失了。

　　有老师咂舌道：“他用刀刺刘斌，罗老师你竟然还帮他说话，这种学生成绩再好也不能收。我听老李说，他有前科的，十一岁就用劈柴的刀砍他爸爸，前段时间又用刀捅了肚子，不满十六岁。啧啧啧，你们仔细想想，徐章生两次都卡着未成年刑事责任年龄，这种人啊，估计就是高智商反社会人格，细思极恐的......”

　　此后侯晓东再也没见过、听到过徐章生——直到现在，在他最仰慕的表哥家，看见了宛若脱胎换骨的徐章生。
　　不知道是不是对对方那张面无表情用刀刺人的脸印象太深刻。

　　所以看到徐章生第一眼，侯晓蔚立刻认了出来。

　　“哥，我讲真的。”侯晓东苦口婆心，“你说他那时候才多大，有苦衷，但也有十四五了吧，那时候他就敢用刀捅人，怎么看都是个定时炸弹，保不准哪天会爆发。而且我那时候就没听过他说话也没见过他有反应，结果人家一动就是动刀子，这种人太可怕了，还有他捡垃圾就可能会偷东西，哥你不要不当回事，要不......”

　　“好了别说了。”
　　“哥，你……”
　　“够了！”

　　侯晓东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他表哥这种反应，气息紊乱，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记忆里，温带总是潇洒而呼朋唤友，那样的意气风发侯晓东知道，他这辈子都学不来，因此侯晓东既敬仰又羡慕这个表哥，但缺点温带也有，偶尔有些没心没肺。

　　侯晓东能理解。
　　他表哥习惯了被人簇拥，所有人以他为中心，自然而然看不到旁人的喜怒哀乐，更不要提与人感同身受。

　　因此，当侯晓东看到温带眼睛里清楚地划过一抹复杂与怜惜的情绪时，他惊讶到说不出话。

　　“哥……你俩……”
　　“行了闭嘴。”听了侯晓东的一番话，温带现在心情极其复杂。

　　或许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来听，听了后会立刻躲徐章生躲得远远的，但温带发现……他做不到。

　　他竟然做不到。
　　他第一时间想的，竟然是徐章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日后光彩照人的大数学家，童年竟然是那样戏剧性的悲惨与痛苦。也许是感同身受吧，温带想，他真的做不到。
　　但为什么？
　　心底隐约冒出一个模糊的答案，可温带现在没心情去想。

　　侯晓东想继续探究，结果温带扔了一百块给他，“去找虎子，让虎子带你吃饭，钥匙也给你，今晚我有点事……要晚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