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天》PSM

16、探心境（下） “说不定我

　　铺天盖地的黑水占据整个视野。
　　宣渠挥舞双手，奋力向上游去。水中似有巨物从脚边滑过，带起一阵水波。忽而脚下似被水草缠住，一股巨力拖着她往下走。
　　宣渠不得不烦躁地往下钻去试图解开缠绕的水草，心中叫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那位女长老只是将她轻轻向前一推，一晃神她就已站在水镜内幻境中，怎么这次被吸入水镜，首先便是淹在这什么也看不清的黑水里？！

　　她整个人几乎折成了一百八十度，伸手去够腿上的水草，然而触碰到“水草”时，动作倏地一僵，背后寒毛根根炸开。
　　那不是水草。
　　而是手！

　　.

　　薛长老将人推入第三关后便回到了第二关，盘腿坐下，边悠哉地喝酒边注意那边试筋脉的情况。
　　两名弟子面前依旧排了两个长队，他们不像长老一样灵力触碰根骨如何便清清楚楚，因此旁边立着法器，人走进去再出来，他们拿着纸笔在旁边记录。
　　第二关和第三关都有两位长老驻守，自申长老去找掌门说小话后，说来替他的那位新长老迟迟不到。薛换月毫不在意，毕竟一个入门测试而已，能出什么幺蛾子需要八门的长老来应对？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酒，遗憾这酒越喝越少，越喝越淡。
　　忽而背后那道水镜剧烈波动，她摇晃着酒的手一顿，目光向后掠去。

　　这是一道单向的水镜。
　　那里发生了何事？

　　她用眼神制止感受到波动频频向这边看来的弟子，一晃闪身进入第三关，那拍着水镜的弟子见到她，大喜过望：“薛长老，刚刚有个人，明明已经出了幻境，突然又被拉回去了！”
　　薛换月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何长老和赵长老都去救人了，所以我只能找您……”
　　“无妨。”薛换月随口道，仔细问了她当时的情形，又问，“你可记得那人出幻境时的印记几何？”
　　弟子报上一个编号。

　　幻境之外的第三关，是整片银白光泽如水银般的高耸墙壁，将空间分割成千百幻阵。
　　薛换月凝眉向前看去，缓缓俯身，一掌注入灵力用力拍下，掀起罡风向前荡开！
　　从掌心一路绵延，墙壁齐齐剖开，此镜之内万千幻境依次排列展开，血肉横飞地狱景、莺飞燕长江南春等各色水镜悬于眼前。

　　薛换月一目十行漠然扫过，大步向前经过无数纷乱幻境，最终停在了某个底下闪着一行金色的“午丙 一百五十七”的幻境之前。
　　只见水镜之内漆黑一片，四下寂静，只有水声似是剧烈拍打岸边。薛换月定定地凝视一会儿，终于等到景象有所变换，只是——

　　见到那一闪而过、身上鳞甲还反着光的影子，她有些意外。
　　蛟族？

　　.

　　宣渠用力一抠，好不容易将紧紧扒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刚想踩水向上浮去，下一秒却有更多的手，从四面八方各个角度紧紧抠住她的皮肤，手指弯曲渐渐收紧，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肉中，立刻便感知到见了血。
　　她发狠地也去掐那些手，它们却像没有痛感一样，丝毫不受影响，只是掐着她，缓缓地往下拖去。
　　宣渠快憋不住气了，心脏鼓鼓地跳动，胸腔将要控制不住地打开，轻微的窒息感逐渐侵蚀大脑。在这一刻，她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将一根手指用力向后折去，轻微的“咔擦”一声，她将这手指生生折断！
　　她随即用那手指上的尖甲狠狠扎进其余的手上，这些手被同类刺痛，微微蜷缩着，松了力道。
　　有用！

　　宣渠立刻便围绕腿边划了一整个大圈，用力一蹬挣脱了“手”，胳膊也不住地向下拍打，努力向上浮去。
　　越接近水面，视野里渐渐有了些许微光，四下不再是一片黑暗了。
　　就在她即将力竭也马上要脱离水面之际，忽然一个庞然巨物破开水浪向这边游来，身体摆动极快，猛地将翻滚将宣渠缠住，然后狠狠绞紧！
　　“唔…呃！”
　　鼻腔抓住浮上水面那转瞬即逝的一刻换了口气，宣渠从脖子到脚都被缠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这是比水下的“手”更粗更壮之物，像蛇一般。它在水中不停地扑腾，进行死亡翻滚，越勒越紧，压迫身体似乎要将全身的气力都排出，宣渠眼前一阵发晕，在这恐怖的绞力下全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就在此刻。
　　咔擦。
　　并非粉身碎骨的声音，而是暗不见光的天幕突然被撕碎，紧接着，有更加庞大的狼毫从缝隙中伸出，挥笔一瞬——那还在不断收紧、扭曲的柔韧软物停住，连起伏的水流也于此刻凝固不动，分毫未变。
　　天幕撕开的洞后，出现了一只眼睛。
　　眼尾上挑，眼型流畅，上睫与下睫都极为浓密，棕黑的眼珠转了一下，定在她身上，从瞳孔缓缓流出丝缕银色的流体。
　　与流体接触的瞬间，水流波涛、蛇形巨物裂成碎片消失于空，宣渠骤然失重落下。

　　她被一股力道托住，轻柔落至地面，直到脚下接触实感、新鲜的空气终于灌入鼻腔中时，她才确认，她，出来了？离开那个黑不溜秋的鬼地方了？
　　“哟，又是你啊。”
　　头顶响起一个调笑声，抬头望去，十分眼熟的女人抱臂看来，鲜妍红唇扬起：“也不知你究竟经历过什么，还整出个双重幻境……容易死人的。”
　　经历……双重幻境……死人……
　　虽然脑中尚且嗡嗡响地没回过神，但宣渠下意识地从这句话里抓取到关键词。
　　她不是第一次感受这种窒息边缘的感觉，迅速地调整好喉咙，再开口时已经流利自如，只是嗓音微哑：“所以，这些幻境都是用我们的经历编出来的？”
　　“差不多吧。”薛换月答道。

　　宣渠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
　　所以，她没猜错。
　　第一个黄沙幻境中，她逐渐发觉这幻境大抵是用本人的记忆为蓝本编织出来的，加以适当修饰，她记忆里没有的，自然也不会出现。
　　——所以当她努力凑近想去听母亲和游大娘子的耳语究竟说了什么时，只听到一片静默。
　　所以当宣长寻离开时，就算她跟了上去，也无法看到宣长寻究竟经历了什么。
　　那么如果她走出那个地道，迎接的她的会是什么？要么是沙暴，要么便是这道关卡的意义。
　　她的执念。
　　已经远离黄沙抛下过去的女孩心中仍然潜藏着对那一年母亲为何发生如此巨大转变的好奇与探究。

　　然而答案不在她的记忆中。
　　幻境会催化执念，强化精神冲击，一阵又一阵冲击之下，人能坚持多久、心境如何，一览无余。

　　“我翻看了你的记录，倒是有几分灵性。”薛换月道，“你大概提前打听过这些关卡的情况，猜到了它是如何运转的吧。——很讨巧，历年不是没有人发现关窍避开陷入幻境的陷阱，不过你的速度很快，至少今年测试的这些人中，你是第一个。”
　　“那么敢问长老……此关如何才算通关？”宣渠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薛换月看着她，忽然笑了：“别紧张。你通关了。”
　　旁边那个叫薛换月来将她拉出幻境的弟子补充道：“此关意在查探，并无特制的标准，面对心魔，哦，或者按你们的说法，执念，溃败是正常的。”

　　话音未落，此间闪过两道白影，一名蓝衣长老和一名白衣弟子各自扶着一人，白衣弟子向薛换月致意后主动接过另一人离开，蓝衣长老走来，惊奇道：“这不是薛长老吗？你怎么到这来了？”
　　“——就算迷失，也会有人救出。”弟子飞快道，“真正的观者在水镜之外，有仙盟八门十二楼的人判断。不过不必担心窥探私事，正常来说，我们只能看见你们进入使点——也就是你们的执念被诱导后，专门受精神影响而造的幻境，只能看见你们的模样，至于前情提要与具体情境，除非八门内门长老及以上，否则无法查看。”
　　见那头薛换月和蓝衣长老聊起来了，弟子一边把宣渠往下一道水镜引，一边安抚她：“薛长老的意思应当是，既然溃败也算通关，像你这种发现幻境核心规律并选择不步入陷阱的，当然也是完美通关。”

　　银白辉光平等铺洒此地每一间带金色印记的小水镜，弟子领着宣渠，拨开水镜如掀起珠帘，目不斜视地穿梭在一道道凝缩的幻境之间，镜面内容果真是雾蒙一片，模糊不清。
　　她们站在下一道巨幕般的分隔水镜面前。

　　宣渠终于消化完她给出的信息：“这些我都明白了，感谢这位仙君……只是我还有一事不解。”
　　“请讲。”
　　“依长老所说，我方才经历的是双重幻境？”
　　弟子抿了抿唇：“是的。虽在你之前从未亲眼所见，但我于书上见过。幻境内容依进入者内心而变，双重幻境者往往要么内外性情反差极大，常见于经年压抑克制者，要么心中挂念或是惧怕的、留下深刻印象的经历不止一个。双重幻境与普通幻境相比其实并无不同，不过是叠加而已。但……”
　　“但什么？”宣渠抓紧问。
　　弟子看着她，目光游离，似是思考了好一阵，才犹犹豫豫地给出自己的回答：“但像你这般，已从第一重幻境脱离，临了却被拉回的情况，我确实闻所未闻。”

　　她像是想起宣渠被拉回前最后问她的问题，顿了顿，更加详细地解释一番：“但我报名参与仙门广纳仅有三次，或许是我学识浅薄、孤陋寡闻吧。若是你有意探究，待得入门后，可自去你宗门的藏书阁里翻翻相关的典籍，兴许会有所收获。”
　　“仙君谦逊了。”宣渠笑道，忽然注意到她话中似乎有什么不对，“诶，入门……敢问仙君，八门十二楼皆有藏书阁吗？都有相关的典籍吗？”

　　弟子温和地注视着她：“师妹才是谦逊了。”
　　“你于此道有天分，八门必不在话下，无需担忧经书不够浩瀚、典籍不够包罗万象。”她对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浅淡恬静的笑，“说不定我们会是同门呢？”

　　宣渠会意，眉眼弯弯。
　　“好了，师妹，请吧。”弟子伸出一手。
　　宣渠却是转了个向，面朝她，朴素衣裾轻轻摇摆，墨发低垂，浅浅行了个礼。
　　“那便多谢师姐解惑了。”她含笑道，“不知是否有幸，能请教师姐名姓？”

　　弟子莞尔。
　　“我名阮竹，来自南境天河，乃甘凌峰虞长老门下第二徒。”她说，“若师妹日后想寻我，在门内寻一组织‘明达镜’便可。”
　　“千面万化，明达通净。”

作者有话说

7.27-8.2的